第23章
周璟素來不怎麽相信這些鬼神之說,只是那白胡子老頭說“白虎遭擒,絕命之災……此女活不過十八。”,讓他心裏一下梗住了。
若是那昏庸的皇帝真的起了滅周家之心,他絕對會颠覆這個混沌的江山,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她也将成為君臣之間的棄子,想到她染血的身子,周璟覺得整個心像是被繩子狠狠勒着一般……
他勒着缰繩,縱馬奔馳在泥土路上,決計不再走水路。這次走的官道,比水路要寬敞,而且少了某人的調笑,三公主倒是可以安心的睡一會子了。
待到了月湖,周璟放松了缰繩,他是輔國大将軍,父輩也是把熱血撒在了西唐的疆土之上,以周氏一家的權貴,保一個公主的天命,又有何難?!
不過那金枝玉葉委實不重視她自己,雖說溫婉清秀,可是也有些過頭了,骨架細小,又是月水不調和的,這等就是紅顏薄命之相,要好好的嬌養着才是。
到了公主府,甄明玉剛淨了臉,正要梳妝,就聽到院子裏亂糟糟的,甄明玉起身到窗前,看到院子裏又進了一批服侍的丫鬟婆子,還有幾個上都有名的郎中。
那些平日裏倨傲的郎中,一天要給她診三次脈,食療的方子開了一堆,绫羅綢緞、簪花珠釵堆得庫房裏都放不下了,林雯不由的扯住府裏的主簿,問是不是皇上送來的,那主簿卻挑挑眉回道是周将軍安排的,說公主要放在府裏好好的嬌養着,不能受一丁點兒委屈……
甄明玉看着妝鏡前滿當當的主落玉翠,不由的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家驸馬又是刮了哪陣風。
轉眼間就到了科舉取士的日子了,鄉下一些秀才背着藍布包袱喜氣洋洋的走在上都的街道上,國子監的三百學生搖着描金的折扇,取笑着那些鄉下來的秀才。
前些年西唐戰亂,開科取士停了幾年,今年算是科舉的大年,吏部和禮部出動全部的朝員,來趕制科舉的前試。
因着今年入上都趕考的人太多,所以禮部和吏部加試一輪,不合格的直接落第,只有通過加試的才能參加仲冬時節的尚書省大考。
到了吏部加試那天,上都的酒家客棧都住的滿滿當當的,街上的小販熱鬧的叫賣着,那些道觀和菩薩廟裏上香祈福的也格外多。公主府裏也忙的熱火朝天的,皇帝下了旨,今年加試的是詩話,由驸馬和三公主各題一旨,書生作答。
甄明玉翻了翻手頭的詩話,垂首将詩話題在了宣紙上。這次加試關乎書生的命途,甄明玉細細的思量了一番,不至于為難,也不落于俗套,想着若是哪個書生能評的獨到,她就把公主府那架紫珊瑚賞賜給他。
這紫珊瑚放在二品朝員家裏不算什麽,可是這可是她用了三個月的辦案銀子買的,想着萬一是國子監哪個書生猜出來了,也不至于丢份兒。
禮官将題目仔細的封在加了紅泥章的信封裏,邁着疾步匆匆的去了加試的百福殿。
林雯忙落下簾子,将頭飾和公主吉服端了過來。今日要去百福殿觀禮,穿公主吉服顯得端莊幾分。那公主吉服是尚服局趕制出來的,深衣隐領,步搖和簪珥都是黃金為底,發髻旁是桂枝貫白珠,寓意金榜折桂。穿在身上,倒也真真的公主威儀,清秀絕俗。
待到了百福殿,那些秀才都已經撫在案桌上奮筆疾書了。
因着是加試,周璟便沒有去觀禮,甄明玉滿心歡喜的看着西唐的秀才,那些郡主以及其他來觀禮的公主和千金小姐卻十分的頹落。
一個個的湊過來,問甄明玉為何周将軍未曾來?可是哪裏又起了戰亂?甄明玉耐心的回了幾句,一張帕子擦了擦汗,周大将軍這個時節還指不定在禦道上被哪家千金給絆住腳了,哪還能有機會來觀禮。
待加試完畢後,公主和千金小姐就去了安仁殿跟皇後請安去了,皇後作為後宮之主,這次也下了些功夫,還專門辦了宮女拔河,那些郡主、小姐也十分捧場。
原本,這加試的題目是三公主出的,出于禮貌也該問問公主題目的內容,可是一個個卻只是再給宮女拔河加油鼓勁,裝作沒看到三公主似的。畢竟周大将軍不來,她們也沒心情跟個不受寵的公主套近乎。
不過好在朔方節度使的夫人于宛白也來了,于宛白性子溫柔娴靜,又加上和三公主交好,便笑着走過來,握着三公主的手,溫柔的說着靈州的事。
待鐘聲響起,萬千秀才出了重元門,青.樓畫閣,棱戶珠簾,各種雕畫的馬車在長街上奔走,街道上的姑娘們穿的金翠耀目,羅绮飄香。倒像是舉辦了一場萬國夜宴似的。
在柳陌花衢,巧笑陣陣中,周璟騎着馬入了重元門。
今日汾王府被擠的水洩不通,那些朝臣知道是周璟出的詩話,便牆頭草的來到汾王府祝賀,有些帶着女兒來的,那些女子畫着精致的妝容,不住的給周大将軍暗送秋波。
不過周将軍卻心煩的望着門外,一眼都沒瞧那些盈盈秋波。
他周家一門權貴,十六歲身入疆場,拼殺了足足十年,一步步加官進爵,如今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國大将軍,衆人都道生子當如周家三郎,可是他卻有種浮華散盡,與佳人共白首的念頭。
想到白首,想到月下共舉杯,周璟腦中就浮現出那清秀溫婉的俏臉,他唇角一抿,一股冷意油然而生,他不可能和這個女人共白首。
的确,他從未對別的女人生出這般情緒,哪怕她還身有殘疾,他本來就是游走花叢的薄情郎,八成自己也只是昏了頭,迷戀那一丁點兒的清秀芳香,如今佳人無意,也省了他費心思。再說吐蕃那邊蠢蠢欲動,西突厥也開始屯兵買馬,他還要細細的籌謀一番戰事,至于那段婚姻,且擺在面兒上便是了,自己依舊是那個玩世不恭的纨绔……
待會完客,周璟卻覺得挂牽着什麽,便騎馬進了重元門。
如今百福殿的加試已經結束,禮官忙着封卷,周璟便雙腳搭在案桌上,一轉眼看到了地上的一張宣紙。
上面是歪歪斜斜的字體,這沒水準的字,他一眼就看出是誰寫的,當日他教她寫字,她總是喜歡在結尾處上挑一筆,顯得不倫不類的。
周璟看着上面的詩話,不落俗套,很新穎卻不至于為難了誰去,這等詩話的水準倒是不差于弘文館那些博士官,他想到那金枝玉葉琢磨詩話的模樣,不由的揚唇一笑。
他垂首掃了一眼末尾的詩話,“萬事傷心對官弦,一身含淚向春煙。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這詩話裏的題眼,一讀便知,可是裏面推敲出來的酸楚卻不一般,周璟捏着那張宣紙,心裏卻猛地一沉。
白虎遭擒,絕命之災……此女活不過十八。
他大步出了重元門,往安仁殿走去,卻是空蕩蕩的一片,一個小太監說三公主回府了。
他便勒馬追了出去,待到了上都外城,看到護龍河旁邊那個穿着公主吉服的女子,在遍植楊柳,人群巧笑的繁華中,一張粉瑩瑩的唇,微微嘆了一口氣。
周璟下馬,大步走到了護龍河,垂首看着三公主的發心。
甄明玉手裏捏着一只小小的平安符,看着遠處那喧嚣熱鬧的人群,淡淡道:“林雯你瞧,西唐一片歌舞升平,只有我,在這世上孤零零的……”
她微微嘆息一聲,正要轉身那栗子糕,卻看到周璟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她忙收起了情緒,笑道:“驸馬可是忙完了?”
護龍河裏的水泛着星光,淺淺的倒映在他的眼底,他的五官顯得益發的冷峻挺立,那雙素來懶洋洋的眸子裏竟是一派認真。
“微臣破了這詩話,公主可是要賞賜微臣?”他将手上的捏的褶皺的宣紙仍在水裏。
甄明玉心裏一驚,這九頭昆侖獸不在汾王府照料賓客,怎麽就來了這荒無人煙的護龍河,還拿了自己給秀才們出的詩話,真的是妖風陣陣,樹靜而不止啊。
半生無嬌寵的三公主只能緊緊捏着帕子,臉上故作鎮靜道:“府裏的東西都是驸馬給的,那紫珊瑚,驸馬怕是也看不中,本宮實在不知該給驸馬些什麽。不過驸馬也不是秀才,便是猜出來也不作……”
話還未說完,一張薄唇就貼了過來,一雙微粗糙的大手直接将她抱起抵在護龍橋的闌幹上,唇舌相抵,氣息交纏,饒是推拒饒是道理,全都拆解入腹……
遠處的小販叫賣着,衆人沉醉在歡笑中,科考完的秀才舉着酒壇子放歌,而僻靜的護龍橋上,一個嬌滴滴的溫軟公主卻被一個猛将抵在橋闌幹上,狠狠的抵吻着。
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甄明玉腦袋白了一片,身子卻被那男人溫柔的抱起,“你不會孤零零,你有我。全世界都走了,我還在,我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