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其實那人甩一荷包金葉子,也不單是醉酒的緣故,這十字街在上都十分有名,那些胡商或者遣西唐使都會來此轉轉,并沒有說要帶戶牌。

不過既然是周将軍吩咐了要查看戶牌,京兆尹便差了不少的官兵過來,那些個沒有戶牌的胡商和遣西唐使自然今日是游覽不成的。

不過,今兒個來的那個卻不一般,打開始來就高高在上的,一言不合就直接甩銀子,眼珠子就差長到印堂上去了。

那宋麟正要諷刺那些官兵,待看到甄明玉後,卻清了清嗓子,朝甄明玉道:“在下聽聞西唐國風開明,在街上游走多日也未曾聽說過要避諱女子,在下有一胡裙相贈,望小姐收下,與在下共舞一曲!”

甄明玉沒有反應,那些官兵卻黑了臉,京兆尹更是一路小跑過來,伸手指着那人的鼻尖吼道:“我們公……我們小姐腿有不适,你還故意在傷口撒鹽!你該當何罪!”

宋麟眯了眯深沉的鳳眼,他見的多了去了,有些女兒家為了躲避什麽,往往會裝個腿疾、手疾什麽的,他沒有挖苦嘲諷她,但是折扇卻按在了甄明玉的肩上。

官兵一看這異域貴男子竟然敢輕薄公主,便一窩蜂的湧了過來,刀劍泛着泠泠的冷光,不過那些異域的男子倒也抽出了胡人的彎刀,轉眼就散去了那醉醺醺的模樣,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和那群官兵纏鬥在了一起。

甄明玉看着動亂的十字街,不由的蹙起了眉眼,她的确是講道理,可是這些異域的人卻不一定接茬。不過那穿白衣的男子倒像是個分是非的,定要把其中的黑白扭正過來才是,斷然沒有讓手下打官兵的道理。

那些礙眼的官兵被手下纏住了,宋麟搖着折扇,打量了甄明玉一眼,颀長的身材遮住了大片的華光,“你相貌甚為出衆,不過眉宇間卻有股子不受寵的暗淡,可是夫婿不疼你?!”

甄明玉聽到他出言挖苦自己,便蹙眉去打量那男子,只見他皮相生的甚白,整個人英姿勃勃的,倒像是個身居高位的。

不過這人言語間卻有股子唯我獨尊的感覺,講話也不顧及別人的顏面,只管挑着別人不愛聽的說,還真是讓人恨的牙根兒癢癢,甄明玉深吸了一口氣,耐着性子道:“公子來游賞街道便是,何苦甩銀子侮辱我的人?”

宋麟素來是瞧不上西唐人,可是聽到這丫頭言語利落,明明怯怯弱弱的,可是卻義正言辭的嘲諷了回來,被她這麽一說倒顯得自己失禮了,他晃着描金的折扇,不由的彎了彎唇。世上女子千萬,大多都是脂粉裏泡着的俗物,如今跟前這個倒真的是可以執手共賞月的。

他身居高位,一向沒看上什麽,這次倒是看順了眼,便用折扇挑起了甄明玉的下巴,認真道:“姑娘落落大方,在下會按西唐的十裏紅妝相迎,姑娘老實回答在下,可是夫婿冷落,才落的眉間憂愁?”

京兆尹聽到這句話,腳底下一股火氣竄了上來,那是他恩人的嫡妻,是西唐的三公主,如今竟被一個胡人用扇子挑逗,還想十裏紅妝娶到胡地去,這若讓上頭知道了,就擺明是自己無能,護不住公主周全……簡直是為官生涯中的污點。

京兆尹蹬了蹬地,拔出生鏽的刀,高聲的喊了一嗓子,要滅掉這些蠻夷,可是話剛說完,就被一個胡人舉起來扔到了溝渠裏。

街道上的百姓看到兵刃相接,不由的四散奔走起來,嘴裏喊着高鼻多毛的胡人砍人……

光順門的書生聽見了,便嚼起舌頭根子來,不過片刻的功夫就見一個身穿長袍的人立在光順門城頭上,豎着耳朵靜聽。

此人喚名彭季同,是周璟手下的第一謀臣。自幼耳聰,能聽十裏之內的聲音,不管是大聲喊叫還是細碎的珠簾晃動都可以聽到,這些年來對周璟忠心耿耿。

待聽清楚後,立刻差人到周璟手下的兵團傳信,不過片刻的光景,就整了兩千兵馬,直奔十字街。

待到了十字街,周璟坐在馬上,看到京兆尹剛從水渠中爬出來,一身的泥水,筋骨也嘎嘣的響。

那些身材彪壯的胡人早将官兵打趴在地上,瞧見十字街聚集了人馬,便提着彎刀沖了過來。周璟掃了他們一眼,一柄戰戟猛地擲了過去,那胡人手腕子直接斷在了地上,後面的瞧見了便畏畏縮縮的後退,不再敢放肆。

周璟勒馬前行,看到垂柳下,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用折扇挑着金枝玉葉的下巴,心裏頓時就湧上了一股火,眼底全是陰鸷冷厲,直接勒馬用戰戟砍斷了攔着他的胡人,那白衣男子聽到下屬的哀嚎,不由的移開了折扇,一雙鳳眼不住的打量馬上的人物。

宋麟微微眯了眯眼,這個馬上的龍章鳳姿的男人,他永生不會忘。永泰八年,西唐的一個五品校尉竟然不顧上司命令,帶兵直接攻打安勝門,吐蕃的三個猛将都被他斬了頭顱。此人看似頑劣不羁,可是用兵訇震山谷。

那時宋麟剛成了吐蕃的宰相,聽說安勝門失利後,親自到了安勝門查看,本以為只是一群烏合之衆,卻不想那男人訓出來的都是不要命的生猛狼崽子。

宋麟謀算千裏,為吐蕃開疆辟土,從未遇對手,而這次卻将那龍章鳳姿的男人印刻在腦中,早晚要将那男人懸挂在吐蕃的兵團前,永震吐蕃聲威。

不過沒成想狹路相逢,他不想與這男人此刻起沖突,可是那周将軍眼底怒火沖沖,倒像是沖冠一怒為紅顏……

他垂首看了看身後的女子,這十裏紅妝怕是要過些日子,娶還是要娶,不過要大局為重。

吐蕃如今不比當年,這次必要完成那件事,才能解吐蕃困境,他捋了捋純白的衣袖,朝着周璟躬身道:“在下宋麟,是吐蕃左丞相,為松州和維州的疆土而來。”

他以為那周将軍會勃然大怒,卻不想那男人竟佞笑着扔下了一個玄鐵棋盤,手持黑子,招招斃命。

宋麟是吐蕃第一謀士,自然知道周璟的意思,他若輸了這盤棋,那麽就別想見到西唐皇帝,忙屏氣凝神厮殺起來。

棋盤是另一種戰場,宋麟執白子不住的看周璟,這男人看上去玩世不恭,不務正業,可是那城府和魄力卻遠在衆人之上,這若是真的在戰場用兵,自己怕早就暴屍荒野了。

宋麟棋盤上死了一片,眼底也焦躁異常,不過他今日為了松維二州而來,方才又輕薄了人家妻子,難免下子有些糾結,他白子落在無關緊要處,可是胸腔處卻猛地捶過來一拳,他腦際有些泛白,胸腔也生疼,可是還是起身朝着周璟一鞠,“如今溪原蠻子攻占了道州,周将軍是真要将在下逼到溪原蠻子那邊?!”

周璟卻臉色冷漠如常,一把掀掉玄鐵棋盤,抽出長劍毫不客氣的将宋麟揍到角落裏,心裏那股氣兒才消了一些。

周璟伸手将地上的宋麟拉起,薄唇微微一彎,裝作沒事兒人一般,“早就聽聞宋相武藝驚人,如今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宋麟擡袖抹掉唇邊的血,這男人簡直是個厚臉皮,黑心腸十八彎,自己若真的武藝驚人會被他揍到角落擡不起頭來?一開始就是想揍自己的,還故作溫雅的扔下棋盤,裝什麽大尾巴狼!

正尴尬僵持時,太常寺卿單修謹帶着禮部的官員急匆匆的趕來,看到十字街上混亂的場景,額頭上不由的冒了一層冷汗,“公主金安,下官奉命來迎接吐蕃宰相,不料有事耽擱了……”說完又戰戰兢兢的看了周璟一眼。

甄明玉手裏緊緊捏着帕子,方才心肝脾肺腎都竄到嗓子眼兒了,方才周大将軍也真是狠戾無情了些,既然下棋贏了那吐蕃左相,就且收手便是了,還不講道理的直接揍的人家起不來。

看到他那股狠勁兒,又想起那男人整日抱着自己,動不動就壓在軟榻上,亮着一聯系起來,心裏還真有些發毛。

不過,太常寺卿都來了,這事兒也算是翻篇了,自己還是趕緊回公主府,免得還要被父皇招進宮裏挨訓。

周璟擦了擦手上的血,看到甄明玉急匆匆的差人擡攆轎,不由的抿緊了薄唇,那小東西竟然害怕起自己來了……

不過,宋麟聽到那聲公主,不由的一怔,她是西唐的公主,就是那個有腿疾的三公主?明明國色天香,為何偏生是個瘸子?

周璟看到宋麟臉色蒼白,便扔掉了手中染血的帕子,“宋相此次沖撞了公主,不過公主既然沒跟你計較,我自然不會跟皇上提起。至于溪原蠻子入侵道州,本将忘記告訴閣下,本将的兄長早已在三日前收複。若要拿道州相攜,松維二州免談!”

宋麟自喻說話難聽,可是跟前這位的功底更在自己之上,自己至少是講些原則的,可是跟前這個男人卻不顧邦交直接打了道州,如今怕松維二州不好談啊。

宋麟揉着被揍的酸疼的肩膀,緊皺着鳳眼道:“遇周将軍,在下才知西唐人之狡詐,在下還要進宮,不與将軍再續!”

周璟淡淡一笑,似乎并不讨厭狡詐這個詞,只是微微側身,讓單修謹的手下帶他們進宮去了。

京兆尹見縫插針的小步跑過來,一抹臉上的黑泥,小聲道:“下官剛才是氣不過那些吐蕃蠻子……就是那個穿白衣裳的,還說要十裏紅妝把三公主弄到吐蕃去!”

周璟彈了彈袖上的柳葉,眼底又恢複了懶洋洋,“嗯,本将瞧着你這京兆尹也是做的膩歪了,罷了,且去豐州做幾年主簿,待皇上什麽時候想起你,你再回來!”

那京兆尹聽到那輕飄飄的話,可是每一句卻響一把尖刀插在了心口上,豐州靠近各種蠻夷,搞不好小命都沒了,哪還能等到皇上召見……早知道就該拼命保護三公主的。

單修謹看到京兆尹恹嗒嗒的走了,便靠近周璟道:“京兆尹也是忠心耿耿,把他流放到豐州,似乎過了些……”

周璟望着遠處的紅燈籠,淡淡道:“不流放到豐州,就會被吐蕃的遣西唐使一口咬死。那宋麟能用八年就坐上左相,手段不一般。”

單修謹沒想到那個被揍的人竟然是謀算千裏的宋麟,不由的心頭一震,當年那宋麟用一個假流民,竟滅了整個慶州。

周璟掃了一眼地上的棋子,方才在棋盤上交鋒,雖說他招招緊逼,可是那宋麟卻是樹上開花,手段不同凡響,若是不為松維二州,這殘局到真不知孰勝孰敗。

周璟縱身上馬,想起那緊緊捏着帕子的金枝玉葉,便急匆匆的去了公主府。

別看那小東西腿腳不利索,可是一出門就是個惹禍胚,自己若不去,她可是真要跟着那男人去了吐蕃?!

盡管猛揍了宋麟,可是周璟心裏還是有股火,從見到宋麟用扇子挑着那丫頭的下巴開始,這火兒就燎原了。他倒是沒想到自己竟為了一個女人,生氣成這般。

待到了公主府時,甄明玉正趴在桌上接民間的單子,正擡筆準備寫字,就見周璟一把推開了門,她深呼了一口氣,将筆觸在下巴上,讪讪的看着他。

周璟立在珠簾處,看到三公主用筆戳着下巴,一張粉瑩瑩的小嘴兒微微的張着,那雙流光轉盼的眸子讪讪的望着自己,讓人恨不得摟在懷裏,重重的親上幾口。

那一向眼高于頂的吐蕃宰相,想十裏紅妝娶她,也倒不假。這小東西真的是清豔的讓男人把持不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