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阿邝還小

雨漸漸停了,虞錦城站起身走到門口,立刻有護衛跑來低語幾句,虞錦城俊眉頓時皺了起來。又向護衛交代幾句,大步回頭走到太子晉身邊,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什麽,太子晉的臉色也拉了下來,一時氣氛有股劍拔弩張的意味。

庾邝雖坐在墨凰身邊,卻時時注意着這邊的動靜,此時見他們神情有異,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眼眶倏地放大,滿臉驚訝之意,強壓幾次才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正常一些。

難道…這一世,那震驚朝野的蠻夷之亂還沒有結束不成?!

記憶中前世太子晉率使臣訪晉之時,在南山遇襲,錦城将軍殁。當時刺客數量極多且各個身手不凡,太子晉一行又是私自先行入山,大周原以晉國使臣隊伍剛剛入境而已,是以并未有任何防範,眼看太子性命危機,幸逢闵京城的公子們在南山另一邊的獵場狩獵,聽到風聲後,庾邵等人率先趕到,救下了太子一命。因虞錦城的死,太子晉傷心過度,是庾邵查清了這些刺客來自于晉國附屬的各蠻夷聯合,有羌族、選族、翯族等等,顯然是晉國內部趁太子外出發生了內亂,竟想讓太子喪命,又想讓大周擔責任,當真打了一手好算盤。

在庾邵拿出證據下,太子晉也非昏庸識不清大體之輩,當機立斷暗中潛行回國。庾邵經陛下批準,親自帶了隊精銳的私兵一路護送至邊關,又因與羌族的穆骁交好提供了不少情報,助太子晉成功殲滅國內內亂,登上了帝座。

而這次南山行刺,被記為了蠻夷之亂。

庾邵回京後,被陛下提為四品都司,如願随軍入了西北營。而這之後,他似乎與從前的太子晉,如今得晉帝也一直有着聯絡,庾邝經常能收到他從軍營派人送回京的晉國珍貴之物。

……

而這一世,庾邝為了掙得這份功勞,不僅當天主動随着公子們上了南山,更事先做好了充分準備,連他為太子擋的那一箭也是他讓人趁亂暗中射過來的,受傷就好,離及命還差的很遠。可不知為何,這世的虞錦城竟然沒有死在南山上,而太子晉對自己的受傷也印象不深,甚至連他是誰都沒有記住…

不過好在他受傷後,立馬有安排好的當即高呼:“庾公子替太子擋了一箭!見血了!見血了!快來人啊——”

于是就算沒能搭上太子晉,好得大周在場之人都以為他是關鍵時刻救了太子一命,足以讓人另眼相看,名聲地位都提升不少。

庾邝垂下頭,隐在暗處的表情忽明忽暗陰晴不定,良久,他握緊了拳頭。如果是老天爺也想将事情扭轉成前世那樣,帶走虞錦城的命,震怒太子,那麽他這次一定好好把握住機會,如庾邵一般功成名就!

大哥,我不會讓你白白死的…

“兩位姑娘,一會兒可能會出現點狀況,你們姑且坐在屋裏等待片刻,最好能捂起耳朵。”就在這時,聽到虞錦城閑閑的語氣說道,輕松的好像在講笑話。

容蕪和庾蘭對視一眼,分別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太子也跟着哈哈一笑,洪聲道:“都這麽緊張幹什麽?在屋裏休息一會兒,不等我或錦城開門都別出來啊!”說着打算往外走,被虞錦城堵在門口,上下打量他一遍,虞錦城挑眉道:“你走什麽,也給爺在裏面老實待着!”

“那怎麽行?!不知道來了多少人,留你一個在外面我不放心!”

“你把爺的護衛隊都給忘了?”

太子晉一頓,仍然搖頭堅持道:“那也不行,我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的。”

虞錦城見他如此,眉目不禁柔和不少:“都走了,萬一有人闖進來怎麽辦?墨凰和姑娘們還要靠你。”

“不是還有他!”太子晉回手一指,正落在角落裏的庾邝身上,陣陣道,“庾公子,不會連點功夫都不會吧?”

虞錦城看了一眼,無奈道:“阿邝還小,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跟我置氣?”

太子晉不服,也不知是因為看見庾邝一副吓的呆住的模樣,還是他不知何時這般熟稔的一聲“阿邝”,太子晉心中對庾邝更是瞧不起,一口氣憋着放不出來,只得重重哼了聲。

當然,庾邝并不是被吓的。

他是在聽到那句“阿邝還小”,整個人瞬間猶如五雷轟頂,驚的腦子嗡嗡停不下來。

那四個字,那個語氣,那個神态…

——都與那人一模一樣!!

小時候,他的身前都有一個堅實的身影,可以為他遮風擋雨,好像只要一看見心裏就會特別安寧。

“阿邝還小,這碗冰粥留給阿邝吃…”

“父親,阿邝還小,要罰就罰我吧!”

“阿邝還小,以後就懂得用功了,不用急。”

“哈哈,阿邝還小呢,就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吧!有事我幫他擋…”

可是這份依賴與崇拜,不知從何時起竟變了味。

……

“…二哥,二哥?”

“…嗯?”庾邝被猛地驚醒,轉臉見是庾蘭在搖他。

“二哥…發生什麽事了?我害怕…”

看着僅剩的妹妹依賴地偎在他身邊,平時神采奕奕的大眼裏裝滿了怯意。

“沒事…有二哥在,不會讓你有事的。”庾邵深吸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嗯!”庾蘭用力點了點頭,語氣雖帶着顫音,但眼中卻閃爍着些堅定,“這裏是大哥在的地方,他一定會保護我們的對嗎?”

庾邵聽後渾身激靈了一下,垂下頭胡亂地應了聲。

“将軍,人來了。”門口,有護衛小聲道。

雨天時,太子晉他們可以買屋中避雨,可帶的護衛們卻是提起十二分警惕加強巡邏,竟然暗中查到了因為突然下雨而放松警惕的刺客身跡,因怕打草驚蛇,于是幾人繼續監視,另外有人就先回來通報了。虞錦城算了下時間,若現在趕着下山,不僅山路泥濘不好走,而且若在路上遭遇突襲,自己這邊有女人還有不會武功的,都暴露在外保護起來會很吃力,還不如在屋子這裏守株待兔。

“按計劃行事。”

“是!”護衛跑去傳令了。

虞錦城回頭看了衆人一眼,面上雖是笑着,但語氣中卻多了一份凝重:“記得,不管聽到什麽都不要開門。晉,這裏不止你一人,不要意氣用事。”

“你!…”太子晉惡狠狠地盯了他一會兒,終于卸下了氣,心裏暗罵這人該死!知道若拿他的太子身份來提醒他,他定是不會在乎的,可現在屋子裏還有女人,還有墨凰,就把他的腳步壓的死死的,只得上前給了他一拳,紅着眼眶吼道,“你小子給我小心點!”

南山遇刺他還記憶猶新,這第二次想必更是經過嚴密的部署,可他們帶的人卻比南山少了一半。

虞錦城咧嘴笑了笑,目光掃過靜靜站在一旁的容蕪,認真點了頭,轉身出門,又将門掩了上。

“嘭”地一聲輕輕的,就像是尋常出門般,容蕪得心卻跟着撞了一下,胸口堵堵的,看着關上的大門出了神。

不多時,門外傳來了打鬥聲,兵器激烈的碰撞聲,還有偶爾有人撞到門上的聲音,都讓裏面之人捏了一把汗。

太子晉站在門口踱步,幾次想推門沖出去都硬生生忍住了,豎着耳朵聽着外面的動靜。

容蕪回頭見庾蘭縮在庾邝身旁,不禁也走到了墨凰身邊坐了下來。

“怕了?”墨凰淡淡道,低頭撥弄着琴邊,神色一如往常。

“還好…”容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盯着師父的手指發呆。

靜了片刻,就聽身邊人像是安慰般又開口道:“不用擔心,那人可是虞錦城。”

虞錦城…

容蕪心裏默嚼着這三個字,努力壓下了那一絲奇異的感覺。

屋外兵器碰撞聲,夾雜着慘叫,那禁閉的房門好像隔絕了兩個世界。

忽然,外面一聲急促的高呼:“将軍!小心身後——”

容蕪的心也跟着一蹿,剛擡頭就見太子晉嚯地拉開大門,跟着喊了聲:“錦城!沒事吧?!”

虞錦城躲過一劍,反手将偷襲那人脖子利落地劃開,一轉頭見門開着,太子晉就正當當地站在那裏,氣的頭皮發麻,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

刺客哪能放過這個機會,立刻有幾人沖到了太子晉近前,太子晉也不猶豫,提劍加入了戰鬥。

“呀!二哥,血…”庾蘭雖性格開朗,但身為深閨小姐哪裏見過這場面?立馬吓的閉上眼躲到庾邝懷裏。

庾邝拍了拍她,心情複雜地擡頭看着外面——他忘不了太子晉跨出去前看向他的眼神,帶着絲輕蔑,又帶着絲挑釁…

終是咬咬牙,推開了庾蘭站起身來。

他不信晉國的這個太子會在這裏出事,按照前世的發展,死的是虞錦城,其他人最後都平安的撤離。而自己此次出手不論有多大用處,今後總歸是個情面!

“…二哥小心!”

聽着庾蘭擔憂的聲音,庾邝提劍沖了出去。

他沒有離開很遠,而是選在了門口附近,看起來像是為了保護屋內的人,實則大部分刺客都被其他人擋在了更外圍,偶爾放進來一兩個重傷的,他就上前毫不留情地補個刀。敵人這般弱,一刀一個的打法讓他很快放松了警惕,正不知看向哪裏,耳邊突然劃過劍鋒的風動讓他一驚,想要躲開已來不及,瞪大眼轉頭正見一刺客直直向他刺來。

“二哥!!”

垱——

近在鼻尖的劍鋒被人從後面擋開,身子被人推了一把,這才慌忙回過頭來,虞錦城已經兩招将刺客擊倒在地。

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那人單手反收回劍,眼神凜冽射來:“專心些!”

這般嚴厲的口氣,讓庾邝不自覺地愣愣點了點頭。

多了兩人幫忙,看似虞錦城這邊輕松了不少,但大開着的房門反而也讓他多加了幾分警惕,随時将意圖闖進的刺客擋住。看看那邊已經打的放開架勢一副不管不顧模樣的太子,還有這個總走神的愣小子,虞錦城忍着頭痛,不自覺轉換了劍法,手下加快,只盼趕緊解決掉幫麻煩。

屋內,容蕪也緊張地看着情況如何,不知不覺間,卻感到身邊的墨凰忽然直起了身,眼光不再是原先的沉寂,而是盯着某一處,眼神中閃爍着說不清的震驚。

“…師父?”

“那個人…的劍法…”

“什麽?”容蕪順着墨凰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正看的是虞錦城。

他的身體流暢而有力,雖然面敵多人,招招劍術卻不顯得慌亂,明明是奪命的手法,卻硬是被他做起來帶了份灑脫好看。

墨凰眼神盯着他,手下忽然一動,空靈的箜篌音一聲聲地插入了進去。容蕪不明所以,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倒是聽出了一絲門道。

師父這時奏的很輕,不像是在奏什麽曲調,反而像是在試探,在驗證地去合着節奏…

聽着偶爾劃過的或長或短的箜篌音,再看那人揮舞的劍法,竟感覺是那般融合默契。

“怎麽可能…”良久,墨凰像是得到了答案,停住了手,沙啞着聲音喃喃道。

……

虞錦城這邊雖不見劣勢,但耐不住刺客人多,經過組織前赴後繼的湧來,一時難解難分。就在這時,遠處忽然發生騷動,刺客們後面亂了陣腳。

有十幾人從後方圍潰過來,衆人正鬧不清是什麽人時,一個醒目的白衣公子在幾人的護衛下匆匆走近了屋內。

纖塵不染,清冷若蓮,分明感覺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入,卻還是出現在這裏了。

“怎樣,可有受傷?”姬晏擔憂地走到容蕪近前,俯下身子輕聲詢問。

“…你怎會在這裏?”容蕪有些難以置信。

“來祭拜,有護衛報這邊有動靜,就過來了。”姬晏簡短解釋幾句,細細打量後見容蕪并無礙,一路提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安慰道,“沒事了,不用怕。”

有了靖寧侯府護衛的裏外聯合,外面的刺客終是被解決了,幾人怕生意外,不敢再此多逗留,匆匆下了山。直到來到有人跡的大路上,才終是松了口氣。容蕪此時才發現緊張的渾身酸痛。

庾邝看了眼姬晏,見他眼睛只看向容蕪,并不關心其他的事,便上前對着太子晉一揖道:“太子殿下放心,此事既發生在我大周,庾邝定會查清此事,給殿下一個交代。”

虞錦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敢在太子晉前開口道:“從刺客體貌上看,那些人并非周人,恐怕是有人從中作梗,想要倒擺大周一道,還需冷靜處理。”

“我自然知道那不是周人!他們…”

“好了!”庾邝的氣惱被太子晉打斷,既然沒有人受傷,他也不是那麽焦急,擺擺手道,“此事回去再議。”

庾邝臉色一沉,心裏暗道他已經清楚那些刺客的底細,找起證據來不比你們要快?

就在衆人準備上車上馬時,墨凰突然開了口,卻是對着虞錦城。

“你跟我過來一下。”

虞錦城一愣,指了指自己,确認道:“你叫我?”

墨凰沒有理會他,竟直像旁邊樹林中走了去。虞錦城對太子攤攤手,只得跟了過去。

往裏走了一段距離,确定外面說話聽不到了,墨凰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從上倒下細細打量過他,眼神轉為複雜。虞錦城見狀也站住,與他對視許久,看到他眼神的變化,微微一怔,接着似是明白了什麽,嘆口氣,嘴唇勾出一個輕笑。

“你為何…會那套劍法?此乃元白師父的摯交所創,至今僅傳過庾邵。”

……

幾人在外面等了許久,正有些擔心時,從樹林中忽然傳出了空靈的箜篌聲。太子晉皺皺眉,嘀咕道:“墨凰這家夥,怎麽這時候還有興致奏曲?…還非單獨給錦城聽又是什麽意思?”

樂音美妙,甚至引得一些路人都忍不住駐足傾聽。只有容蕪聽的漸漸認真,接着又露出一絲疑惑…這個聲音,不像是師父的…

樂音止,不多時,就見虞錦城一人走了出來,不見墨凰身影。

“他呢?”太子晉向裏面張望了下。

虞錦城無辜說到:“他說他現在不想見到我,讓我們趕緊走。”

“……”太子晉白了他一眼,心裏不屑不想見你還專門給你奏箜篌?

但他也非婆媽之人,見虞錦城這樣說了,他嘆了口氣,還是安排讓衆人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臨走前,又回頭望了眼樹林,他該是要直接離京了罷,下一次再見,又不知要到何時了。

……

樹林裏,墨凰靜靜坐在樹下,手抱着箜篌,卻沒有奏響它。

馬上,虞錦城面容朦朦胧胧,神情似笑非笑,細看嘴角卻又覺得他是在難過…

——“你去世後,我常想念過去的日子,心痛萬分。可如今你回來了,虞錦城卻是不在了。”

——“…你走吧,我現在不知該用什麽心情來面對你。”

馬車裏,容蕪腦海中卻還回響着方才的箜篌之音,秀眉蹙着久久不展,那模樣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較着什麽勁。

而庾邝也一路沉默,雖然坐在馬上,卻是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走神幾次差點撞到行人。

此時此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直到馬車停了下來,容蕪掀開車簾,見是先到了昌毅侯府。

下車後與衆人道別,婉拒了姬晏要陪她入府的好意。轉身前,不由得又朝虞錦城的方向看一眼,眼神中透着困惑、迷茫等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下一瞬,卻見那人咧嘴一笑,在她的發愣時下馬朝她走了過來。

“你有話要對我說?”他先笑眯眯地開了口。

“沒,沒有…”

“那好,我有話說。”向前更傾了一步,聲音近在頭頂,“記得你答應我的,要幫我個忙。”

虞錦城說完,等了等,見那人低着頭沒有反應,笑了笑:“你不說話,我就當你記得了。”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兩步,就聽身後聲音不确定道:“将軍救了我三次,若能幫忙定是不會推辭的。”頓了頓,又道,“可是,我馬上要入女學了,不知是否有時間。”

虞錦城回過頭來,好看得眉微微挑起,啓唇道:“何時?”

“兩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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