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學堂裏的第十二人
女學入學的日子,街上熱鬧非凡。除了停靠在附近各府的馬車,還不時有俊逸公子哥騎着馬穿梭其中,今日适逢休沐,大多是來送自家姐妹的,但也不乏跟着好友來湊熱鬧的。
能考入女學的都非淺俗之輩,更重要的是這些姑娘們都是世家門第物色兒媳的重要人選。一想到自己未來的娘子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個,公子哥們哪能輕易放過這一正大光明過來打個照面的機會?
丫鬟們從馬車上扶下自家的小姐,褪去一冬的嚴寒,姑娘們也是穿着打扮的不負大好春光,或清新、或鮮豔、或書香氣十足…舉手投足間,粉香滿街。
桓籬姿态潇灑地騎着高馬上,身穿一件十分醒目的淺紫色長衫,錦帶束腰,玉環扣在腰前,只是閑閑地駐在街邊,就引來了許多姑娘家門嬌羞的偷望。
桓籬來者不拒,與誰眼神不小心對上了還牽出一絲擁有致命吸引力的笑來,羞的姑娘滿臉通紅地急忙收回視線。
在場的都是有身份講禮數的人家,做不來擲果丢香囊的舉動,但仍偶爾會傳來小聲激動的交談聲:“快看,是桓家墨少!”
“他怎麽來了?”
“不知道哎…路過吧?哎呀,離近看更好看了,不愧是大周四公子!”
“他身邊的是晉和侯府的鄭大公子吧?看起來也是英武不凡,怎麽就沒評上四公子呢?倒是讓一個叫…蟾宮,蟾宮月的給占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位蟾宮月是崇安侯府大公子庾邵,不過已經過世了。聽姐姐說他當時也是很厲害的,不過再厲害現在也已經不在,就該把名額讓出來嘛!不想讓別人占去,聽說他弟弟庾二公子當時的票數也是很多的…”
“啊,庾二公子我也見過,溫文爾雅的一個人呢,怎麽也比不了蟾宮月差吧?也不知怎麽評的…”
“是啊,可惜了…”
“不可惜。蟾宮月是當之無愧的大周四公子。”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想起,吓的說話的幾個姑娘叫了一聲,拍着胸脯不滿地轉過身來,在看到來人時卻愣住了。
青荷色的長裙簡單大方,細節處卻格外精致,領口的深色刺繡一直延伸到裙擺,襯的身姿玲珑,曲線有致。再看那一張雪膚芙蓉面,分明脂粉不施,卻好似融彙了最美的顏色,黛眉如鬓,朱唇嬌紅,一雙水眸如點漆明亮,直直看着你時雖不見嚴厲,卻在氣勢上讓人不直覺的矮了一截。
“你,你是何人?”一位姑娘壓下胸口湧出的嫉妒,開口問道。
“昌毅侯府,容蕪。”
站在不遠處的桓籬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推了推身旁的鄭戎讓他往這邊看來。
聽到昌毅侯府的名號,幾位姑娘對視了一眼,都有些躲閃起來。女學的門檻雖然對家世也有一定的要求,但也不僅限侯門望族,一些出身清貴的官家之女也能憑借學識考進來,但不論如何,家世的差異使她們在面對容蕪時還是不得不禮讓三分。
頓了頓,還是方才開口的姑娘上前福了一禮道:“原來是容姑娘,方才我們姐妹只是随口閑談而已,不料打擾了容姑娘,還望勿怪。”這話說的,躲避了談話的內容,只道是沖撞了容蕪,然而容蕪是自己找上來的,不知情的倒像是在以勢壓人故作刁難。
容蕪本就容貌出衆,此時幾人當街站着,一副冷漠的模樣,而另外幾位姑娘臉上一副怯怯的無辜樣子,吸引了不少人投來目光。
容蕪對周圍的視線視若不見,仍然看着對面幾人,語氣認真道:“幾位姐姐方才提到庾家大公子時言語有些無狀了,大周四公子的名號他當之無愧。姐姐們若未見過庾大公子,還望慎言,莫辱了逝者。”
她們是沒見過,但看年齡容蕪比她們還小,又如何能了解了?還不是在這裏仗勢憑口無證的瞎說!一個姑娘瞪着眼就要上去反駁,被方才開口的姑娘給攔住了。
“這邊這麽熱鬧啊,發生什麽事了?”閑閑懶懶的聲音湊了過來,擡頭看去,正見桓籬和鄭戎驅馬踱了過來,與容蕪目光相遇後露出詢問和關切的意味。
容蕪心裏一暖,知道他們是擔心自己,微微感激地沖他們點了下頭。
另外幾個姑娘顯然沒想到這兩位從前只曾遠遠看過的貴公子會特意過來,她們可不想在公子面前丢臉,吓得都不敢再說話,又怕容蕪告狀,一時窘迫的不行。
正心裏慌着,就聽容蕪繼續淡淡開了口,語氣不變,并沒有特意放柔去撒嬌也未曾扮委屈,反而說到:“只是忘記帶了女學專有的絹帕,也不知要不要緊,便拉着幾位姐姐打聽一下,若無大礙,便不叫杏春跑回去取了。”
女學在放榜後,會給每位新考上的女學生府上送去一份包裹,裏面有一本《女學訓》寫着各項規定,随附了還有一條繡有女學标志的絹帕,是可以被珍藏一輩子的作為女學生的榮譽。
接收到容蕪善意的眼神後,其中領頭的那位姑娘才緩過神來,結巴道:“是,是啊…那個不要緊的,平時也不用随身帶…”
“那便好了,也省的再跑一趟。”容蕪看樣子像是松了口氣,臉上多了表情後顯得多了分生動嬌憨,對她們側身微福了一禮道,“多謝幾位姐姐了。”
“不,不必客氣…”幾人紛紛回禮,不願再此多留,互相拉着匆匆告辭了。
桓籬嘴角笑意不減,手裏有一下沒一下敲着馬鞍,等她們跑遠了,才回過頭來撇撇嘴道:“她們剛剛在難為你?”
“沒有啊,明明看起來是我在難為她們吧?”
“…啊?”桓籬愣了愣,在看到容蕪眼中閃過的一絲狡黠的笑,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不由哈哈笑了起來。
“你自己一人來的?”見她孤身一人,鄭戎奇怪地問到。
“二哥送我來的,前面停的馬車太多,我便自己先走過來了。”
“容芥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怎麽能放心你一個人走這麽遠?!”桓籬誇張道,氣呼呼的模樣仿佛要去找容芥打架。
“二哥陪我走過來的,只是剛剛被一個好友叫住了…”回頭尋了一圈,伸手一指,“諾,還在那裏呢!”
容芥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看到這邊,還咧嘴沖幾人笑了笑。
桓籬和鄭戎紛紛別開了眼懶得理他。
容蕪抿嘴笑了笑,也不再多言,沖他們福身告辭:“時辰已不早,我先進去了,多謝桓公子、鄭公子解圍。”說完向着女學大門走去,背影纖細窈窕,烏墨長發梳的整整齊齊,随着不快不慢的步伐尾角微微掃着,看的人心癢癢。
直到容蕪的身影消失在門內,街頭本是路過的另外兩人這才在馬上收回了目光。
太子晉感嘆道:“美人哉,佳人也!這位容四姑娘年紀不大,不知再過幾年更如何了得…”
“不過是個小丫頭,哪有那麽誇張?”虞錦城挑挑眉,在他印象中,容蕪還是那個膽小憨憨的小胖墩模樣,時而乖順時而霸道,當然乖順是面對別人,霸道僅限對他。
想着不禁嘆口氣,鄙夷地飄了眼一臉驚為天人沉醉模樣的某太子,心裏嘀咕道都是被她這個樣子給騙了…
他可還記得當初死守着不讓他上床的不講理模樣,甚至還狠心的拿那可怕的符牌把門口窗口都釘上一角!
“你看看那位桓籬公子和鄭戎公子的殷勤反應,還有其他人投來的目光就知道我說誇不誇張了。”桓籬和鄭戎跟太子晉一同打過擊鞠賽,是以關系還比較熟悉。
“啧,那兩個小子,有賊心沒賊膽罷了。”虞錦城當即定論道。
太子晉神情複雜地看過來,搞不明白明明年紀相近,他這一副長輩對小弟的優越口氣又是從何而來?
“那你倒說說,誰才是有賊心有賊膽?”太子晉不服道,忽然又想到了什麽,轉頭小聲道,“哎,錦城!你說容四姑娘會不會心裏有人了?看她剛剛好像為了個什麽人快要跟那幾個姑娘吵起來了…”
虞錦城笑容一僵,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又聽着太子晉自顧自地嘀咕分析道:“看她平時裏溫溫柔柔的,還是第一次見為了什麽事毫不退讓的模樣的,那人叫什麽來着?”
“蟾宮…月。”虞錦城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
“蟾宮月是何人?”闵京有名的公子哥他差不多都見過了,卻不曾聽聞過這個名號。
“不過是個已故之人罷了…”
“已故了?”太子晉訝然,忽略了那人語氣中的自嘲,接着又似感嘆道,“都已經不在了,還能有人這般去維護,容四姑娘當真重情之人啊…”
虞錦城垂着眸子,讓人看不清表情,腦海中卻不由浮現出方才她一臉認真地對那幾人說話的樣子,雖然當時表情是故作冷淡的,但他太熟悉丫頭隐藏在眼神中的情緒了,分明是你若再敢亂說話就要撲上去了的架勢…
半晌,才扯扯嘴角輕聲道:“是啊,死都死那麽久了,還真是個傻丫頭…”
“如此心善又美貌的佳人,怕是再過兩年怕是就該許人家了!”太子晉搖搖頭,收拾了下心情,拍馬先行了一步。
——許人家?
虞錦城本還沉浸自己有些傷感的世界裏,突然被這句話給刺的一激靈!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依舊人頭攢動的女學大門,似乎自己跟自己鬥争了許久,才終于不得不承認,她已經從天天上族學,換成天天上女學了…
明明跟原來沒什麽變化的感覺,哪裏有長大的樣子?
虞錦城腦子亂亂的,不知怎地忽然回想起那日她來了月事面色緋紅的模樣…還有幾次被自己攬在懷裏那柔軟的觸感…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呃…”虞錦城捂住挑個不停的胸口,努力要抑制下去這突如其來陌生的感覺,嘴裏念經似的念叨着:她只是個小丫頭她還是個小丫頭…
“…錦城!”前面不知跑了多遠的太子又回來找人,發現這人還杵在這裏發呆。
“快走了!咦…你臉怎麽這麽紅?有太陽嗎?”
話音剛落,就見那人拍馬逃也似的跑來了,好像這裏有洪水猛獸一般。
***
在執禮先生那邊登記完名字,容蕪走進了學堂。學堂裏十分寬敞,下面整整齊齊地擺了桌椅,一排三張,一共四列十二張,上面還有現成的筆墨紙硯。
容蕪走進去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好幾人了,聽到又有人來了都擡頭看了眼,見是生面孔只是點頭笑了笑。
容蕪按着剛剛執禮先生的分配找到自己的座位,是第一排中間那張。這個座位是按照女學考的成績來排的,容蕪這個位置顯然昭示了她第一名的地位。
見她在這個座位坐下後,在坐的幾人這才重新擡起頭來又看過來,面露驚訝又敬佩,方才真沒想到這位漂亮的姑娘成績竟然也這般好。
容蕪自己也是帶了紙筆的,但此時已是用不上。她來的其實還早,整個學堂裏只零落坐了四五人,幹坐着也無事,便掏出了随身帶的一本書靜靜翻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好像陸陸續續又進來了幾人,不多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絲驚喜在她身旁喚道:“阿蕪…”
有熟人?
容蕪放下書看去,正見一個白嫩微微顯得圓潤的姑娘在沖她笑,立馬也欣喜地笑了起來:“纖纖!”
姬洳今年正好結業,沒想到還可以在這裏遇到謝纖,讓容蕪原本有些沒底的心情瞬間踏實了不少。
“太好了,我們可以在一起念書!你坐在哪裏?”
謝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第四排右邊角落的位置,看樣子她女學考的成績并不是很如意…
容蕪拉着她的手不在意地晃了晃,滿眼都是能在一起的興奮,謝纖見狀也放松了下來,沖她笑的更真誠。
很快,學堂裏就坐滿了年輕的姑娘們,臨的近的還會輕聲聊聊天,氣氛很好。直到一位面容有些刻板的女先生抱着書本走了進來,學堂裏這才倏地靜了下來。
女先生三十多歲的模樣,身穿幹淨樸素的藏藍長裙,她嚴肅地環視了一圈,在衆人提着嗓子的緊張心情下終于輕咳了一聲,開了口:“我姓石,是你們的主責先生,另外還教授畫作這門課。”
“石先生。”臺下齊齊道。
“很好。”石先生像是很滿意這樣的效果,點點頭道,“之後你們要在一起相處三年,需要選出一位女學長來在先生不在時維持基本秩序,按照慣例,将有入學考第一名擔任。”
衆人的目光自然地移到了容蕪身上。容蕪上輩子不曾上過女學,倒不知還有這個規律,一時也有些緊張地看向先生。
果然見她接着點道:“容蕪,上來跟大家介紹一下吧。”
“…是。”
容蕪硬着頭皮起身來到石先生身邊,面對着下面一張張好奇的面孔,在看到謝纖遠遠地沖她鼓勁時稍稍放松了一些,扯出一絲笑,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
最後在石先生的目光下,保證道:“我們十二位新學生今後一定會認真向先生們讨教,順利結業。”
沒想到話剛說完,就見石先生眉頭皺了皺道:“這屋子裏算上我才十二人,你們自己能順利結業我就很知足了!”
下面姑娘們被逗笑,見這位先生雖然面色嚴肅,卻還會這般開玩笑。而這位新女學長…看起來美貌又大方,結果竟然還會緊張的數錯人數,一下子距離就被拉近了不少。
容蕪紅着臉回到座位上,看起來像是在害羞,心裏卻是波濤洶湧…
數錯,這麽一目了然的人數她怎麽可能會數錯?下面十二張桌子,除了她的空着,其餘後面分明都坐滿了人!!
此時她底下頭将視線固定在書本上,已經不想再回頭了…誰知道究竟坐在哪個位置上的那個人,是多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