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眨眼就到了五月初五這一日,将軍府的大廚房包了黃米粽子,每個院裏都送了些。蘇禧起床吃了半個,裏頭包有蜜棗、紅豆和花生等,入口又甜又糯又香,一時沒忍住,把剩下半個也吃完了。

蘇禧頗有罪惡感,早晨多練了兩刻鐘的動作。

洗完澡從淨室出來,見時候還早,她就挑了身杏黃色繡薔薇花紋的襦裙,讓聽鷺給自己梳了個雙鬟髻,戴一支簡單的玉雕花簪子就準備出門。

今兒是端午節,湘水湖舉辦了賽龍舟比賽,昭元帝會攜劉皇後與幾位娘娘一同出席,同時還邀請了一些勳貴和大臣,蘇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蘇禧本來不想去的,這種場合衛沨一定也在場,只是一家人都去了,唯獨她不去,似乎更加說不過去。

将軍府門前停了好幾輛馬車,譚氏和蘇老太爺乘坐第一輛,接着是大房一輛,二房、三房各一輛,最後一輛才是姑娘家坐的馬車,馬車裏只有蘇禧和蘇淩芸兩人。

很快到了湘水湖畔,蘇禧遠遠地瞧見湖邊停了許多裝飾有翠蓋珠寶的華車,盡頭搭了一個彩棚,供昭元帝和劉皇後一會兒觀賞龍舟比賽。

此時帝後尚未到來,勳貴世家的人坐在彩棚下方兩溜的棚子裏說話。

蘇禧一下馬車就戴上了帷帽,跟殷氏說一聲,去一旁找唐晚和郁寶彤玩。

唐晚朝一頭看去,掀起帷帽的一角,意有所指地道:“看來有人要求仁得仁啦。”

蘇禧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見傅儀穿一條雨過天青色裙子,對面站着一位衣着繁複、妝容精致的美婦。

蘇禧記得這婦人,正是豫王妃宋氏。他問道:“唐姊姊這話什麽意思?”

唐晚悄悄對她道:“這些日子你沒出門,所以不知道,豫王妃與慶國公夫人走得頗近,今日又衆目睽睽地停下來跟傅儀說話,想必是要替豫王世子相看妻子……”後面的話不必再說,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

蘇禧平淡地點了點頭,因為早知道傅儀會嫁給豫王世子,所以她一點也不吃驚。

唐晚見她對這話題興致缺缺,就沒再繼續,說起了別的。三個小姑娘說了會話,就見蘇祤從遠處走來。

蘇家的男兒都高大,蘇祤也不例外。他站在幾步之外,先叫了一聲“幼幼”,然後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道:“寶彤表妹,我能跟你說幾句話麽?”

郁寶彤上回被蘇禧提點了,曉得蘇祤并非真的讨厭她,此時見到他也有些不自在。不過她不是忸怩的人,也不好當面落了蘇祤的面子,便點點頭答應了。

郁寶彤離開沒多久,唐晚也被家裏人叫了回去。

蘇禧一個人沒意思,正準備回自家的彩棚下納涼,便聽身後一聲——

“幼幼。”

她回身,看見傅少昀穿着一襲寶藍色錦袍站在湘水湖畔,身姿挺拔如松,玉樹臨風。她有好長時間沒見過他了,他們上一次見面好像還是上元節的時候。她喚道:“少昀表哥。”

傅少昀走到她跟前,見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她臉上是什麽表情,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甜糯,像裹了一層蜜,沒來由地就讓人心頭一軟。他道:“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蘇禧聲音笑笑的,“唐姊姊和郁姊姊有事離開了,我正準備回彩棚底下納涼呢。”

傅少昀也跟着一笑,他眉目清俊,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且比起兩年前,還多了一種積澱的穩重。他輕聲道:“好一陣子沒見過你了,上回長公主壽宴我有事沒去成,聽儀姐兒說,你們發明了一種新的擊鼓傳花令?”

蘇禧點頭,把那天玩的擊鼓傳花令的規則同他說了一遍。

傅少昀聽罷,笑道:“倒是有趣。”

蘇禧道:“下回少昀表哥若是也在,我們帶你一塊玩。”

傅少昀看向她,含笑點了點頭。

兩人忽然沉默了下來,蘇禧抿抿唇,興許是太久沒跟傅少昀說過話,眼下居然有些尴尬。她正準備道別,傅少昀毫無預兆地道——

“幼幼,這些年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蘇禧吃驚地張了張嘴,下意識地道:“不是——”

傅少昀不是傻子,打斷她的辯解,“倘若不是,這些年你為何一次都不去慶國公府?”幼幼小時候經常來府裏串門子的。

她不吭聲了。

他無奈地彎了彎唇,見她默認了,又道:“好幾次我去蘇府找你,你都避而不見,我讓丫鬟帶給你的點心,聽說你通通賞給下人了,我讓你讨厭了麽?”

蘇禧搖頭說不是,解釋道:“少昀表哥和我都長大了,再跟小時候一樣玩鬧,會讓人說閑話的,而且……而且你送的點心太多了,我吃不下,這才賞給下人的。”

他看着她,知道她沒對自己說實話。

蘇禧被他看得有些心虛,頓了頓才道:“少昀表哥為什麽總是喜歡給我送吃的?”

“你想知道?”傅少昀唇邊忽然彎起一抹笑。

她點點頭,這問題困擾她很久了。

他問道:“幼幼,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麽?”

她蹙眉想了一下,挫敗地搖搖頭,“不記得了。”對她而言,那是上輩子的事情,太過久遠了。

傅少昀道:“那日是令祖父的壽宴,我跟着父親去蘇府做客,走到後院時,恰好看到你坐在上房門前的廊下……”

彼時蘇禧才三歲,粉粉嫩嫩的一個小團子,圓嘟嘟,胖乎乎,可愛得不得了。她穿着一件蔥綠色的小襖,頭上梳兩個小辮子,一雙杏眼又大又亮,坐在廊下晃着兩條小短腿,見到丫鬟往上房送點心,她便晃晃悠悠地跑到丫鬟跟前,伸長手臂軟糯糯地道:“幼幼要一個,給幼幼一個……”

誰都知道這九姑娘是老太太和大房的心頭肉,丫鬟不敢怠慢,從碟子裏取出一塊棗泥拉糕放在她的小手心裏。

蘇禧跟得了寶貝似的,再晃晃悠悠地跑回廊下坐着,眼睛彎得像兩彎月牙。她拿着棗泥拉糕,一口咬下去了半個,撐得腮幫子鼓鼓的,嘴邊也沾上了糕點屑,可是她的模樣卻無比滿足,好像天底下沒有比手裏的棗泥拉糕更好吃的東西了。

傅少昀輕輕一笑,“我從沒見過這麽饞嘴的小丫頭。”那時候他就有一種沖動,想把天底下好吃的食物都送到她面前,每天看着她滿足的笑臉,看一輩子也不膩。

蘇禧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原因,她一直以為傅少昀把她養胖了是居心不良呢!她俏臉一紅,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現在也不那麽貪吃了……少昀表哥以後不要給我送東西吃了,我都這麽大了,再像小時候那麽饞嘴像什麽樣子。”

傅少昀含笑,目光從未離開過她身上,“嗯,幼幼不是當年的小丫頭了。”

蘇禧還想說什麽,一擡頭忽見前方走來一群人,是幾位穿着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走在最中間的是衛沨。

衛沨身如玉樹,一出現周遭的男子都成了陪襯,便是他此刻面無表情,也能攪亂一池春水,讓湖畔的姑娘忍不住向他投去目光。

她滞了滞,下意識往傅少昀身後躲去,轉念一想,她現在戴着帷帽,即便衛沨看到了,也未必能認出是她。

他們快走近時,只見一個穿鵝黃色襦裙的姑娘大着膽子走到衛沨跟前,低頭從香囊裏取出一條五色錦線編成的長命縷,紅着臉遞給他,“小女子送衛世子以續命。”

大燕朝端午節有互相送長命縷的習俗,長命縷用五種顏色的錦線編成,送給對方,是祝對方長命百歲的意思。

若是姑娘家送給男子,就是含蓄地表達對這名男子有好感。如果男子接下了,并把長命縷纏在手臂上,那就是也愛慕這名女子的意思。

所以端午節除了賽龍舟外,還有一個頗受矚目的活動,就是姑娘家手裏的長命縷。

蘇禧今日也編了一條長命縷,就放在她的荷包裏,不過卻不打算送人,只是編著玩的。

眼下這個穿鵝黃襦裙的姑娘做了許多姑娘想做的事,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想知道衛沨究竟會不會收下她的長命縷。

衛沨今日穿一件青蓮色竹葉梅花紋錦袍,懷黃佩紫,金尊玉貴。他停下腳步,看向面前含羞帶怯的姑娘,再看了一眼她手裏拿着的五色長命縷,上頭綴着紅豆,紅豆最相思,意思不言而喻。

他眉眼清冷,微微一頓,然後不動聲色地接過了姑娘手裏的長命縷。

那姑娘錯愕地擡起頭,既羞怯又激動,本來送給衛沨的時候就沒想過他會收下,可眼下他竟然接了,不僅那姑娘詫異,岸邊觀望的姑娘們更是悔恨交加,心道倘若剛才送長命縷的是自己,衛世子會不會也收下?

只是接下來衛沨卻将長命縷緩緩纏在了那位姑娘的手腕上纏了三圈。

他纏長命縷的時候沒有碰觸到姑娘的身體,舉止得宜,彬彬有禮地道:“衛某謝過姑娘的心意。”這是一種很委婉的拒絕,既不傷了對方的面子,也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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