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聽鶴端了酥山酸梅湯進來後,傅儀仍想着剛才看到的綠绮琴,沒有心思動口。從方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她斟酌着問道:“禧妹妹剛才那把琴,可是四大名琴之一的綠绮琴?”
蘇禧眨眨眼,道:“儀姐姐也認識?”
這就是承認的意思。
傅儀捏着茶杯的手緊了緊,勉強一笑道:“自然認識……只是我聽人說過,那把琴放在隆安山的亭子裏,常年有人看守,不知為何會出現在了禧妹妹這裏?”
說實話,蘇禧自個兒也不大清楚,天底下比她彈琴好的人肯定多了去了,她很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肯定不是彈得最好的,那守琴之人為何把綠绮琴送給她,她至今也沒想明白。她道:“我與萋姐姐爬山的時候,恰好路過了那個亭子,見綠绮琴放在亭子裏,一時手癢便忍不住彈了一曲,第二日便有人将此琴送了過來。”
傅儀聽罷,沒有言語。她早聞隆安山有一把綠绮琴,幾乎每年都要去試一試,想得到守琴之人的認可。可是一連去了兩三年,每一次都是空手而歸,她自認彈得不錯,起碼應該比蘇禧彈得好才是,可是為何那人卻獨獨把綠绮琴送給了蘇禧,而不送給自己?
這頭,傅少昀更加确定了那日彈琴的姑娘就是蘇禧,一時間心裏五味陳雜。
他從來不知蘇禧會彈琴,更不曉得她的琴聲是如此美妙。
原來不知不覺之中,當初那個米分米分嫩嫩、伸着手臂要點心的小胖團子已經成長得如此出衆了。
兩人沒有逗留多久,從将軍府告辭離去後,傅儀嘴邊的笑意終于垂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傅儀與傅少昀一同坐在馬車裏。
傅儀沉默了一路,快到慶國公府時才問道:“哥哥,你聽過禧姐兒彈琴嗎?”
傅少昀不語。然而這在傅儀眼裏就是默認的意思,她哥哥的心思她最清楚了,從小便在意蘇禧那個小丫頭,但凡遇到什麽不想回答的問題,就用沉默應付過去。她問道:“禧姐兒的琴彈得如何?”
馬車很快到了慶國公府的門口。傅少昀沒有立即下馬車,而是想了想道:“儀姐兒,幼幼比你小了兩歲,你的才名已經夠響了,她不會對你構成什麽威脅的。”
傅儀驚道:“哥哥以為我要對她做什麽?”
傅少昀笑了笑,道:“我只是不想你對幼幼産生什麽誤解。”
傅儀抿抿唇,沒有說話。就在傅少昀準備下馬車時,她突然發問:“哥哥這麽為禧姐兒着想,是不是喜歡她?”
傅少昀腳步微微一滞,回身看向傅儀,星目一深。
傅儀雖是問句,但卻說得十分篤定。加之傅少昀又是這個反應,她就更确定了。“我勸哥哥還是早些收了這個心思吧,娘不會同意你跟禧姐兒的親事的,無論你之前做過什麽,只要娘那裏不松口,你們便不會有可能的。你去西郊那幾天,娘已經忙着為你相看親事了,對方是禮部尚書之女……”
“儀姐兒。”傅少昀打斷她的話,“有沒有可能,我心中自有分寸,你就不必替為兄操心了。”
說罷下了馬車,往府裏走去。
傅儀望着他的背影,皺了皺眉。
傅少昀沒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慶國公夫人的上房。
慶國公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見着他忙招了招手道:“昀哥兒來了,來,我這兒剛送來一些新鮮的蜜桔,你快嘗嘗。”
傅少昀坐在老太太手邊,從果盤裏拿了一個蜜桔,剝好放到老太太的手裏,道:“祖母,孫兒有些話想對您說。”
這頭,蘇禧正忙着另一件事。
谷桐先生在将軍府住了将近兩個月,如今青水山的難民一事也解決了,重新恢複了太平,他便提出搬回青水山住。蘇禧挽留了兩次,谷桐先生卻執意要回去,她沒有道理強留,只好命人準備了馬車和物資,次日一早便親自送先生回了青水山。
蘇禧原本想送些東西給谷先生一并帶回去,但是先生不肯收。她知道先生愛喝茶,便從老太爺那裏讨來了半罐峨眉雪芽和一罐峨眉毛峰,把老太爺心疼壞了,好在谷先生這回終于肯收下了。
到了青水山山頂,谷先生站在竹園門口,道:“這些日子我該教的都教給你了,剩下的便靠你自己慢慢領悟。日後便不必每日都來青水山學琴了,自己在府上勤加練習,倘若有什麽不懂的,再來山上問我也可。”
蘇禧恭恭敬敬地向谷先生行了三個大禮,道:“學生多謝先生的教導。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先生的恩情,學生永遠不會忘記的。”
谷先生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不通人情的脾性道:“不必說這些虛的,日後旁人問起你是誰的弟子時,別給我丢人就成了。”
蘇禧忍俊不禁,說了聲是。
目送先生走進竹屋後,蘇禧這才回了将軍府。
今日出門時天氣不好,烏雲壓境,天空低沉沉的,仿佛随時都有可能下雨。蘇禧擔心下雨後山路不好走,便讓聽雁催促車夫走快些。果不其然,剛到家門口,豆大的雨珠就辟裏啪啦地掉了下來,沒一會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蘇禧趕忙回了花露天香,饒是聽雁在身後打着傘,也免不了被雨水淋濕了衣裳。剛到廊下,蘇禧正低頭撣袖子上的水珠,迎面一個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撞到了她身上,撞得她踉跄後退了兩步。
聽雁在一旁罵道:“怎麽走路的?沒看見姑娘站這兒麽,誰教得你這麽冒冒失失?”
丫鬟“撲通”跪了下來,低着頭道:“姑娘息怒,姑娘息怒。”
來來回回只是這一句。
蘇禧恍了恍神,少頃才低頭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哪裏當差的丫鬟?叫什麽名字?”
丫鬟道:“回姑娘,奴婢負責院裏的灑掃,名叫清露。”
蘇禧沒有繼續追問,停了一會兒道:“你下去吧。”
那丫鬟這就告退了。
回到屋裏,蘇禧有些心不在焉的,随便尋了一個借口屏退了聽雁和聽鷺等人,從袖中取出清露遞給她的字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如行雲流水,流暢好看,內容只有短短一行,讓她現在去後門門口。她再看了看底下的落款,只有一個“舟”字,但也足以說明寫信的人是誰了。
蘇禧心跳快了幾瞬,慌慌張張地把字條放在油燈上燒了,直到只剩下了灰燼,她的心跳才慢慢恢複了正常,活脫脫做了什麽壞事怕被人抓住一般。
蘇禧猶豫不決,不知道此時應不應該聽衛沨的話去後門,他在後門等她麽?這會兒正下着大雨,有什麽話非得現在說不可嗎?雖然上回衛沨救了她一命,她很感激他,可也沒打算這麽快就接受他啊。
蘇禧趴在窗戶上看了看,外面的雨幕非但沒有減小,反而有越下越急的趨勢。雨這麽大,如果她不出去,衛沨應該很快就會離開了吧?她這麽安慰自己,剛關上窗戶,就連打了三個噴嚏,趕忙叫了聽雁和聽鶴去準備熱水,打算先換下身上的濕衣服,洗個熱水澡再說。
半個時辰後,蘇禧洗完了澡,也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聽鶴正在給她擦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