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早朝的時候,都察院左都禦史站出來道:“皇太子與西戎人合謀,擅自分割我大燕的國土,實乃叛逆,請陛下降罪。”

信上的時間與西戎部落退兵的時間吻合,乍一看确實像是兩邊商量好的一樣。

昭元帝坐在髹金龍椅上,點着膝頭,半響才道:“除了這個,還有什麽證據?”

都察院左都禦史滞了滞,難道這還不夠嗎?陛下還想要什麽證據?

衛淵看了一眼身側穿赤紫色錦雞補子朝服的言官,那言官會意,站出來道,“啓禀陛下,皇太子與西戎首領紮格爾交戰時,本有機會生擒對方,卻中途收兵。倘若不是其中有貓膩,又怎會這麽輕易放了對方?豈不是放虎歸山,養虎為患麽?”

然而這一點,卻是言官說錯了。衛沨并非放虎歸山,他是要讓紮格爾心服口服。事後紮格爾又領兵迎戰了兩次,皆被衛沨手下的兵打得落花流水。三次之後,紮格爾無話可說,自願退兵三百裏,并承諾未來三十年絕不再侵犯大燕的疆土。

身為帝王,昭元帝自然曉得衛沨在想什麽。

紮格爾手底下有兩個兒子,骁勇善戰,若是紮格爾死了,無論他們哪個繼位,為了替父報仇,接下來的幾十年邊關都不會太平。只有這一個方法,是一勞永逸,高瞻遠矚。

昭元帝倒不認為衛沨是怕了紮格爾的兩個兒子,只不過為了邊關的百姓着想,能避免戰亂,則避免戰亂。

思民之所思,想民之所想。才是一個帝王真正該做的。

昭元帝認為自己沒選錯人,看了那言官一眼,道:“西戎已經簽下了降書,并每年向我朝繳納十萬兩貢品,難不成王大臣認為還有什麽比這更合适的結果?”

王大臣被皇帝一句話撅回姥姥家,不得不舊事重提,“可那信上的內容,分明白紙黑字寫着……”

昭元帝想了想道:“至于那封信,等皇太子回京後再做處置。”

陛下偏袒得如此明顯,底下官員又怎會看不出來。然而眼下也只能先這樣了,方才彈劾衛沨的幾位言官低頭,諾諾應了聲是。

散罷朝後,衛淵陰沉着臉,等所有大臣都離開後,方才走出太和殿。

前方丹陛上站着一個身影,清瘦修長,身穿常服。有位大臣攔住衛季常說話,是以他才走得慢了一些。

衛淵上前幾步叫住他:“大皇子請留步。”

衛季常沒聽見一般,繼續往下走。衛淵想起他聽不見,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繞到他跟前。

衛季常眉目疏朗,見到衛淵仿佛一點也不詫異,唇邊仍舊殘留着剛才的笑意。

四下無人,衛淵平視着他,語氣如常,“上回我與你商量的事,你考慮得如何?”

衛季常眉梢微擡,許是沒料到他這般直接。

也難怪衛淵沉不住氣,方才皇帝的态度表示得那般明顯,擺明了是要偏袒衛沨。倘若衛淵不早點采取行動,待衛沨回京之後,皇位就再也跟他無緣了。

衛季常笑笑,伸手,拿起衛淵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就什麽也不說地離開了。

蘇禧身在內宅,不知朝堂的事,待她聽到一點風聲的時候,已是兩天之後了。

蘇禧正扶着聽雁的手繞着後院散步,周大夫說她快生了,每天多走動走動,生産的時候才不會太辛苦。後院荷花開得正好,碧葉亭亭,一朵朵紅蓮悄然綻放,仿佛一幅濃墨重彩的水墨丹青。葉嬷嬷和魯嬷嬷在後頭跟着,生怕她出什麽差池,她稍微往池邊走一點兒,她們就大驚小怪地攔住她。

弄得蘇禧興致缺缺,沒走幾步就吵着要回去。

還是衛沨在的時候好,他雖然也會緊張她,但會盡可能地滿足她所有的要求。

眼下衛沨離開兩個月了,蘇禧望着自己的肚子,怏怏不樂地扁扁嘴。

不是說會早點回來嗎?他再不回來,她孩子都快生好了。

正走着,晉王衛連坤迎面走了過來,沒看見她,一面走一面對身邊的随從道:“傳信給衛沨,叫他趕緊回京!再不回來,儲君之位都要被人奪走了。”

蘇禧停住腳步,怔怔地看着晉王,翕了翕唇道:“爹,您剛才的話什麽意思?”

晉王似乎才注意她,黑沉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她,少頃揮了揮袖子繼續往裏走,“同你無關,婦人家家的,先看顧好你自己的身子。”

可是他這番話說得沒頭沒尾,叫蘇禧怎麽能放心?

什麽叫儲君之位要被人奪走了?誰要奪,衛淵麽?蘇禧分明記得上輩子沒有這一出,也或許是她根本不曾留意過,忽略了什麽。她晚上一個人睡覺翻來覆去,惶惶不安,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衛淵就領着十萬士兵攻克城門,一夜之間攻下了東華門、中承門兩座大門。京城百姓陷入惶恐,昭元帝命威遠将軍擒拿豫王世子衛淵,卻不知衛淵何時與禁軍統領萬睿勾搭上了,兩人裏應外合,兩日之內便掌控了皇宮內廷。

卻原來厲衍被流放之後,他在禁軍衛的職位空缺了下來,衛淵舉薦了一個人,填補了厲衍的空缺,那人正是萬睿。

皇宮亂作一團。衛淵沒有傷昭元帝的性命,卻要昭元帝昭告天下,衛沨與西戎部落聯合,有通敵叛國的嫌疑。如此一來,衛淵便能夠光明正大地以“清君側”的名義,将衛沨的軍隊攔在城牆之外,一網打盡。

麟德殿內,昭元帝看着漆金桌案上拟好的诏書,遲遲沒有加蓋玉玺。

衛淵立在下方,明知故問:“陛下在遲疑什麽?衛沨通敵叛國的證據就在您的桌上,只要您蓋上玉玺,臣便可幫您清除亂臣賊子,還京城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殿外黃昏的光暈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将衛淵的影子拉得好長,一直延伸到昭元帝面前的桌案下。昭元帝依舊穩穩地坐着,不見慌亂。“京城百姓不是傻子,孰是孰非他們看得清楚。便是朕蓋了這份诏書,也無法洗脫你謀逆的罪名。”

衛淵收起臉上的笑,不再與昭元帝廢話,命人将一個小人兒帶了上來。

衛德音小小的身子站在大殿中間,瑟瑟發抖,睜着水汪汪的看向案後的父皇,尚未清楚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害怕。怯怯地道:“父皇……我想母後。”

昭元帝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罅隙,怒聲道:“衛淵,你好大的膽子。”

衛淵示意身後的禁衛都退下,走到衛德音身後,手掌輕輕揉着衛德音的腦袋,緩慢道:“陛下別太緊張,臣不過是請小公主來勸谏陛下罷了。只要您蓋了诏書,臣保證小公主安然無恙、毫發無傷。”

不僅宮闱被衛淵掌控了,就連晉王府難逃一難。

王府周圍被衛淵的士兵圍得水洩不通,裏三層外三層,便是聽雁想出去打探打探城中的情況,也被人攔了下來。

聽雁回來後怒氣沖沖地抱怨道:“豫王世子真是無法無天了,等世子爺回來,看不狠狠治他的罪!”

聽鶴拉了拉她,朝屋裏看了一眼,示意她說話小聲一些。

自三天前衛淵攻入城中後,蘇禧便一直沒開過口。她坐在臨窗藤面羅漢榻上,正在給遠在雁門關的二哥蘇祉寫信。前陣兒二哥剛定親,就被昭元帝派去了雁門關,不曉得他知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若是看到她的信能及時趕回來,或許還能助衛沨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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