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蘇禧一開始也是慌亂無神,冷靜下來之後,把該想的辦法都想了。她做不了什麽,只能盡可能地不給衛沨添麻煩,留在家中等他回來。寫完信後,封上火漆,蘇禧叫來聽鹂道:“明早采買東西的時候,想辦法把這封信送出去,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聽鹂機靈,又生得稚嫩,容易讓人放松戒備。次日一早,聽鹂順順利利地出了府,将信送到了蘇府。
蘇府看門的下人将信遞給大老爺蘇振,蘇振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又過了三日,晉王府門前停了一輛黑漆平頂的雙駕馬車。
打頭的人是禁軍統領萬睿。
萬睿恭恭敬敬地“請”了蘇禧出來,道:“豫王世子請夫人到城門口走一趟。”
蘇禧一向膽子不大,擱在以前遇到這麽大的事肯定吓壞了,眼下卻還能保持着冷靜,盡管握着聽鶴的手已然冰冰涼涼。“我臨盆在即,大夫說了不方便走動,恐怕不能跟大人一起出去。”
萬睿斂眸,掃了一眼蘇禧的肚子,嬌綠色杭綢蠶絲短衫下小腹凸出,不像說謊。他想起出發前衛淵的話——“只許帶人,不許傷害她一分一毫。”
萬睿态度恭敬,聲音卻不帶絲毫感情:“夫人放心,門外停着馬車。您只需跟下官走一趟便是,定不會累着您的。”
這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蘇禧靜靜看着他,腦海裏閃過了千頭萬緒。衛淵這時候叫她去城門口有何用意?王府外頭全是衛淵的人手,倘若與他們硬碰硬的話,自己未必讨得了好。況且她自己有預感,今日一早肚子便傳來一陣一陣兒的微痛,怕是快要生了。這時候兩邊再打起來,萬一出了什麽閃失,她怕傷着肚子裏的孩子。
蘇禧很快權衡了一番利弊,諒大庭廣衆之下衛淵也不敢對自己做什麽,更何況自己還身懷六甲。于是便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不過我要帶上兩個産婆。”
萬睿很好說話,道:“自然可以。”
蘇禧讓萬睿在外頭等着,自己回去收拾了一下,又挑了兩個經驗豐富的産婆,以防自己忽然就要臨盆了。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她往袖子裏藏了一根銀簪防身。一應準備妥帖,這才跟着萬睿坐上府外的馬車。
馬車走得很穩,一路來到城門口。蘇禧一手托着腰,踩着黃木凳慢慢走下馬車,只不過一會兒的路程,她腹中的疼痛感就加劇了一些。好在不是不可以忍受,萬睿在前頭引路,請她登上城牆。
蘇禧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到了城牆之上,就見衛淵一襲墨蓮色長袍站在前方。
衛淵見她過來,勾了勾唇,直到她停在幾步之外,才道:“知道我今日為何請你過來麽?”
蘇禧默聲不語。城牆風大,吹起她嬌綠色的裙裳,纖薄的布料裹着她的身軀,顯得她益發嬌小可人。粉唇緊緊抿着,臉蛋有些蒼白,倒是平添了一抹倔強之感。
蘇禧本以為衛淵會對自己動手,畢竟她腹中懷着衛沨的骨肉,他想争奪皇位,她腹中的孩子将會是他的心腹大患。可是她卻不能跟他硬碰硬,只能想辦法拖住他,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再說。
然而衛淵卻收回目光,看向遠處。
蘇禧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見城外青水山下,駛來了數十萬人馬。最前面的旗幟上遙遙挂着一個大字——“晉”。
蘇禧這才想起來,今日是衛沨回京的日子。
許是這陣子發生的事情太多,蘇禧每日活在擔驚受怕中,竟把這事兒給忘了。
遠處兵馬峥嵘,恢宏壯闊。從蘇禧這個方向看去,只見千軍萬馬踏着鐵蹄而來。後面的隊伍逶迤不絕,她卻只能看見最前面的那個人,騎着戰馬,一身明光铠,距離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周身壓抑着的冷肅之氣。
蘇禧猜想,這時候衛沨一定是眉峰低壓,面無表情,收起了唇邊常見的笑意,就像以前很多次他生氣時的那樣。
分明只是才分別兩個月,蘇禧卻覺得好像許久沒見過他了。她莫名有點委屈,低頭揉了揉眼睛,卻又舍不得錯過衛沨的一舉一動。放下手臂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倘若不是自己站在城牆之上,身邊站着衛淵,她興許會立即沖下去撲進他的懷裏。
蘇禧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卻又忍不住替衛沨擔憂。城牆和城裏都是衛淵的人,他該如何進城?
遠處的軍隊漸漸近了,蘇禧将衛沨的模樣看得更加清楚。她抑制不住沖動,轉身便要下樓。卻才剛邁開一步,兩個身穿罩甲的士兵一言不發地擋在自己跟前。
身後,衛淵的語氣近乎殘忍:“看着晉王世子夫人,不許讓她離開城牆半步。”
蘇禧轉頭狠狠地瞪着衛淵,粉唇緊抿。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身軀微顫,咬着牙道:“讓我下去。”
衛淵咧嘴,笑得頗為從容。仿佛蘇禧就是他手裏的一只金絲雀,束縛了翅膀,他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弟妹放心,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動你肚裏的孩子。你只需站在這裏,叫庭舟看見你就行了。”
蘇禧睜了睜眼,這才明白他的意圖,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城外。隊伍走近了,後面的士兵舉起弓箭,瞄準城牆上方。不等她開口,衛淵就冷冷地吩咐道:“關城門!”
命令一級一級傳下去,不一會,蘇禧就聽到“轟”的一聲巨響,城門重重地關上。
衛沨的兵停在護城河對面,蘇禧倉皇看去,尋找衛沨的身影。
衛沨停在最前方,她一低頭,便撞進他漆黑如墨的眼睛裏。她喉嚨有些發緊,仿佛哽了一團棉絮,明明有滿腔的思念和委屈想對他說,卻因為眼下時局緊張,不得不全忍了下來。蘇禧眨了眨眼,越眨眼前的畫面就越模糊,衛沨還站在那裏,她卻看不清他的臉。
衛沨烏瞳似墨,定定地看着城牆上方那抹身影。
正逢盛夏,蘇禧衣裳單薄,嬌綠色的蠶絲細褶裙随風獵獵,仿佛枯枝上抽出的新芽,纖細,嬌弱,惹人堪憐,一舉一動都牽着人的心弦。就見衛沨面沉如水,薄唇抿成冷漠的弧度,看似古井無波,持着缰繩的手背卻已泛起了青筋。
“世子爺,攻城嗎?”身後常鹄抽出長劍,問道。他跟着衛沨好幾個年頭了,如今仍舊習慣稱呼衛沨為世子。
面前城門緊閉,城牆上,衛淵的弓箭手一字排開,冰冷陰森的箭頭齊齊指向下方。
衛沨凝眸,沉默不語。
他回來的路上已經得知了京城的事,一路快馬加鞭,半個月才能走遠的路程,生生被他縮短了一半。他風塵仆仆,神态間有一絲倦色,卻在看到蘇禧的那一瞬,渾身血液都凝固了起來。
衛淵倒是不蠢,曉得蘇禧是他的軟肋。可他大概不知道,他這麽做,只想讓他更快了結了他。
他不容許蘇禧有一絲一毫的差池,哪怕是少了一根頭發,他都會要了他的命。
衛沨斂了斂眸,壓抑着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攻城。”
常鹄聞言,舉起手中的長劍,領着身後的人馬率先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