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果然,兩個都是男娃娃。
兩只小家夥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在蘇禧面前坦坦蕩蕩地露着小鳥兒,捏着粉粉嫩嫩的小拳頭,左邊那個輕輕蹬了一下蓮藕般的小肉腿,閉着眼睛睡得正香;右邊那個相對老實一些,沒怎麽亂動。蘇禧生怕他們凍着,趕緊把他們重新包好,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真神奇,她肚子就蹦出了兩只小猴子。
醜是醜了點兒,這時候還看不出五官,也不知道像誰。蘇禧倒是不怎麽嫌棄,聽娘親殷氏說剛出生的孩子都這般模樣,日後慢慢長開了就好看了。她看着看着,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兒,不敢擡頭,輕輕地問衛沨:“庭舟表哥,哪個是大的?”
衛沨指了指安安靜靜的那個,道:“右邊這個早出生了兩刻鐘。”
那愛動的這個就是小的。依照皇室的規矩,為了避免日後兄弟相争,謀逆篡位,皇室繼承人不能是孿生子。那這個小的怎麽辦?難道就要送人,或者……賜死嗎?
蘇禧放在小家夥兒臉蛋上的指尖微微顫抖,剛生完孩子的身子還很虛弱,唇色發白,眼眶迅速泛上一層紅。語氣帶着顫音,卻異常堅決:“我不要把他送給別人。”
衛沨低低的“嗯”了一聲,沒有反駁。
蘇禧抿了抿粉唇,強忍着難過,“也不能讓他……”
“死”那個字,她幾番張口,始終說不出來。但是衛沨卻好像知道她想什麽,坐在榻沿,緩慢的,帶着一絲安撫的沉穩,道:“好。”
蘇禧不放心,又道:“也不能把他交給別人撫養。”
衛沨颔首:“好。”
蘇禧擡頭:“我希望他們都能康康健健、平平安安地長大。”
衛沨什麽都答應她,無論她說什麽,他都說好。
蘇禧眨了眨眼,反而有點不太懂了,他怎麽這麽好說話?一般這種情況,不是會很麻煩嗎?況且他就快即位了,那些言官若是知道了這件事,能放過他們嗎?她伸手,握住衛沨的手掌,“那,那我們該怎麽辦呢?”
衛沨反握住她的手,不如她表現的那般慌張,視線微垂,落在兩只小家夥身上,另一只手彎起食指刮了刮他們的小鼻子,安撫道:“幼幼,你仔細看看他們。”
蘇禧不明所以。剛出生的小娃娃都長得差不多,臉蛋紅紅的,身子皺巴巴的,又小又醜,加上剛才蘇禧太過緊張,看得不是很仔細,乍一看只覺得倆兒子一模一樣。目下經過衛沨提醒,她才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重新看了一遍。
就見右邊大的那個嘴唇稍微薄一些,微微抿着,有點像衛沨板着臉時的模樣。左邊這個小的更像蘇禧,也許是娘胎裏就沒搶過哥哥,模樣生得比哥哥瘦弱一些。別的就不怎麽看得出了,倆人眼睛都沒睜開,窩在襁褓裏睡得香甜,全然不知他們的娘為了他倆已經操碎了心。
蘇禧檀口微張,即便是這樣一點細小的差別,也讓她一下子歡喜起來。她霍然擡頭,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平靜的湖面上灑了細碎的星辰,明亮得驚人,“不一樣?”
衛沨彎了彎唇,伸手摸摸她的小腦袋,“現在還不大看得出來,等過一陣再看看。不過接生的産婆說了,這會兒就能看得出差別,日後應當會越長越不一樣。”
幾個産婆接生完之後,衛沨命人給了她們封口費,并将她們各自送回了老家。如今局勢未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件事還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兩個孩子不能長得一樣,主要是怕日後争權奪勢。如今既然倆人長得不一樣,是不是一切就好解決了?蘇禧忐忑不安地望着衛沨,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回答。
衛沨沒有叫她失望,道:“放心,長得不一樣總比長得一樣要好。幼幼,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無論是男是女,我都會護你們周全。你如今只需好好調養身子,其他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蘇禧望着他,踟蹰良久,還是忍不住問:“可是……庭舟表哥打算怎麽解決?會不會對你有什麽不利的影響?”
衛沨緩緩婆娑她的手心,沒有回答。蘇禧就知道了,影響肯定是會有的。她咬了咬唇,決心道:“不如你對外聲稱我只生了一個孩子,我帶着小的住外面……等你登基之後,我再帶着他回來……”
這個辦法未嘗不可。可是她回來之後呢,該如何解釋這個孩子的來歷?最終還是瞞不住的。她正義凜然的小模樣太嚴肅,衛沨失聲輕笑,故意板着臉問:“你和小的住在外面,我和大的這個怎麽辦?難不成你不要我們了?”
蘇禧低頭瞧了瞧兩只熟睡的小猴子,扁扁嘴,“……當然要的。”這不是沒有辦法了嘛。
衛沨就道:“如今衛淵起兵造反,待大理寺那邊拟好罪詞之後便能定罪了。季常無心權勢,加上他的身體……他與我說過,日後只想當一個閑散王爺。幼幼,你認為短時間之內,那群言官還能找到更合适的儲君人選嗎?”
蘇禧恍悟。那些大臣考慮的東西可比她多多了,不能只因為她生了兩個兒子,就剝奪了衛沨的儲君之位吧。況且眼下朝中正亂着,先前擁趸衛淵的官員都被監禁了,昭元帝要徹查究竟有誰參與了謀逆一事。朝中人人自危,最希望的恐怕就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了,誰還顧得上她生了幾個兒子呢?
蘇禧翹着嘴角,笑得有點傻乎乎的。外面起風了,衛沨起身去窗邊關上窗戶,她在坐月子,葉嬷嬷和魯嬷嬷特地叮囑過不能受涼受凍。他回到床邊刮了刮她的鼻尖兒,揶揄道:“朕若是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還當什麽皇帝?待他們兩個長大之後,各憑本事,誰有能力誰便坐上龍椅。到時候你再給我生一個女兒,我們就安安穩穩地過後半輩子。”
蘇禧撇了一下嘴角,嘟囔道:“庭舟表哥還沒有當皇上呢,就擺起架子來了。”
然而沒想到,這句話還真被她說中了。
一語成谶。幾日之後大理寺卿拟好了衛淵的罪狀,由衛沨親自送到衛淵面前,讓他簽字畫押。昭元帝經過這件事後,身子一下子大不如前,卧床躺了大半個月,好了之後便開始跟禮部的交代退位一事。
衛淵供認罪名之後,朝廷發了诏書,廣告天下。
當初參與謀反的叛黨一個也少不了,衛淵認罪不久,他們也被定了罪。朝廷足足清繳出了七八十人,既有直接參與的,也有受到牽連的,或是不盡職盡責的,皆被帶到了東華門門口,斬首示衆。
那日蘇禧在家裏坐月子,順便看着兩只小家夥兒。衛沨親自監斬。
劊子手手起又刀落,犯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最後砍得手都發軟了,血水從臺子上流下去,圍觀的百姓也從一開始的義憤填膺,最後漸漸變得沒有聲音。從晌午到傍晚,京城的晚霞也被染紅了似的,比往常更嬌豔蘼麗。衛沨就坐在最前方,直到最後一個犯人被押上來。
衛淵一身囚服,雙手被捆在身後,跪在築臺之上。
衛沨特意将他留在最後,讓他親眼看着那些叛黨一個一個死在他面前。衛淵看到這會兒已經麻木了,雙目赤紅,緊緊盯着衛沨,罵道:“要殺要剮給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