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從上回衛淵找他談話後,他便知曉他有謀逆之心。只是沒想到他手伸得這麽長,連禁衛軍裏都有他的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用德音和蘇禧的性命相威脅。今日他僞裝成侍衛,便是為了親自捉拿他。

衛沨抱着蘇禧走下城牆,烏瞳淡淡一轉,落在衛淵與衛季常身上。面色不改,語氣淡得沒有絲毫感情,“留下活口。其餘反抗的人,格殺勿論。”

好在蘇禧來時乘坐的馬車還在城樓下,兩個産婆也在裏頭。見衛沨寒着臉抱着蘇禧走進來,再見蘇禧裙褥上都是血跡,皆吓了一跳。到底是從宮裏出來的人,很快冷靜下來,趕緊讓衛沨把蘇禧平放在馬車內,開始為她接生。

馬車裏什麽都沒有,就連車夫也不知何時躲起來逃命了。

衛沨坐在車外,手持缰繩,親自駕馬往晉王府而去。

城內雖混亂,但自有人在前頭替衛沨開路。就見他眉頭緊鎖,将馬車駛得又快又穩,馬車內不時傳出蘇禧低泣痛吟的聲音。她每喊一聲痛,就是往他心裏紮上一針。

終于到了晉王府門口。

衛沨抱着蘇禧走下馬車。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這姑娘渾身就都被冷汗浸透了,身子一搐一搐,小臉慘白如紙。

衛沨的心也跟着攢緊,大步走進雲津齋,拔高嗓音道:“把所有産婆都叫來。”

下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世子爺怎麽突然回來了,還抱着渾身是血的世子夫人?緊接着才意識到世子夫人是要生了。聽雁與聽鶴拔腿就去後頭請産婆,不過一會,七八個産婆都被她們拽了過來。

衛沨把蘇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擡手拭了拭蘇禧額頭上的冷汗,啞聲哄道:“幼幼,再堅持一會,一會就不痛了。”

蘇禧搖頭,汗水和淚水一塊糊在臉上,濕漉漉的,別提有多難受。她哽咽:“堅持不住了……嗚嗚嗚,好疼啊。”

幾個産婆走過來,端熱水的端熱水,拿巾子的拿巾子。還有個看了衛沨一眼,壯着膽子道:“世子爺,這裏不方便男人進來。您瞧了也晦氣,還是去外頭等着吧。”

衛沨冷冷地看了産婆一眼,吓得那産婆當即就不敢再開口了,老老實實地給蘇禧接生。

蘇禧倒吸一口氣兒,伸手虛弱地推了推衛沨,語氣頗有些堅持:“庭舟表哥你出去……不要在這裏看我。”她生孩子的模樣這麽難看,她不想被他看見。只要知道他回來,她就安心了。何況外面的戰事還沒有打完,他還有事情處理,哪能一直留在這兒呢?

衛沨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龐,一動不動道:“我就在這裏陪你。”

蘇禧有點急了,正好腹中一疼,她忍不住叫了出來。伸手又推了他一下,“不行,你出去……快點出去呀。”

不知是着急還是怎麽,她臉蛋一陣白,一陣紅,偏偏嘴裏還道:“你快出去……”

屋裏幾個産婆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就是無聲地攆他離開。他在這裏,她們委實施展不開手腳。衛沨思忖片刻,終于還是妥協了,輕輕揉了揉她的眉心,“好,我出去。我就站在外面,你若是疼了就叫我。”

蘇禧咬着下唇,胡亂點了點頭。

衛沨沒有走遠,就站在外面的十二扇紫檀屏風後,耳邊聽着蘇禧痛苦的呻吟,坐立難安。

半天之後,暮色降臨,雲蒸霞蔚。

外面的戰事已經逐漸平息,蘇祉接管了衛沨的兵,将衛淵的叛軍鎮壓了下來。

衛淵被收入天牢,其餘參與謀逆的官員也一一被關押入獄,由昭元帝親自審判。

黃昏的餘晖灑在琉璃瓦上,京城總算再次恢複了太平。衛淵謀逆時沒有傷害城中的百姓,是以城中的傷損不是太嚴重,只有少數幾座房屋遭了秧,重建幾日便能恢複以往的模樣了。

蘇祉聽聞了妹妹蘇禧的事,一應事情處理完畢後,來不及回府換身衣裳,便匆匆趕了過來。

蘇禧生産得不大順利,她盆骨小巧,産道緊窄,足足折騰了兩個時辰還是生不下來。裏頭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到如今,蘇禧已經叫不出來了,渾身濕透,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蘇祉進來的時候,就看見衛沨紅着眼睛坐在圈椅上,手握成拳,整個有如一張緊繃到了極致的弓。他登時有種不大好的預感,問道:“幼幼怎麽樣了?”

衛沨擡了擡眸。不知是被蘇祉的話點醒了還是怎麽,忽然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往屏風內走去。

“不許進來……”蘇禧就像能猜到他的想法一般,聲音弱弱的,“不許進來。”

“幼幼,我想看看你。”衛世子一張口,平日清潤低醇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蘇禧明明都沒力氣了,這方面卻是很堅持,“不要……我不想讓你看。”

衛沨紋絲不動。

蘇禧深吸了兩口氣,不放心地叮囑:“庭舟表哥,你別進來……我會生氣的。”

衛沨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緩慢地後退兩步,道:“好,好,我不進去。”

到了掌燈十分,蘇禧聽了産婆的話,一鼓作氣,死死咬緊牙關,終于生下來第一個孩子。

産婆長長地松了口氣,剪短臍帶,用毯子把小家夥裹起來,道喜道:“恭喜夫人,是個男娃!”

蘇禧卻一點也不輕松,不忘提醒産婆,欲哭無淚道:“我肚子裏還有一個……”

生完第一個之後,後頭的那個就容易了一些。

兩刻鐘之後,蘇禧只覺身子一松,不等産婆告訴她第二個是男娃女娃,便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蘇禧醒來時,屋子已收拾幹淨,床榻被褥也換了新的。她渾身被車輪碾過似的酸疼,睜眼瞧了瞧,衛沨就坐在榻沿。他好像一夜沒睡,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見她醒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語氣前所未有的柔和,“醒了,肚子餓不餓?”

蘇禧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乖乖巧巧地點頭。

确實餓了,而且餓得不輕。

衛沨着人把早膳端上來,扶她坐起來,又往她身後墊了一塊金銀絲妝花迎枕,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蘇禧足足吃完了一碗山藥雞肉粥,才有力氣開口,“庭舟表哥,我的孩子呢?”

衛沨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嘴邊,沉沉穩穩道:“在隔壁房間,乳母剛喂他們吃完奶水。”

蘇禧眨巴眨巴眼,“我想看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昨天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就昏迷了,到現在都不知道長什麽樣。

最要緊的是,她不敢問是男娃還是女娃兒。

衛世子面不改色,低低的道:“你現在太累,先休息一會兒,晚上再讓你看。”

蘇禧搖頭,“我現在就想看……你讓人把他們抱過來,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衛沨看着她,最後還是妥協了,命人把兩個小家夥兒從隔壁房間抱了過來。

兩只小家夥兒剛吃完奶水,這會兒已經睡着了,安安靜靜地躺在襁褓裏頭。小臉紅彤彤、皺巴巴的,五官尚未長開,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怎麽看怎麽像兩只小猴子。蘇禧的心往下沉了沉,看了看這個,再看了看那個,忍不住解開他們的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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