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轉頭第二天,林染起了個大早。

他平常十點是清晨,這回七點不到就起了,忙忙活活收拾了二十分鐘,看鏡子裏自己眼皮有點腫,想想塗了點眼影。

淡紅色的粉一股桃子味,香,沖鼻子,他學校裏有賣這個的同學,還有美瞳假發什麽的,為了支持生意很多朋友都買了,他也跟風挑了兩樣。

他沒用過幾次,老怕戳瞎自己,擦了兩三次才勉強對稱,看了眼表煩躁扣上盒蓋,沖出家門。

兩秒,又回來抄起桌上的書。

七點半多點,林染坐在梁煙家門口對過,騎在牆頭上看書。

他實際已經看完了,昨天看完在家走了兩圈,砸了家裏一個盤子。

清晨露有點重,沒一會林染屁股下頭就覺出潮來了。

他撐着頭玩手機,不停的刷微博看朋友圈,十多分鐘之後,他手機拉到時間界面,盯着上面秒數一個一個往前走字兒。

當最前面的7變成8,梁煙出來了。

林然猛擡頭看她。

她還是那一身,背上背個大包,運動外套的袖子撸上去,背着身在那鎖門。

梁煙鎖好門轉過來,剛下兩步樓梯就看見林染了。

她看見他明顯楞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

林染讓她噎了下,皺眉說“我在這不行?”

梁煙迅速回過神來,淡笑着搖搖頭:“沒。”緊緊身上的包,她打量了林染一眼,說“行吧,那我上班去了,回見。”

“哎!”

林染一急,順着牆頭往下跳。他下來時候沒踩穩,梁煙眼疾手快,迅速拉住他胳膊,見他停穩了,放開後退了兩步。

林染晃晃神,沖她低聲道謝,梁煙搖頭,頓了頓,說“這邊高,跳下來容易傷跟腱,你注意點。”

她沒看林染亮起來的小臉,禮節性點點頭,朝小區外走。

林染連忙跟上她。

“你去哪呀?”

“上班,剛說了。”

林染搖頭,說“不是,我問你去哪裏呀。”

梁煙比他高不少,壓着眼皮看了他一眼,說“怎麽,你要跟去?”

林染迅速點頭,小臉昂着,眼角的亮粉色在陽光裏挺明顯。

“可以啊。”

梁煙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話題斷了,兩人一陣沉默。

片刻,林然把書遞給她。

“吶,還你。”

梁煙看了一眼,停下接過,擱進了包裏。林染在旁邊背着手,腳尖并腳尖的站着,身後十指擰在一起。

梁煙背好包,繼續往前走。

這次,林染不樂意跟了。

他站在原地,鼓着嘴沖她背影喊:“梁煙!”

梁煙停下,片刻,她回頭看他,臉上還是那種禮節性的淡笑。

“還有事?”

林染氣得咬咬牙:“我看完了你也不問問感想?”

梁煙有些哭笑不得,說“書又不是我寫的,我問你感想有什麽意思?”

林染沖她喊:“那你就問問不行嗎知道知道不行嗎?”

“……”

梁煙沉默片刻,苦笑着搖搖頭,微垂頭按了按額角,說“林染,今天可是周三。”

林染瞪她:“周三怎麽了?”

梁煙說“你不上學?”

林染答得很幹脆:“不上。”

“不上班?”

“也不上。”

梁煙沒想到他回答的這麽理所應當,沉默一下,挑挑眉說“那也挺好的。早晨外頭冷,你早點回去吧,我上班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林染在原地站了一會,忽然跟沒聽見她逐客令一樣,又跟了上去。

前面梁煙邊走邊低頭掏車鑰匙,視野裏闖進雙小圓頭鞋,她順着長白襪往上看,越過襯衫蕾絲領,到達林染揚着的小腦袋。

林染眨巴眨巴眼,說“你怎麽不說教我?”

梁煙愣了下,失笑說“我沒那空。”

林染沒接話。

沉默蔓延了一陣。

過了一會,梁煙忽然輕笑一聲,說“也行,說教就說教。”她往下看迎上林染視線:“那你明天好好去上課。”

林染癟癟嘴,小聲咕哝:“不想去……再說上學有什麽意義,以後我要是買菜又用不着函數。”

這論調太熟悉了。

梁煙淡淡地說“上學本來就沒什麽意義,上學是為了讓你覺得有意思。你買個菜當然用不着函數,可它決定了你在那買菜,或者以後能不能混到有人替你買菜。”她頓了下,又笑笑:“不過說這些也沒什麽意思。”

她快走了幾步,從停車場把她雅馬哈牽出來,跨坐上去,握着把沖站在原地出神的林染說“你玩吧,這回我真得走了。”

林染忽然哎了一聲,跑過去抓住她摩托把手,說“我……我明天要是好好去,你送我去上學好不好?”

梁煙笑了:“我憑啥送你?”

林染不回答,他只微微昂頭,眨着眼問她:“好不好?”

“……”

梁煙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沉默半晌,看了眼表,嘆口氣摸摸他頭毛,說“行,我明天七點去接你。”

林染整張臉像夏日煙火一樣瞬間點亮,用力嗯了一聲,放開手看她騎遠了。

第二天早晨七點,林染沒能起來。

頭天他興奮過頭,折騰到半夜才睡,一倒頭就起不來了。

七點,他家門鈴響了兩聲,七點五分又響了兩聲,這才把他叫起來。

林染睜眼才發現遲了,慌慌張張洗了把臉,灌上兩口漱口水吐了就往外沖。倚牆站着玩手機的梁煙一擡頭,正看到他,她打量林染一眼,笑笑說“頭次見你這樣。”

林染剛起床,腦子還沒轉過來,慢半拍的嗯了一聲。梁煙努努嘴:“你是自來卷啊。”

林染啊一聲,風風火火又要回去梳頭,讓梁煙一把拽住。

“你再磨蹭就遲了,這麽着吧。”她看了一眼,又說“也挺好看的。”

林染愣了。

時間好像瞬間慢了一下,片刻後,他紅着臉低頭,手指頭扒拉着頭發,跟在梁煙身後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小區門口,林染停在她摩托旁,梁煙在前面沒看着他,徑直走了過去。

林染叫她:“梁煙。”

梁煙回頭:“停下幹嘛,趕緊走,要不遲了。”

林染說:“你不說送我?”

梁煙從口袋裏掏出根煙,叼着煙摸打火機,話有點不清楚:“送,咱走着去。”

林染睜大眼睛:“走去?走去幹嘛,要二十多分鐘呢。”

梁煙拿着打火機哼笑一聲,說“我今兒不上班,送你這段時間本來要晨跑,要不你坐車去,我回去晨跑?”

林染看着她張了張口,停了一會,癟癟嘴走到她身邊。

梁煙看他一眼,頓了頓,把煙又插回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區拐上人行道,梁煙步伐快,Alpha體力好,加上來這個世界之前就是幹私教的,也習慣了,林染一開始能跟上她,走了五分鐘就開始喘,又走了兩分鐘,徹底不行了。

他坐在馬路口的石墩上,抱着書包耍賴:“我不去了。”

梁煙眼神有點鬧心。

林染坐下了也還是在微喘,額上有汗,臉頰暈紅。梁煙看了他幾秒,嘆口氣伸手:“書包給我。”

他擡眼看她,撒開手,十幾斤的書包梁煙一手甩在背上,拉着他胳膊拽起來。

“走吧。”

林染跟着她,走了兩步,輕輕伸手拽住她衣服下擺。

梁煙壓着眼風看他一眼,說“拽着我幹什麽。”

林染低頭,小聲說“……走累了。”

梁煙扯扯自己外套,沒說什麽。

兩人走了一會,走過條馬路,林染跑得慢,拽着梁煙衣服下擺扯過去一大截。她外套領子卡在脖子上,動了動頭,梁煙忽然把衣服從林染手裏拉出來,反手牽住了他。

“……!”

他不自覺抖了一下。

向上偷眼,梁煙直視着前方,默默無言。

心跳連着血管怦然得很快,臉熱,身上也熱,背上一片汗濕。

腦子有點暈。

林染微張口無聲地深吸口氣,沒用,腦子裏還是暈,腳下打飄。前面又是個小紅綠燈,他被梁煙拉着往前走,腳下打飄,到了人行道前沒注意馬路牙子,絆了一下,整個人瞬間天旋地轉——

和包一塊上了梁煙肩上。

林染愣着讓她調過去整個趴在她背上,聽她笑了一聲,偏頭看他:“這怎麽還中暑了。包也不能背,路也不能走,你可真是個養尊處優的小王子。”

他反應過來,覺得有點別扭,扭了扭。

梁煙隔着長襪拍了下他小腿:“別亂動,小王子。”

林染鼓着嘴低聲說“我才不是小王子……”

梁煙笑笑,說“是,我忘了,在這地方你是小公主,不是小王子。”

林染咬着嘴打了她一下。

兩人沉默着走了五分多鐘,拐了個彎,前頭見着校門了。

林染一直乖乖趴在她背上,見着學校又不安分,他動了動,梁煙皺眉吓唬他:“再扭把你扔下去了。”

林染癟癟嘴,梁煙在學校門口馬路對過把他放下來,書包還給他:“能自己走了?”

林染點點頭。

梁煙說“那就送到這,前面馬路自己過吧。”

林染低着頭嗯了一聲,轉身往裏走。

公立學校,校門是電動的栅欄門,擦得很亮,映出一個個向裏走的學生,來了又過,身影變了形。

林染走到校門口,停了停,心裏一股說不清的什麽,驅他轉頭望回來路。

他回頭,梁煙果然還在。

她在低頭點煙。

她站在那,身上薄薄的黑夾克吞食陽光,到肩的發一半梳攏起來,挨着發根綁着,一半披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那根煙叼在指尖,煙霧彌散開,她微眯着眼,火光一閃後擡起頭,看見他楞了一下,沖他笑笑,倚着樹向外打手,用口型對他說,好好上課。

林染忽然有種下沉感。

他手無意識扒拉了兩下,抓住身邊的栅欄門。

那是種很奇怪的體感,它很沉,又沖,拽着他往下掉。林染覺得自己跟喝了幾大口二鍋頭一樣,梁煙在他眼裏不怎麽清晰了。

他覺得憋得慌,但不是剛才那種憋。他扶着校門口的鐵栅欄門,大口大口的喘氣,努力讓自己能倒上氣來。

林染覺得自己可能要哭出來了。

大量的小說情節裏對一次巨大情感變動的昭示都有着戲劇性的描寫,一次搶劫,一回跳崖,一場英雄救美的別開生面,一句生死相許的偉大諾言。

可他沒有。

他沒有懸崖,沒有金錢,沒有承諾,也沒經歷吊橋,他什麽都沒有。

可他還是在一個回頭裏,看着梁煙,突兀地栽進了一大瓶二鍋頭裏。

哦,也許不是一瓶。

也可能,這并不突兀。

林染想,他可能不是個合格的女主角。

身前忽然陰影籠罩,他微微仰頭,發現梁煙過了人行道走到了他面前。

“不就上個學麽,怎麽委屈哭了?”

梁煙失笑,伸出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淚。

他吸吸鼻子,低下頭。

梁煙摸摸他頭頂,輕輕拍了拍,說“我可不能陪你進去,快去吧。”

林染還是低着頭不說話,一只手抓着她夾克下擺揉搓,黏糊又眷戀。

時間流逝,周圍上學的Omega逐漸多起來,梁煙一個Alpha杵在校門口,紮得人眼生疼。有家長來送孩子上學,騎着摩的開着轎車,飛機大炮的送,梁煙還看着個小噴氣艇,她捏捏太陽穴,有點鬧心。

梁煙又輕輕推了推林染,他忽然伸手摟住她,緩緩擡頭,眼裏盈了兩汪水。

梁煙僵了一下,半晌,看着林染簡直一個大寫的哭笑不得。

人說Omega多愁善感,這還是個男的,今天算是見識了。

這都什麽事兒。

“就去上個學,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你進去就再不出來了是怎麽着?”

林染不答,只把頭埋在她胸口,半晌開口。

“……煙煙……”他頭埋着,聲音發悶。

“……”

煙煙……

“我聽你的,乖乖去上課,你下午還來接我好不好……?”

梁煙拍他背的手一頓。

“來吧……?好嗎?我早早出來,不讓你等。”他吸吸鼻子,換了種說話法,那聲音酥着,低低響在梁煙耳邊。

“好不好啊,煙煙?”

“……好。”

梁煙叼着煙順着來路往回走。

她見到過Omega,也或多或少接觸過,這是自然的。她來這時間雖長,但仍舊不願意就付,為了防止出事,她一直規矩得活着,很少跟這類人多有交集。

而現在,她又憑什麽圍着一個哭哭啼啼的半大毛頭小子,照顧他一時興起的矯情,陪着他瞎耗。

人活着,是一道軌跡,一個規律,偶有例外。每個例外都會産生問題,而每個問題,總會有個答案。

“梁煙,你他媽就活該受着吧……”

梁煙深深嘆口氣,自嘲笑笑,轉個彎,掏出根煙要續上。

“哎那邊那個!說你呢!把煙掐了!學區公共場所不準抽煙!”

梁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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