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哪能依着她這樣,抓了方圓數裏的大夫來瞧,開的方子都差不多,又被他一個個送走。眼看郡主幾天下來瘦了一圈,他急得動不動暴跳如雷。
“我想吃包子,表哥蒸的包子。”郡主喝了幾天清湯寡水的米粥淚流滿面。
豆花趴在桌子上也愁眉苦臉,“奴婢去幫您買幾個回來?”
郡主無力地瞅她一眼,“買回來拿來玩兒?”
她哪裏還敢輕易吃東西?!
表哥怎麽還不回來?
到了第四日郡主竟然聞着飯菜的香味不小心跑到了別人家門口!
她臉上挂着羞赧,搓着自己的手指頭,忍不住朝屋裏探頭探腦,想要辨認香味的來源。
這時走出來一個三十左右的婦人。
婦人步履落落大方,優雅從容,就是臉上木讷漠然,眯眼上下打量了她之後才冷生生開口:“娘子怎麽到這裏來了?”
郡主瞧她氣度不像是普通農婦,以為她是被宋雲搶來的女人,又聽她語氣冷淡,臉上頓時怒容浮現,興致盎然,轉身要走。
剛剛踏出兩步,後面那女人嘆道:“我蒸了小米糕,你拿回去吃吧。”
郡主停下步子,猶豫一會兒,看了一眼豆花,豆花卻道:“我沒意見。”
郡主:“……”我叫你去拿!
半路出家的侍女不懂自己的眼神怎麽破?
果然還是阿蘿她們最會察言觀色,自己一個表情她們就能意會然後把事情辦的穩穩妥妥。
她瞪她一眼,慢慢轉過身,走向那女人,努力和顏悅色道:“我要買你的糕點。”
那女人扭頭看她,狹長的眸子閃過複雜的神色,好半晌才道:“我瞧中你頭上的簪子了。”
郡主當然不吝啬一個玉簪,立即脫下來換了熱騰騰香噴噴的糕點回去,一時高興吃上了幾塊。
晚上宋雲送來一匣子首飾,想起自己兄弟淚流滿面就差跪下哀求了,說他媳婦無欲無求多年,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簪子,哪怕傾家蕩産也要留下它雲雲……他摸着鼻子讪讪道:“今日做點心的是老二的媳婦兒,脾氣有些怪,那簪子可能要不回來,這是老二給你拿的,說用這麽多換那一個簪子……”
郡主完全沒有将一個簪子放心上,又咬了一口小米糕,“我買了她的糕點,為何還要換簪子?”
“我就是怕那簪子太貴重……”
“簪子是我以前的侍女帶的,我還有好幾個呢!”郡主不以為意,甚至擺在他面前給他看。
宋雲看她吃得兩腮鼓鼓的,笑容漸深,也不再堅持。
郡主心情愉悅,将一支簪子遞給他,“你幫我問一下那位嬸子,明日能不能做棗花糕?”
拿着簪子的宋雲:“……”
郡主第二日老早就去等着吃棗花糕了,她坐在二當家媳婦兒房前的青石板上,耷拉着兩條腿晃晃蕩蕩。
金氏也沒有多說話,搬了柴火來就燒竈做飯,她先做了肉粥當晨食,看外頭那個女孩一臉向往憧憬就盛了一碗給她。
郡主喝了人家的粥覺得身心舒暢,托着腦袋乖乖巧巧地等了一個時辰棗花糕才出鍋。
“你的手真巧!這些跟我從前在宮……在家中吃的味道差不多!”郡主由衷稱贊。
金氏并不接話,背對着她開始刷過洗碗。當她起身時面無表情的臉上總算有了別的神色——
郡主手镯簪子玉佩擺了一個桌子,興沖沖道:“你能每日給我做飯吃嗎?”
金氏微怔。
“這些不夠我那裏還有!”郡主蹦下來要去拿。
“不用!”她叫住她,金氏對上她興奮而期待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低聲道:“你每日只管來就好。”
郡主上去握住她的手,感激道:“你真是太好了!比宋當家還好!要不是你嫁人了我就請你給我當廚子!”
金氏眼皮子一跳,連忙垂下眼睛,掙脫開那滑膩膩又有些燒人的手,一個人落寞地進屋去了。
知曉她脾氣有些不同尋常,郡主也沒有追問,再次喜滋滋捧着好吃的回去。
奇怪的是,郡主吃了金氏做的東西沒有一點不适反應,反而生龍活虎地讓豆花背着上蹿下跳起來。
宋雲松了一口氣。
☆、第 14 章
姨娘們可是沒有放下心來,只看她們男人對小娘子的寶貝程度,就恨不得把自己兒子塞回去再重新生個閨女!
宋家郎君們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晚膳,被姨娘們嫌棄地瞪上幾眼,捶胸頓足,“怎麽就生了個帶把的!?”
“啥?生?飯做的夠熟了!”少年們嘴裏不清不楚嘟囔。
姨娘:“……”
宋大郎君邊吃邊道:“今日妹妹怎麽出來玩了?”
“聽說姐姐愛吃二嬸做的飯……”
“二嬸給二叔做過嗎?”
其他人一臉“你不要這麽真相”的表情看他,宋六郎舔舔嘴角的湯汁腼腆一笑。
姨娘們眼前一亮,既然大當家娶小娘子之母已成定局,那麽為了防止自己和兒子招了主母不待見,必然要抱緊小娘子的大腿啊!
就看宋雲對小娘子的重視,那小娘子說話還不跟聖旨似的?
既然小娘子水土不服胃口不好卻偏愛葛二娘子的手藝,她們可以去學啊!
但是……二娘子搭理過誰!?
姨娘們剛燃燒起的小宇宙瞬間就只剩下火星了!
于是她們各自揪着自己的兒子耳提面命,就差直接把自己長在他們身上時刻提醒了——務必讨了那小娘子的歡心!
“小娘子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她累了要趕快準備椅轎,渴了餓了要把吃食捧到她面前,哪怕不能親自上手伺候人家,也要做一個體貼入微疼愛姐姐/妹妹的好兄長/弟弟!”
“她說什麽都要聽着,更不準說她一個字的不好!”
被逼着去做當牛做馬的暖男的宋家郎君淚流滿面:“……所以到底誰是親生的?”
……
魏均臉更黑了,找不到郡主的這些天活生生瘦了好幾斤。他帶着侍女暗衛太醫烏壓壓一大幫人找到郡主的時候,忐忑地等着郡主對他失職的處置。
然而郡主始終沒有發話。
他偷偷瞧上一眼:“……”
原來郡主在享受圍觀群衆向她投來的羨慕的目光。
他們浩浩蕩蕩一群人,訓練有素,氣勢十足,這土匪窩裏無論男女都看傻眼了好嗎!
魏均也感到與有榮焉,昂首挺胸起來。
然而帥不過一秒,他察覺到郡主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他鬼使神差給了自己膽子擡頭。
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春日舒适的天氣裏,魏均突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
魏均任勞任怨做了一切髒活累活,就聽到郡主突然“呀”了一聲,然後歡快、興奮地道:“豆花,你能扛起魏均嗎?”
他一擡頭陡然看到一個面無表情的高大女子上下打量着他,甚至露出嫌棄的神情,道:“不在話下!”
魏均:“……”膝蓋一軟。
郡主被侍女伺候着認認真真洗了個澡,整個人困得趴在床上直不起身子 ,細嫩的小腿有一下無一下地蹭着床裏頭的帳子,慵懶地閉着眼睛哈欠連連。
蕭宴偷偷進屋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少女穿了中衣在床上滾作一團,月下荷香的被子裹住了大半身軀,藕斷似的玉臂搭在床上,嬰兒般粉嫩嬌小的手輕撚着床帳上挂的香囊穗子……像是聽到了蕭宴呼吸一滞,少女從被子裏露出腦袋來,鵝蛋臉頰也被沐浴的蒸汽熱得粉撲撲的,許是因為困着,少女眼睛還沒有睜開,睫毛垂在眼睑上,打着顫兒想要門邊看來。
郡主哪日沒有穿着厚厚的披風,抑或把自己裹在錦被裏坐在軟榻上玩耍,何曾露過這樣成熟香豔的樣子?
蕭宴怔然之後立刻沉下臉,大步過去翻開她的棉被——
郡主大吃一驚,整個人清醒了,瞧見面沉如水拉扯她被子的蕭宴,叫人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微張了櫻唇愣愣看着他。
蕭宴擡眸看了她一眼,用被子将她從頭到腳裹了起來,只露出兩只眼睛和一個光滑潔白的額頭。
郡主眨眨眼,回過神兒,手忙腳亂地要坐起來,興奮地道:“表哥!你回來啦!”
蕭宴看她像蟲子一般拱着,忍不住扶着她坐起來,掖好被子道:“以後洗完澡要将自己包好,阿羅她們呢,怎麽不看着你……”
郡主打斷他,“你回來了?有沒有受傷?皇舅、舅母他們呢?還有大表哥,都平安無恙吧?”“一切都好。”
四個字包含了太多的事情。
郡主咬咬唇瓣,疑惑道:“我聽說……舅母的身孕……”
蕭宴垂下眸子複而又看向她,掩藏剛剛一閃而過的寒冷,目光溫柔,輕笑:“父皇母後早有準備,你不必擔心。安成伯意圖加害皇嗣,哪裏那麽容易得手?所以母後身子還好,孩子也是平安的。”
“安成伯?”
郡主自然知道他,她一個多月前還将安成伯家的兒子踹到水裏,甚至命人攔着陸家下人去救他們的主子……
論起晉陽長公主和他們的恩怨更深,晉陽長公主可是對他跋扈又苛刻,虐待過他的紅顏知己,又打殺過他的長子長女!
公主與他和離後,身前身後都是容貌上佳的美少年環繞,甚至一月一小宴,一季一大宴邀請各路美男公主府吟詩作對,日子過得滋潤不說,晉陽長公主還是一個沒有歲月痕跡的傾國傾城的女人!
可是安成伯卻因為受了晉陽多年的蹉跎,年僅二十六就生了華發,一年之中愁容多于笑容,好好的俊朗公子提前步入中年,徐郎半老,風韻不再!
再加上公主豢養男寵踩他臉面讓他淪為滿京城茶餘飯後的笑柄,更重要的是外室出身的兒子不能繼承爵位,同他一樣擡不起頭來……
蕭宴不說,郡主卻明白,安成伯對晉陽、對她、甚至對皇家有心懷仇恨,壓抑了這麽多年才會一朝爆發。
蕭宴觀她神色知道她開始內疚,當下摸了摸他的額頭,“也不能全怪姑姑,公主下降,陸家雖失去一個進入朝堂的人,可是他們在聽到賜婚時甚至比安成伯殿試奪魁還歡喜,畢竟爵位帶來的是永久的榮華,陸家可以再培養衆多後輩進入朝堂,而享有爵位的安成伯還可以給予幫忙。安成伯将其仕途夭折全部歸咎于晉陽姑姑,正是說明他是一個心胸狹隘之人。他背着皇家養外室,晉陽姑姑還是為他保命,在皇祖母知道之前就處置了那些女人。可是安成伯何曾幡然醒悟?何曾有所感激?而且晉陽姑姑是和離之後才開始豢養面首,故而,安成伯今日此舉,實乃他本性所為……與你、與姑姑難以牽上幹系。”
郡主靜默一會兒才道:“青雲寨裏有一個女人是被搶來的,她嫁給二當家葛林時并不情願,哪怕葛林買給她許多绫羅綢緞,又讓她住最好最大的房子,她還是對葛林冷漠,對所有人都不理睬。人說她心腸如鐵,冷若冰霜,可是沒有人去問她她真正想要什麽……不是她所想,即使葛林把最好的擺到她面前又如何?”
“安成伯是庶子,寒窗十年,一朝揚眉吐氣奪得殿試魁首,他所求的就是入仕為官,在朝中一展拳腳。公主下降難道不是毀了他多年的夙願,将他金榜題名時的歡喜抹得一幹二淨?!”
郡主嘆了口氣,“公主再美,再溫柔,豈是他所求?”
蕭宴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笑才道:“未曾想阿留會考慮如此之多。”
“阿留能為安成伯考慮,怎麽不為晉陽姑姑考慮?”他耐心道,“姑姑曾是經中德容兼備的才女,嫁與安成伯之後就性情大變,跋扈狠毒,而後耽于男色?”
郡主:“……”
原來她的娘親不是天生潇灑随性、偏愛那如花似玉的美少年!
“晉陽姑姑是天之驕女,夫婿冷漠,她怎麽會自降身份讨好與他?哪怕她在安成伯那裏受了委屈,又怎麽會告訴父皇母後還有皇祖母呢?”
“打個比方,若阿留日後的夫婿不喜歡你,對你冷漠無情,甚至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你會怎麽做?”
蕭宴笑吟吟看着苦惱思考的郡主,突然一嘆,“阿留從來沒有受過誰的委屈,表哥怎麽會讓一個外人欺負你?好了好了,我不打這個比方了。”
“我會……”郡主擡頭,語氣堅定地道:“先跟他和離。”
她胡亂摸了摸臉頰上的碎發,“然後再找人弄死他!不然我就一輩子是他家的孀婦!皇家的臉面,豈是他說踩就踩的?!我城陽郡主的臉,豈是他說打就打的?”
他笑着點頭,“不愧是阿留!”
“最後再向我親娘看齊,養上七八個知情識趣的美少年,捏肩捶背揉腿伺候吃飯一樣兩個,豈不快哉?”
蕭晏:“……”剛想誇你呢!
郡主臉上挂着得意,瞥他一眼,轉而再仔細看他,發現他眼下烏青一片,臉上挂着倦容,想必連日來都沒好好休息,“你有沒有受傷?上次的傷好了嗎?”
說着就撩開他的袖子要看。
蕭宴自知沒有管過傷口,恐怕樣子不太好看,連忙躲着道:“已經好了,你亂抓說不定又抓破了……”
“既然好了,為何不讓我看?”她不依,撸了袖子再接再厲。
蕭宴實在不想讓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亂摸,還未入夏他已經覺得身體發熱要出汗了,當下妥協讓阿蘿叫了太醫來。
郡主看着他手臂上傷口又紅又紫,不但沒有愈合反而有些嚴重的樣子心頭緊了緊,正要劈頭蓋臉訓他,一擡頭發現他已經靠着軟榻上的墊子睡着了。
樓太醫上完藥又阻止了黃太醫叫醒二殿下的作死舉動,二人蹑手蹑腳下去了。
郡主吩咐阿蘿抱了被子來,親自認真地給蕭宴掖好邊邊角角,然後回到床上。
她本來對着床裏而卧,好一會兒轉過身子,看屏風外頭那個青年安靜地睡着,才閉上眼睛。
☆、第 15 章
一早來打卡的宋大當家進屋看到堂中坐着的蕭宴就愣住了——
他女兒房裏怎麽有一個男人?!
睡飽之後的蕭宴一掃倦怠,整個人神清氣爽明朗俊秀,青年容貌昳麗,然而身長肩寬,不失矯健陽剛,姿态尊貴自然,舉止優雅天成,宋雲怎麽看都是一副勾人的風流樣子!
但是宋大當家可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什麽場面沒有見過,立刻露出一個慈愛的表情,“蕤蕤,這是?”
郡主正慢條斯理地喝粥,“我表哥,姓蕭,行二。”
宋雲立刻繃了神,“原來是二殿下!”
蕭宴笑笑,“寨主還是叫我蕭二吧,您吃過早飯了嗎?不如坐下一起用點?”
宋雲沒怎麽推辭就坐下了。
察覺到他目光裏的敵意,蕭宴面上未變,手上仍然伺候小表妹吃飯,心中卻疑惑,這大當家對自己有意見?
他的眼神越來越兇了,恨不得吃了自己……
連外頭的暗衛都察覺到給自己發預警了好嗎!
……
蕭宴在寨中停留兩日,當做休息養傷。他突然發現,不僅宋雲整天到郡主這裏報到,他的兒子們也完全消停不下來,總是能以各種理由叫郡主出去玩。
郡主每次猶豫地看了她表哥一眼道:“表哥我出去看看這就回來!”
然後瘋到天黑。
……
老謀深算的宋雲覺得茶太好喝了,好喝得能讓他幹上幾壺!
一旁的蕭宴放下茶杯,意味深長道:“大當家可留不住郡主一輩子。”
看他叫自己閨女“蕤蕤”,就知道阿留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小名,想到此二皇子殿下覺得剛剛的茶也沒那麽塞牙。
宋雲眯眯眼:“殿下何意?”
他心裏怎麽可能不明白?
不認她,她就是晉陽長公主的女兒,蕭氏的金枝玉葉,城陽郡主的榮寵與尊貴他遠在江南都有所耳聞。若認了她,她母親的風流韻事又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她自己也從天之驕女變成一個寇賊草莽的骨血!
她自己怎麽能接受?宋雲怎麽能忍心強加給她?
蕭宴見他黯了眸子,開口道:“大當家不考慮招安?”
宋雲冷笑:“招安又怎樣,世人皆知我還是草莽出身!”
“英雄不問出處,”蕭宴默了一會兒開口,“您若接受招安,我會禀明當今給您安排容易晉升的官位,您有了在朝堂站住腳的根基,自然不會有人再提及您的出身。”
他擡眸看向宋雲,“您聽說了肅王之禍吧?”
“當今早在坐上東宮之位時就安插了眼線到肅王身邊,這二十餘年來更是沒有掉以輕心。朝中隔上幾年便有人暗中向肅王投誠,這些人實乃主動請纓甘願以全家性命幫當今去留心肅王。”
“肅王也暗中拉攏其他朝臣,假意投誠是當今授意,可是抵死不從卻是他們獨自執意所為,試問,朝中有這樣忠肝義膽的純良之臣,您還擔心什麽?”
“勳貴排擠?朝臣陷害?”
“當今治國有方,自上而下人人公正勤勉,又怎麽會低看您的出身?”
宋雲給郡主選的院子廊下便有一簇鳶尾,蝴蝶落下又煽着翅膀飛走,藍紫色的花瓣就迎着風搖頭晃腦昏昏欲睡。他忽而嘆了口氣,“我不過是對自己沒自信罷了。”
“我已四十又三,加上這些年大大小小的傷痛,身子已經早不如當年。晉升最快的不外乎為軍功,但是如今中原安定海晏河清,哪裏有我可以掙取軍功的地方?即便是有,我還怕自己上了戰場就回不來呢!”
他自嘲地笑笑,“老大還沒有娶媳婦兒,我還沒抱孫子呢!”
蕭宴手指在袖子裏描摹的荷包上的花紋,又道:“若您願意,還是有其他辦法。”
“比如讓您記在別的宋氏人家名下……”
宋雲擺擺手,“我老宋家的祖宗好歹也當過将軍,知道我認了別的爹娘,豈不是要氣得天天給我托夢?”
“總之,我自是不會影響她的前途。”他靜默一會兒道。
“她想必不會介意吧?”蕭宴微笑着。
宋雲看向他。
“她雖被我先太後和當今帝後寵愛多年,卻不曾被寵壞,反而比尋常人更多了一份純真善良。我瞧她時不時憂郁難過,卻不想她是為自己的萬千榮寵感到內疚不安。”他不知不覺眉眼柔和下來,含笑看着外頭的鳶尾,“她連她母親晉陽長公主豢養面首遭人不恥都沒有生出埋怨之心,又怎麽會記恨你這個父親?”
“而且,您只有她一個女兒,又不會出現一碗水端不平的事情,想來她也就是嘴上不肯服軟而已。”蕭宴打趣。
宋雲感慨萬千。
城陽郡主出身宮廷,本應耳濡目染長于算計,只是卻因着帝後恩愛,皇子僅有嫡出,宮中也沒有其他公主,蕭家對她百般疼愛,過着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日子,反而還不如尋常官宦人家女孩心思百轉精明于計。
但是他女兒這樣長大的夠了!
——都是蕭家的功勞!
宋雲肅然起敬,突然正身,鄭重朝蕭宴行禮,後者立刻扶住他,“您這是……”
“蕤蕤平安長大,都是先太後、聖上、皇後以及殿下的功勞,此恩宋某無以為報,也不知道日後有沒有機會給京城兩位主子磕頭謝恩,先在此謝過殿下了!”
蕭宴穩穩托住他,“皇後之前沒有生育過女孩,自是非常遺憾,還是郡主承歡膝下,時常為她解悶,若論恩情大可不必。郡主活潑可愛,聖上和皇後是真心喜愛她才願意疼她。”
宋雲嘆道,“這是她的造化,我還是要謝您謝聖上的!”
蕭宴推辭不得,只能任由他把話說完,然後這位大當家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茶水有些涼了,阿蘿剛剛換了新茶來,郡主就無精打采地回來了。
“怎麽了?”蕭宴連忙問,這女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郡主撇撇嘴也不說話。
他看向那個一直跟着郡主的高大侍女,後者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眼色,而是比郡主更加悲傷難過,嘴撇都到下巴上去了。
阿蘿眼疾,拉了豆花問:“誰讓郡主不高興了?”
豆花哽咽:“鎮山大将軍死了。”
???
蕭宴愕然。
哪個鎮山将軍?他怎麽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人?
“是一只蟋蟀。”阿蘿不忍心二殿下不得其解。
蕭宴:“……”
郡主委屈地拉着表哥的袖子,“它昨日還跟托塔李天王打了一架,今日就去了,這事實在蹊跷,表哥,你最聰明最厲害能不能幫我查查是誰害死了它?!”
豆花帶着哭音:“嗯嗯!”
蕭宴:“……”他想靜靜。
他默默扯回袖子。
“表哥你忍心鎮山大将軍死得不明不白嗎?”
“它還年輕還沒有完成它的蟀生抱負!”
“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見到它死不瞑目的樣子!”
“嗚嗚——它今晚肯定要給我托夢讓我幫它找到兇手沉冤得雪!”
“表哥你當了那麽久的欽差大臣怎麽能在這裏砸了招牌呢我都替你不甘心!”
她拉着他的衣服撒潑起來。
蕭宴咽下一口老血,覺得今天不适合起床不适合見表妹!
……
這廂宋雲叫來二當家和三當家将自己女兒以及蕭宴的身份說了,看着目瞪口呆的二人,攤了攤手道:“你們覺得應該怎麽着吧?”
“我同意招安!”二當家率先喊起來,看二人都盯着他,他才小聲嗫喏:“這不是,我媳婦兒不喜歡我這個土匪嗎……我要是洗了身份,當個小官,她也是官太太了,說不定會對我好些……多說幾句話……”
三當家啐道:“瞧你那奴才樣!”
宋雲沉聲問:“你呢,老三?”
“我當然——願意招安了!”他谄媚笑笑,“跟着當官的大哥多有面子!”
宋雲踹他:“說人話!”
“我……我家那小子讀書上開了個竅,寨子裏那個童生已經教不了他了,”他咬咬牙,“若能有個良民身份,不給我官做也行,我不能耽誤我家小子。”
他說完宋雲和二當家都沉默了。
好半晌二當家葛林嘀咕:“我也想有個兒子……”
宋雲和三當家:“……”
宋雲嘆了口氣,“你們回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偷聽完的金氏覺得血都湧上了腦袋,頓時整個人有些混沌。待有些清醒之後,她健步如飛,帶着前所未有的迫切與期待,直奔郡主院子。
卻郡主院子門口被攔住了,金氏也不開口,就繃着嘴杵在那兒,朝裏頭張望,着急得都快出汗了。
豆花出門看到她,“葛二娘,你來找小姐?”
金氏連連點頭。
豆花禀明了郡主,她才得以進入,金氏胸口怦怦跳着,看到那坐在軟榻上吃東西的女孩,“撲通”一聲跪下來,嗚咽道:“求郡主帶奴婢回家!奴婢是康齊十年放過宮的禦膳房宮女!”
郡主陡然一驚,手中的茶點“啪”掉在幾案上。
☆、第 16 章
蕭宴挑挑眉,看向屋中央跪着這個三十來歲的婦人。
她衣衫落魄,卻漿洗得幹幹淨淨,兩行清淚的臉上不僅挂着歲月的風霜還有生活的絕望,方才一進屋就端端正正行了宮中大禮。
“奴婢金氏,在宮中被賜名桐葉,祖籍臨安。康齊十年,奴婢二十六歲,由禦膳房放出歸鄉婚配。不料途徑此處,遇上了青雲寨的人,被擄上山,嫁給一個叫做葛林的人為婦。八年以來奴婢無時無刻不想着要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寨子巡防倒是森嚴,又四面環水,奴婢除非插翅才能離開!”
蕭宴看了一眼郡主,給了她一個“你說過的那個女人就是這個?”的眼神。
郡主鄭重點點頭,轉而看向金氏,“葛……桐葉,你告訴過二當家你想走嗎?”
金氏蒼白的臉上帶着無奈,“奴婢又何止說過一次?只是那人不肯放我走,連我死也不願意……”她聲音憤恨,“這些賊寇強搶了奴婢上山,枉顧奴婢意願,奴婢就是死也不願意同他做夫妻!”
“你這是以死相逼,讓郡主帶你走了?”蕭宴突然冷道。
金氏慌亂否認:“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外頭一陣吵鬧,宋雲和葛林還有三當家急急忙忙闖進來,他倒是有些煩躁,二當家一臉黯然和落寞而三當家卻連頭也沒有擡。
宋雲開口道:“把老二媳婦兒搶上山是我等做的不對,殿下大可給我記上一過,只是……還容我問老二媳婦幾句話。”
蕭宴颔首。
“老二媳婦,我替二弟問你,他這麽多年別的女人連一眼都沒有看過,有了什麽好吃好喝的都先捧到你面前,連衣裳料子都是他省錢給你買的好的,你為何就這般鐵石心腸,一點情面都不給他?”
蕭宴聽他開口就有意要攔着,直到他說完頓時臉色一變,暗叫不好。
果然郡主看向宋雲的目光就帶了陌生。
她曾經理解安成伯立志朝堂不求公主,也理解金氏完全不想要在青雲寨裏當二夫人,如今宋雲質問金氏,豈不是與阿留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馳?
晉陽長公主和安成伯和離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滿京皆知,身為內廷中人的金氏怎麽會不清楚?
所以……她在故意離間郡主與宋大當家了!
當初她被擄上山少不得就是宋雲的功勞,而葛林多年的低伏作小任勞任怨不可能沒有打動他,所以她最恨的是宋大當家!
金氏漠然道:“哪怕奴婢身份卑微,不願意做的事兒,豈能強求?”
無異于火上澆油!
蕭宴看向金氏的目光更加冷冽,轉而對宋雲道:“宋寨主,此女說自己出身宮廷,恐怕其中淵源頗深,我暫時還信不得她,還請您和兩位當家先回避一下,涉及內廷,我想私下審問她一番!”
當今二殿下都如此客氣地同自己這樣說話了,三當家恨不得替宋雲答應退下,天知道他在這裏都快喘不過氣了!
宋雲點點頭離開,葛林默默看了一眼金氏才跟上。
蕭晏使了眼色,立刻有人捂住金氏的嘴壓下去,他回頭立刻開口道:“阿留,桐葉挑撥離間,你可千萬不能上當!”
郡主擡眸看向他,複而又瞥了一眼被拖下去的金氏,“我曉得。”
蕭晏微怔。
她眨眨眼笑笑,“我不過是失望罷了。”
郡主善解人意乖巧懂事的樣子十分惹人憐惜,他拉過她的手,輕輕擦了擦她手上的茶點屑,才道:“阿留怎麽失望了?”
“你瞧,她分明是利用安成伯對仕途求之不得,反而得來公主這樣的枷鎖來比喻二當家對她的好非她所願,如此不過是為了提醒我,娘親曾經有過一樁不如意的姻緣。”
“娘親和離之後豢養面首,尋歡作樂,桐葉借此來讓我記住宋大當家對公主并非情根深種,而是一朝露水姻緣,進而影射宋大當家對我也只是尋常的負責……”
她嘆氣,“她前幾日就能猜出我的身份,若在此之前求了我去,我又不是不答應帶走她,她卻這樣算計于我,豈不是讓我失望?”
顯然沒有料到郡主想得如此深刻,蕭晏默了片刻,輕聲道:“今日我與宋大當家提裏招安之事,看他樣子十有八九是願意答應的。畢竟這寨子裏二十幾戶人家不能祖祖輩輩都在這山頭當個土匪,緝拿的畫像貼滿大江南北。”
“那金氏方才來求你為她做主,想必與此有關。”
“我想着,她大約是知道了大當家同意招安,念及日後大當家做了官就再也無法報複什麽,所以着急之下來這裏想要在你心裏埋下一個芥蒂。”
郡主突然笑了笑,“她這次是沖動了!”
蕭晏見她笑容不由自主也彎了唇,“怎麽說?”
“若她回去好好想想,恐怕就能知道,招安之後,宋……當家身居官位,無論高低,随便拿一條罪名,都夠讓他栽個跟頭,畢竟禦史們可沒少參過我!”
“……”蕭晏忍俊不禁。
“說起來,我還沒問過你,你心裏究竟願不願意承認,宋雲是你父親?”他道。
郡主想了想,搖頭道:“不知道。”
看她低下頭把玩自己的手指,蕭晏也就沒有再問什麽。
第二日,蕭晏從宋雲處回來,就聽到郡主院裏一陣吵鬧,快步上前看去——
郡主正指揮着那個不大機靈的高大侍女追着一個少年滿院子上蹿下跳。
他無奈看向阿蘿,阿蘿從屋裏拿出一張皺巴巴地紙,展開來竟是一張碎了邊角的通緝令。
宋雲的樣子栩栩如生。
阿蘿忍不住道:“二狗告訴郡主,就是這樣認定她和宋當家的關系的。”
蕭晏:“……”怪不得阿留生氣。
郡主掐了腰站在陽光下一臉憤恨,卻那樣靈動又富有生氣,白皙的小臉如耀眼的星光一般燦爛如華。
然而魏均卻沒有注意到郡主散發出的光環,他看着那個“威猛雄壯”的侍女一時之間移不開眼睛。
豆花一腳踢斷了一根跟她腿一般粗的小樹。
魏均:“……”卧槽好帥!
……
離開提上日程。
蕭晏自是決定帶着郡主前往城陽,而宋大當家則召開動員大會,鼓動衆人同他一起進京接受招安。
青雲寨二十幾戶人家百來號人,僅僅有幾戶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