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心上人了?”
郡主遲疑了一會兒,才落寞道:“不知道阿蘿喜歡那人還活着嗎……”
“若是活着,咱們回去就給他們辦喜事,如何?”
郡主喜出望外,“我以為你會等阿蘿二十五歲才成全她?”
看着她清澈如泉的眼睛,蕭晏語氣溫柔,甚至比她想象得還要輕聲細語,“又不是大事,何必讓你不高興?”
郡主得意地點了點他的胸脯,“我做好了一個荷包,回去送你!不能說不好看!”
二人說笑之間,已經有暗衛緣壁而下,背着他們上山。
兩個太醫自然圍着蕭晏切診上藥,郡主也沒有閑着,她趴在幾案上專注地看着樓太醫清洗傷口,挑出一些藤蔓碎屑,然後再清洗,上藥包紮。
樓太醫還講了一些忌諱,郡主聽得比自己得病還認真,腦袋認同地點了點,樓太醫有些驚訝,還是黃太醫扯了扯他的袖子,才把他拽出去。
“阿留下去休息一下,我也累了,可能要睡會兒。”蕭晏道。
郡主蹙了眉,但還是乖巧地答應了,“那我先不打擾你,你好好睡下!”
等郡主一走,門外暗示半天的魏均立刻進來,将一封信呈上,蕭晏剛剛打開就面色大變——
“中宮小産!?”
魏均眼尖地瞅見上頭的字,整個人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般渾身上下驚醒了。
蕭晏緊緊攥住信紙……
最近這樁樁件件果然都脫不了幹系!
漠北的肅王不遠萬裏來到浔陽搭上慶國侯,希望借助他之力共同兵發京城,然而慶國侯謝其贏毫不猶豫就拒絕了!說客甚至擡出了慶國侯先夫人,話裏話外言道先夫人馮氏雖得封四品将軍,而先帝的本意卻是逼慶國侯交出兵權。謝氏一門為将,如今還出了一位巾帼英雄,天下稱頌,功高蓋主,令先帝尤為忌憚!
前慶國侯本就有致仕之心,故而謝其贏也沒有被說動,直到肅王的人決意以謝容為人質相迫——
故而世子乳母真的是肅王派人所殺!
而汀香是不是白氏放出就不能得知了。
謝容的聲譽和前途握在了肅王手中,謝其贏哪怕有一瞬間的遲疑,肅王也能加以利用。
偏偏在這個關頭,蕭晏出現了!
謝其贏立刻更加堅定了信念,也不再為謝容打點,因為他心裏清楚,這事之後他的兒子自然能洗白!
然而肅王惱羞成怒,想要抓慶國侯世子為質。
蕭晏手臂上青筋暴起,白色紗布上頓時繃出鮮血來,他忍着怒氣想着,肅王意圖謀反和皇後腹中孩子有什麽關聯?
為何要着急害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皇後生了他們兄弟二人之後多年沒有動靜,在衆人都以為他是蘇皇後最後一個孩子之後,蘇皇後突然開始害喜了!
這等狼子野心不忠不義之徒,哪裏顧得上什麽三綱五常人情道義?
蕭晏随手燒了信紙,“今日一戰還剩下多少人?”
“侍衛十四人,暗衛八人,還有幾個傷者。”
“你留下保護郡主,再飛鴿傳書叫四十個人手過來……”
“殿下!”
“我要進京!”
他緊握拳頭。
他的母親剛剛流産還卧病在床,他父親的江山被人觊觎危在旦夕,縱然京中有他運籌帷幄的父親和洞察入微的兄長,他也不能遠遠的什麽也不做!
“等等——放出風去,說死了一個侍女……那個圓臉的侍女扮做郡主留下這裏,你帶幾個人護着郡主去找一個藏身之處,等上一段時日,我會回來與你們接應!”
蕭晏動作很快,阿蘿首先就被欽點幫身形較像郡主的那個侍女打扮起來,換了華衣又梳了妝,若不是不走不動,六七分像也是有的。而且郡主又不是尋常女子,容貌不輕易為外人所知。
魏均等着郡主換了尋常一點的衣服,背了瓶瓶罐罐的藥還有方子,才帶着郡主趁着早上送菜送肉的販子來到離開浔陽。
蕭晏換了衣服準備回京,阿蘿匆匆尋來,沒有說話只遞來一個……繡得馬馬虎虎的荷包。
很容易看出,一些邊角還是阿蘿她們幫着縫的,但是中間的圖案是什麽他也看不出來。
“郡主繡了蜻蜓。”阿蘿耐心地解釋。
蕭晏瞧了半晌總算露出些許笑容,只不過轉瞬即逝,他揣進懷裏,大步離去。
郡主睡了一覺,覺得馬車沒有起初平穩了,揚聲問:“魏均,到哪兒了?”
魏均并沒有回答。
郡主心裏一個咯噔,從包裹裏翻出匕首,猶猶豫豫地挪到車門處,人還未出去,匕首先伸出去了……她驀地瞪大眼睛——
“二狗?!”
“你怎麽在這裏?!”
“魏均人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他還活着沒有!?你倒是說話啊!”
二狗慢騰騰回頭,這次倒是把臉洗得幹幹淨淨,白皙俊俏,他抿唇笑笑,“大小姐,您說了這麽多,我哪裏插得上話呀!”
“不過他沒有死,他說他回京了!”
郡主好半天沒有回神。
“你的意思是,他把我交給了你?”
“為什麽?!”
“這個自作主張的……人!”
☆、第 11 章
“所以你到底也不願意告訴我為什麽魏均會同意把我托付給你了?”
二狗從懷裏掏出一個不怎麽熱乎的饅頭遞給郡主,郡主瞥了一眼沒有接,二狗笑道:“你不吃那我吃了!”
說罷他在又白又軟的饅頭上留下一個巨大的牙印。
郡主慢條斯理地嚼着點心。
吃飽了,她又有力氣了,“你怎麽找到我的?現在又帶我去哪裏?你師父呢?”
“一找便找到了呗!”他啃完饅頭嚼草根,嘴裏不清不楚地說着。
“魏均為什麽會把我撇下?”
二狗笑嘻嘻地,“我怎麽曉得,他又不是我家的人?”
郡主突然意識到她沒辦法和這個少年溝通,因為他總是這般敷衍自己……表哥安排阿思假扮自己,又讓魏均帶着自己找地方藏身,說明發生了什麽事!
難道是京城?
不不不,皇舅一向治國有方,大齊太平了十多年,怎麽可能說出事就出事?皇舅有簡相,有蘇家,有忠肝義膽的肱骨之臣,有駐紮京畿之地的護國軍,期門羽林一層又一層……
皇舅母還懷着身孕,可千萬別出事才好!
魏均不可能沒有命令就與自己分開,二狗此人說不定信不得!
他很有可能設計魏均,魏均雖然機警,但是面對這樣一個狡猾的少年容易掉以輕心……所以二狗把自己擄走了!
但是他要帶着自己去哪裏?
自己于他而言有什麽用?
他發現了她的身份?
可是一個郡主身份有什麽好利用的?
郡主挪到馬車裏思索,如果她從二狗身邊逃走,一個人在路上未必安全不說,還有可能輕易被他重新抓回去。
“二狗,我……家裏有很多錢,你若把我送回去魏均那兒去,我會給你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銀子!”
若他反對,就是他擄來了自己!
二狗回頭亮着眼睛看她,“原來你還是一座金山!我決定了——把你帶回山寨!”
山寨!?
“什麽山寨?”
二狗不理她在背後咋咋呼呼叫喊,目視前方的眼裏有一絲無奈,他想,若這樣一個享受慣了富貴榮華的嬌小姐知道了真相,可怎麽接受才好?
郡主在車上過了一天半喊了累累了睡的生活,終于被二狗從車上拉下來去坐船,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二狗和船家交涉,将臉埋在了帽子裏。
坐上四面透風的竹筏之後,郡主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馬車——換過了!
她都不知道!
所以,她一定是被擄來的!
魏均那樣武功高強的人怎麽栽在了二狗手裏?
她憤怒地看向二狗,順手捋了镯子就砸他。
二狗眼疾手快地接住,看着镯子是銀鑲脂玉的,名貴罕見,笑得眼睛都沒了,“還有不想要的嗎都扔給我!”
掌筏人羞澀地笑笑,“若娘子扔的多,可以扔我這裏一件嗎?”
郡主:“……”
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水路不過走了半個時辰,二狗就帶着她上岸了。郡主低頭踩着石頭賭氣,一時沒有注意到一個男人走到自己面前。
等她擡頭時,男人離自己不過三五步遠。
少女穿了和周圍格格不入的衣衫,雖然談不上錦帽貂裘,卻也是鍛衣繡衫。帽子遮住了她大半榮耀,僅露出了鼻子和嘴,男人瞧見她氣惱撇着的嘴一下子勾起往昔的回憶……
從前那個女子也是一般愛生氣,對人也頤指氣使的,姿态高高在上,卻從來沒有大家女子的拘謹矜持,活得恣意快活,總是那般神采飛揚。
郡主掃見了男人的容貌,心下驚奇,脫了帽子仔細看去——
男人将她一整張臉收入眼底時,就已經确定了!
人人皆說她長得像晉陽長公主可是她又沒有見過親娘怎麽拿來比較?但是眼前這個男人……和自己很像!
郡主大駭,連忙退後幾步,上下打量着男人。他大約四十多歲,身材高挑,卻穿着普通,滿臉胡茬,身旁站着的人也是瞠目結舌的呆愣樣子……
山上的炊煙袅袅升起,郡主心生退意,拔腿就跑。
郡主踉跄跑到水邊,氣喘籲籲,一臉憤恨,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她胡亂地抹了抹眼角。
“我才不要相信!”她生氣地想着。
男人靜靜看着她撒氣。
晉陽公主怎麽什麽人都招惹?
她想着,她前兩日還心平氣和地想着自己父親是貴公子還是江湖草莽呢?
這個時候認有什麽用?
看他的年紀估計孫子都有了,她一點也不想去介入人家的生活!
她對着腳下的碎石又踩又踢,累了歇上一會兒複而又開始生氣。
還是二狗惦記着她似乎身體不好,對男人道:“她身子弱,一路勞累,還是休息休息罷?”
男人點頭。
二狗走過去,“好了大小姐,我帶你去休息一下?你想洗澡也是可以的。”
郡主瞪他一眼,才道:“我身上還有一個寶貝,你若把我送到對岸去,我就給你。”
“一個镯子就夠我吃穿很久了,我又不貪心!”
“你!”
二狗笑嘻嘻祭出殺手锏,“大小姐!你已經兩天沒有洗澡了,你受得了?快點随我來!”
郡主憤憤地跟上他。
男人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笑,“她母親興許是大家出身,錦衣玉食長大,不認我這個寇賊父親倒是正常得緊!”
郡主身在敵營,也沒有敢洗澡,只簡單擦洗了,甚至來頭發也不敢拆。
“早知如此我就跟阿蘿多學幾手了!”她擰着不小心浸濕的袖子。
外頭有些動靜,郡主警惕地坐着,只聽來人叩了門,“娘子,奴家給您送些飯!”
郡主正要拒絕,腹中卻應景地叫了一聲,她才道:“進來吧。”
婦人打扮的妙齡女子娉婷進來,瞧向郡主臉的目光頓時怔住。她顯然沒有意識到大當家帶回來的女孩是這般容貌,一時之間忘了進退。
郡主狐疑地看着她。
她僵硬地笑笑,将飯菜放下,上下又打量了郡主一圈,瞧她通身帶着貴家氣度,也沒有敢怠慢,“粗茶淡飯,您別嫌棄!”
女子剛走,外頭又熱鬧起來,一個一個環肥燕瘦的婦女用各種借口想要進來,郡主憤怒地摔了筷子,“滾——叫你們……主子!來見我!”
青雲寨大當家宋雲很快就斥退了那些女人,親自又提了飯菜進來,看了看被她破壞得一片狼藉的飯菜,叫人清理了一下。
他将飯菜重新擺好,在兩雙筷子裏挑了挑,最後擺了一副在郡主面前。
“一路上也累了,多少吃一點。若你覺得吃不慣,我明日去鎮上請個廚子過來。”他道。
郡主生怕肚子叫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夾了菜。
只是郡主過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雖然會用筷子,卻一點也不熟練,好不容易夾起又掉了。
宋雲夾了菜給她,“還想吃哪個?”
郡主低頭看着自己碗裏的菜,忽然又擡頭看他。
“我的筷子還沒用。”宋雲連忙解釋。
郡主還是沒有吃,将粥緩緩拉到自己面前,小口小口吃起來。
“我記得你母親的閨名……有一個靜字?”他開口。
郡主心裏詫異,轉念又想到了什麽,突然覺得氣惱。
晉陽公主閨名為葳,哪裏有什麽靜字,一定是從前宋雲聽晉陽聽岔了!
什麽男人!什麽父親!
郡主很生氣。
宋雲自然也察覺了她不高興,自覺心虛,摸摸鼻子道:“這麽多年了,我也記得不大清楚了,你母親當年也未告訴我很多……”
“你還有什麽兄弟姐妹嗎?”
郡主不說話。
宋雲自己邊說邊笑,“我身邊……女人不少,生了一堆兒子,卻沒人給我生個女兒,我一直想着,我若有個女兒,我興許能背着她爬到這青雲山最高的那棵樹上,給她看雛鳥破殼……”
郡主察覺自己眼眶有些濕潤,立刻打住思緒,告誡自己,看什麽雛鳥破殼,當她沒有見過剛剛出生的小鳥?又幹又瘦,毛也難看!
宋雲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當下也沒有惱怒,只覺得這女孩兒越發可愛,“我那裏還收了許多你們女孩家穿的绫羅綢鍛,明日給你做了新衣裳穿可好?”
看女孩的眼睛往自己身上瞄,他忍住笑容,“好好,去買可以了吧?”
知道你瞧不上山上的繡娘。
“二狗呢?”郡主突然開口。
宋雲雖然驚喜她與自己說話,但是這個話題他一點也不喜歡,當下道:“那孩子把你騙來,我瞧着你也不喜歡他,明日我就把他趕走!”
“好!”郡主一點也不想說情。
蕭晏讓自己藏起來,那她就藏到這土匪窩裏,反正有這樣一個土匪頭子,倒也沒有人敢為難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從來沒有這樣的體驗,能和話本上說地那番游歷江湖,是她此生不可多得的機會!
她身體不好,皇舅好不容易許她遠足,她要将沒有經歷過的全都經歷一遍,不然回了京城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出來了。
郡主翻出被阿蘿标記好的藥丸,勉強就着茶水吃了下去,解了披風就躺下睡了。
不是她不願意脫衣服,實在是——
都怪阿蘿找的衣服太繁瑣了!
……
☆、第 12 章
青雲寨的清晨嘈雜一片,郡主爬起來透過門縫朝外看,院子裏竟然一排少年你推我我推你,各自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她自然不認得這些宋家郎君們了!
宋雲有十一個妾室,生了大大小小十二個兒子,最大的十七八歲,最小的還在襁褓裏。
幾個少年本來還以為父親又新納了一位姨娘,沒有想到卻是親生女兒!這讓做夢都想有一個姐姐或者妹妹的宋家郎君們沸騰了,姨娘們也掂量過輕重,頓時知道這位小娘子的分量。
随即擔心起她身後的生母起來!
宋大當家沒有娶妻,瞧着那小娘子一身穿戴,只怕她娘親是個富商之女,加上母憑女貴,說不定就成了主母了!
姨娘們揣揣不安的時候,宋家兄弟已經等在郡主門前了。
“都做什麽呢!”宋雲喝道。
宋家兄弟見了父親如老鼠見了貓似地,連忙退後幾步,讨好道:“這不,聽說您接回來了妹妹,我們幾個來探望一下……”
宋雲踹了他一腳,“都滾滾滾,我閨女要休息!”
少年們灰頭土臉回去,姨娘們聽說了之後更加坐不住了,大當家都沒有承認是他們的姐妹!
果然大當家有意娶那位的母親了嗎!
如此一來那女孩便是嫡出女,自己的孩子就都成了庶子了?
幾人商議之後,向來得臉又管家的方姨娘帶着布料去探探她的口風。
“娘子瞧瞧,這是咱們山上新得來的料子,您若有相中的,我着人去給您做衣裳!”
郡主掃了一眼就沒有再瞧,她又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料子,又不是沒有遇到過從前想讨好自己的後宮妃嫔?
皇舅固然專寵舅母,然而後宮裏也少不了小國朝獻的美貌女子,她們無法在舅母那邊安排路子,就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眼前的女人估計是因為擔心自己母親當了當家夫人罷?
開什麽玩笑!
晉陽公主是什麽人?!狀元出身的驸馬說休就休了,還看得上一個小小的青雲寨?
安成伯家縱然恨不得送走公主這座大佛,可是還不是三番四次派人說情,請求公主不要和離?
結果晉陽公主把和離書一撂,帶着自己的人手回到公主府去逍遙自在了!
郡主暗自摩拳擦掌,異常興奮,兩條腿恨不得晃起來——
她城陽郡主終于有宅鬥的機會了!
出身尊貴特殊的城陽郡主在京城聽到誰家大宅院裏姐姐妹妹打打鬧鬧、妻妾媵姬勾心鬥角就抑制不住自己體內的洪荒之力也想要一展拳腳!
于是她故意傲慢道:“我母親給我的料子多了,我用不上這些!”
方姨娘胸腔裏的心一跳,賠笑道:“是奴家疏忽了!……您的口音聽着和咱們這不太一樣,您和夫人是北方人?”
“嗯,我們是京城人。”
方姨娘袖子下的手攥了攥。
京城來的,保不濟就非富即貴,只是……若是大家出身的小姐,怎麽會和大當家有過這樣的淵源?還生了一個孩子?
說不定,那位已經嫁人了!
她覺得心仿佛又活了過來,“奴家聽說京城是貴人雲集的地方,繁華熱鬧,想必傳聞是真的罷?”
“自然。”
“娘子花容月貌,夫人定然也是傾城之姿,不知奴家有沒有榮幸見到……”
郡主忍不住想笑,“說來說去,你不過是擔心我娘親來跟你搶這山寨夫人的名號?”
方姨娘驚慌道:“娘子誤會了,奴家只是仰慕夫人……”
“我娘親當不當這壓寨夫人,我也不知道,你不如去問宋當家的?”少女淺笑着,看着溫婉恭順,其實在無形之中釋放了周身不容侵犯和高不可攀的氣勢,給了方姨娘極大的壓迫感。
方姨娘狼狽地回去,和衆人抱怨,“一個女孩也這樣難應付,若她母親來到,咱們真的沒有活路了!”
宋雲聽聞此事,連忙來安撫郡主,低伏作小賠禮道歉,郡主不以為意地說一點也不在乎。
笑話!她剛剛發現其中樂趣好嗎?萬一宋雲吓着人家沒人敢來怎麽辦?
看她真的沒有生氣,仿佛逗人玩兒樂在其中的樣子,自己心情也不知不覺好起來。
他試探着問,“你母親還好罷?”
郡主看着他,細細分辨他眼裏的神态。她也摸不準這姓宋的對她娘親的感情,不過是露水姻緣,他到底懷了什麽樣的心思?
只是他眼裏流露出些許眷戀,讓郡主有些失神。
郡主默默嘆了口氣,将手擡過頭頂比劃,“你看——”
宋雲微愕。
“我娘親的墳頭草,這麽高了!”
宋雲豁然站起,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我害死的,”郡主漫不經心又黯然神傷,“生我而死。”
宋雲的手握了拳又放下,無力地退了兩步,“你母親葬在哪裏?”
郡主看着他,“你知道了也去不了。”
“哪裏?”他堅持問。
“你瞧我像是什麽身份的人?”郡主反問他。
宋雲瞧着她的面龐,回憶起曾經那個音容笑貌神采飛揚的女子。
既然她讓自己猜,固然是他能猜得到的身份,怎麽也不會是尋常的官宦千金和世家貴女,所以……宋雲好半晌才艱難而生澀地道:“晉……晉陽長公主?”
“是,我封號城陽,敕封郡主,姓蕭,名叫蕭蕤。”郡主長這麽大頭一次這樣鄭重地道出自己的名號,雖然她覺得自己也應該把她的乳名“阿留”告訴宋雲。
宋雲閉上了眼睛。
那年也是這般陽春三月,他走南闖北多年,因為尋找一個舊友在京中停留很久。而京中規矩太多,他每日都只能去京郊騎馬練功,不想有一日遇上那個獨自出行的女子。
女子面容明媚,卻仿佛受了什麽委屈,将馬鞭當成發洩,一次次加快速度,将自己至于危險之中也不知道,還是他飛身上前,趕在馬失控之前救下了她。
青青蔥蔥的草地上,落着他和她。
血氣方剛的他與妩媚張揚的她,以天為被以地為枕,潇灑肆意,從來不在乎世俗倫常。這個女子走的時候姿态悠揚,還問了他的名字。
他後來再去等她的時候,還與她策馬逍遙,把酒吟歡。
只是幾天時光匆匆而過,他沒有來得及說什麽,那個女子就消失了。
仿佛那只是一場夢。
他及時醒了。
未想十四年後才發現,那不是夢,真的有一個女子在他生命中留下了痕跡。
她為他生女而死?
所以才有他幾乎一生無女的報應?
郡主看他一個人陷入回憶,默默摳着手指頭玩兒。
除了安成伯這位前驸馬,晉陽公主的男寵都陪葬了,唯宋雲尚在人世,所以這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
……
蕭晏跑死了兩匹馬,三天只休息了三個時辰,連夜潛入京城。
他翻入魏家,魏均家中沒落之後,族裏只剩一個自幼不良于行的堂弟。如今非常時期,故而蕭晏叫醒魏坤的時候,他差點摸出匕首捅過去。
蕭晏亮了身份,立刻追問京中形勢。
魏坤在經商上有些天分,鋪子開了京城四處,消息也打聽到一些,“殿下!今日一早從宮門處遞來的消息是,皇後殿下痛失未足月的幼女,一病不起!陛下也因此急火攻心陷入昏迷!”
蕭晏大腦裏空白了片刻,緊緊攥了被子,又問:“太子呢?”
“太子殿下徹查謀害公主一案,幾日未休,宮中亂傳是城陽郡主生怕真正的金枝玉葉将生,所以下手謀害……”魏坤差點咬了舌頭,“小的手下的人說勳貴和世家早已經多日閉門謝客,所以摸不準是明哲保身還是暗中潛伏等待時機!”
蕭晏定了定神。
禁軍有沒有落入肅王手裏還不知道,未央宮裏兩個主子已經力不從心,太子蕭禮身邊也許也潛藏了豺狼虎豹……
只是——
他的父皇怎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病倒?縱然心疼妻女,也要做長遠打算,若此番病倒,給肅王以可乘之機,随之的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父皇是故意的!
母後是蘇家上一代培養十多年的嫡女,生來就是為了中宮之位,豈非因為失去腹中胎兒就不顧大局?
所以這一切都是放松肅王的警惕罷了!
恐怕禁軍裏也有父皇的人會向肅王假意投誠,然而也有人寧死不屈才可打消肅王的疑慮……
肅王是先帝賢妃的孫子,與當今為叔侄,先肅王幼時從樓梯摔落,殘了腿腳,這才從小就絕了謀取儲位之心。然而他生的兒子繼承了他的遺願,勢必要博一博江山。
畢竟,賢妃死前還在認為他的兒子錯失東宮之位是當今聖上暗中謀害!
只是先肅王父子都擅長蟄伏,多年來當今都沒有掉以輕心,然而肅王還是通過行走西域的商隊,積攢金銀糧食,暗中招兵買馬,訓練幾萬軍隊,如此非同常人的心智,難道會相信父皇母後的“請君入甕”?
肅王每年都會親自到京城來,他是打定主意相信自己不會“暴斃”在未央宮裏。一個對帝後的心思深入揣摩的人,仿佛一條毒蛇,時刻準備咬自己一口。
蕭晏稍作休息片刻,才匆匆告別,飛身前往東宮……
☆、第 13 章
京城許久沒有下這樣纏綿的雨了,天地間織出了一張模糊的大網,讓來去之人臉上都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安成伯昨夜未睡,胸腔裏的心始終沒有停止劇烈的跳動,他覺得再不鎮定下來,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三月天氣裏,涼水洗過澡的安成伯打了個哆嗦,勉勉強強鎮定下來,換了一身衣裳坐在正屋中。
只待今日,今日之後,他就可以一雪多年恥辱!
陸氏一族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可是自從他娶了當朝唯一位公主之後他多年來的夙願被一一擊破……
尚公主之後他無法入仕,一等伯爵位仿佛枷鎖一般套牢了他。公主飛揚跋扈,任性妄為,他不可納妾不說,偷偷養的解語花也被毒殺鞭屍,第一個兒子也被活活溺死……皇家就這樣放任不管?
公主想要和離,安成伯喜出望外,可是陸氏族裏人卻拼命阻止……畢竟,他們已經培養了新的一代俊才入仕,将陸氏發揚光大,也希望有一個權貴能撐腰!
撐哪門子腰?京中誰見了他能忍住嘲笑?
晉陽公主成功和離之後,一人開府,豢養男寵,夜夜笙歌,與他安成伯府的凄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安成伯手上青筋暴起,重重吐了一口氣。
只待今日,今日太子殿下假裝病倒之後,肅王就會借機除掉他們一家三口,而順利進京的二皇子自然也難逃一死了!
枯坐一整天的安成伯終于在天色剛剛暗下時聽到了外頭兵刃相拼的聲音!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
厮殺聲直到淩晨方歇,而這場雨卻不見停下。
安成伯聽到了行軍列隊整齊劃一的聲音,心神定了定,準備出門迎接新帝。
大門緩緩打開,卻已經有人在等他。
蕭晏臉上濺了鮮血,眼神冰冷如地獄修羅,他袖子裏的手描繪着荷包上的蜻蜓,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雲淡風輕開口,“安成伯衣裳都穿好了?準備好上路了?”
安成伯陸明淵大駭——
兩旁的期門已經迅速湧入他的家中帶出他的兒子,昔日罵過郡主“跋扈”的陸英柘像破布一樣被随意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地鮮血和污物。
雨極為冰冷,陸明淵不知道自己臉上是汗水還是淚水。
他不會讓自己死,因為他要自己看着兒子死!
這是他謀害皇後的報應!
他笑起來,笑得捧着肚子滾在地上,整個人抽搐起來……
同樣在笑的還有天牢裏的肅王,他可笑自己的天真,可笑自己和父親籌謀二十幾年的大業就這麽毀于一旦!
他攻于揣摩蕭赟夫婦的心思,卻沒有顧及到安于太平盛世的朝臣的心!
他們父子兢兢業業算計的皇位,從來沒有人覺得屬于他們。從最初就潛伏在身邊的細作,到近年來投誠的郁郁不得志之臣,竟然都願意為蕭赟夫婦肝腦塗地!
腳步聲臨近,他浸了鮮血的眼睛也看得不大清楚了,只覺得眼前的青年身上帶着光芒。
“太子?”他又笑起來,起伏的胸膛上鮮血橫流。
“父皇累了,不會見你。”蕭禮漫不經心地瞧着一旁的刑具。
他拿起一個精巧而單薄的刀片,在自己頭發上嘗試了鋒利程度,轉身道:“你可知,你為何與這江山無緣?”
蕭禮似乎也不想聽到回應,自顧自言語:“你算計成魇,怎麽會懂得朝臣民心才是江山的根本?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可是這世上真的有士為知己者死的純良臣子。”
“你說先肅王之弊是陛下之過,可是有沒有想過先肅王在宮中仗着賢妃得寵,動辄打罵宮人?”
“興許宮人也是存了私心,才在先肅王醉酒之後推了他一把?”
“反正失職被殺和犯錯被殺,都是一個死!”
蕭禮笑了笑,“你如今二十有五卻沒有孩子,不正是一個下人下毒暗害嗎?”
肅王聽得眼眦欲裂。
蕭禮翻手就斷了束縛住他的繩子,可是他已經無力再做出抗争了。
癱坐在地上的青年随意地擡手抹去眼角的血漬,“咣當”一聲刀片落在面前。
他一擡頭,蕭禮玄衣錦靴,在昏暗潮濕的地牢裏沒有沾染一絲污穢,依舊光鮮亮麗,榮華依舊。
仿佛在雲端遙不可及。
而他卻在泥裏。
當日下午,肅王自盡于地牢。
今上褫奪肅王爵位,收回封地,誅庶人蕭桁阖府。
安成伯府十四以上男子斬首,十四以下随女眷流放,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連日的雨洗刷了京中的血腥之後終于放晴,久違的太陽高照,西山方向還升起一座隐約的彩虹。
蕭晏探望了安然無恙的皇後,轉而就收到了魏均的兩封信。
一封是丢了郡主,一封是找到了郡主……
他突然覺得懷裏放荷包的地方火燒火燎起來,燒得他渾身都迫切希望見到阿留!
……
城陽郡主打量着自己的新侍女,總算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侍女個頭高大,人長得憨厚,皮膚麥色,有着一雙黑溜溜又圓圓的眼睛,最重要的是肌肉有力,一下能抗一個漢子!
所以宋雲買了幾個人來的時候她一眼就看中這個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別樣清流之感的豆花姑娘了!
“走!豆花!今日鎮山大将軍上場!”
豆花:“……”
穿了馬甲就不是蟋蟀了?
這幾日宋雲每日早晚都要膽戰心驚,因為他才發現自己的女兒比想象的還要孱弱多病,無論吃什麽都要大小病來一遭!
然而郡主卻十分淡定,将瓶瓶罐罐在床上一撒,小手便開始顫巍巍地挑挑揀揀……直到最後摸到一瓶:“好像是這個。”
宋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