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煩憂

赫連淳鋒的雙手在衣袖下緊握成拳,他幾乎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逼着自己說出這句話。

和親,這是他目前能想到唯一的辦法,既能穩住祿家,又能将婚事再拖延一段時日。

畢竟兩國路途遙遠,再者,冉郢的永安王邢辰修那日似乎已經看出了他與華白蘇的關系,他提議和親,對方心中必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換言之,赫連淳鋒這樣做相當于把難題抛給了邢辰修以及那位素未蒙面的冉郢君主,所說并非是萬全之策,但總也好過迎娶祿平露,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陛下是想借此來安撫百姓?”

祿廉木的問話令赫連淳鋒自自己的情緒中抽神,很快應道:“是,舅父也知,經過上一場戰争,如今蒼川可謂是人心惶惶,雖說現在兩國簽署和平協議,甚至開始通商,但有了前車之鑒,百姓仍是不敢完全信任朝廷。”

“民乃國之根本,若連朕的子民都無法安居,那朕的這個皇位,又豈會安穩?與冉郢和親,是朕想向世人表達的決心。”

半晌,祿廉木嘆道:“倒也不失為一條收攏人心的捷徑。”

“但朕要讓百姓心安,自然就有人不願看到百姓對朝廷重拾信任,和親一事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還望舅父能暫時替朕保密,母後那頭……朕也是實在無法,才出此下策。”

“微臣明白了。”

赫連淳鋒并不覺得祿廉木會完全相信自己所說,但至少可以稍稍緩和一下他與祿家的關系。

之後祿廉木必然還會想辦法與太後聯系,他只能借由此次赈災,将對方先調離鳳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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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廉木離開雲水宮後,赫連淳鋒獨自在窗邊坐了許久,直到徐六入內,在他身後小心翼翼道:“陛下,該傳膳了。”

“傳吧。”赫連淳鋒并未回頭,只是淡淡應了一句。

身為天子,何時該做何事早已經定好,一步未走對,都會落人口實,縱然沒有絲毫胃口,這膳也是免不了要傳的。

只是這滿桌的飯菜送來,最後赫連淳鋒一口未動,全賞了雲水宮伺候的宮人。

徐六雖為大內總管,但也猜不透赫連淳鋒此刻為何事憂心,更加不知該如何勸,猶豫片刻後還是領了賞,叫來幾名太監,将晚膳撤了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他見赫連淳鋒仍是站在窗邊,沒有要挪動的意思,忍不住又上前勸道:“陛下,天涼,您注意身子。”

已經入冬了,夜風帶着刺骨的寒意,從窗外灌入,徐六不過上前了兩步,便凍得直打哆嗦,赫連淳鋒卻仿若未覺。

今日雲層厚重,擋住了月兒的光亮,顯得有些昏暗,赫連淳鋒微仰着頭,忽然出聲道:“淩太妃說的沒錯,這皇宮便是一座牢籠,外頭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也出不去,徒有華麗的外表,用來欺騙那些趨名逐利之徒。”

“陛下……”這話徐六實在不知該如何接,只得轉而問道,“天色不早了,可要擺駕回宣德宮?”

赫連淳鋒自嘲地笑了笑:“朕孤家寡人一個,回宣德宮與在此又有何區別?你先下去吧,朕想靜靜。”

“是。”徐六應了聲,卻也未立刻離開,而是取了一旁的披風,又送到赫連淳鋒手旁,道,“陛下,恕奴才鬥膽,陛下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宮外……宮外那位主子若是知道了,怕也是會心疼的吧?”

赫連淳鋒極少在徐六面前提起華白蘇,但也從未刻意隐瞞,徐六貼身伺候赫連淳鋒,自然知曉他與淩太妃之間清清白白,而真正讓他挂念的,始終是被護在将軍府中的那一位。

“你倒是會說話。”赫連淳鋒聞言臉色終是緩和了一些,接過徐六手中的披風,“他日若他入了宮,你可得記得今日這一聲‘主子’。”

徐六此時還無法完全明白赫連淳鋒言下之意,但仍應道:“陛下心上之人,自然是奴才的主子。”

赫連淳鋒輕笑了笑,揮手讓他退下。

一宿未眠,直到早朝的時辰,赫連淳鋒才動了動僵硬的身子,走出桌案,在宮人的伺候下換上朝服。

昨夜裏吹了風,加上思慮過重,多日不曾好好休息,早朝時赫連淳鋒便有些咳嗽,待早朝結束,徐六立刻宣了太醫。

赫連淳鋒确是患了風寒,太醫診斷過後便建議他卧床靜養。

赫連淳鋒自己卻是道:“蒼川如今又是饑荒又是旱災,咳,咳咳……朕不過得了小小風寒罷了,又怎麽能不理朝政。”

太醫又勸了幾句,見赫連淳鋒絲毫不為所動,便也只得開了方子,先讓人去煎藥。

太醫前腳剛離開,康奉後腳便邁入雲水宮。

赫連淳鋒見到他有些無奈,輕搖了搖頭:“徐六讓你來的?”

康奉如實點頭,他今日本是休沐,徐六派人找到他,說是陛下病了,他便立刻又趕回了宮中。

徐六知曉如今赫連淳鋒重用康奉,對赫連淳鋒之事,康奉自然更加清楚,便只能将他找來,看能否勸勸赫連淳鋒。

可誰知康奉還未開口,赫連淳鋒已經早他一步道:“朕的身子,咳……朕自己明白,沒什麽大礙,不過你來的正好,朕也有事要找你商議。”

赫連淳鋒擡眸,視線掃過,徐六立刻會意,帶着其餘人等離開。

待屋內僅餘下兩人,赫連淳鋒才繼續道:“朕已收到消息,冉郢使節不出十日便會抵達鳳臨城,待冉郢送來的米糧運到,朕打算開倉赈災,但此次赈災路上必定風險重重,你帶兵與祿相國同往,趁這幾日你先準備準備,需要哪些人讓胡鴻飛從禁衛軍中調。”

康奉微微有些詫異,沒料到赫連淳鋒會直接派祿廉木去赈災,但他很快回神,與赫連淳鋒讨論赈災的相關事宜。

赫連淳鋒需要休息,康奉沒敢在雲水宮逗留太久,聽赫連淳鋒說完計劃,便起身告退,但在離開雲水宮前,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陛下心中若實在煩悶,可要安排出宮一趟?”

仔細算來,赫連淳鋒已有月餘沒去将軍府,康奉心知如今除了華白蘇,恐怕沒人能勸動赫連淳鋒好好休息。

赫連淳鋒聞言卻是苦笑:“仲秋節朕帶着淩太妃出宮,已經引起祿家懷疑,咳咳……如今宮內宮外多少雙眼睛盯着,實在不宜再冒險。白蘇的身份本就敏感,若讓那些人察覺,之後所有的計劃便再難進行。”

還有一點赫連淳鋒并未說出口,他并非不想見華白蘇,但他如今其實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對方,和親一事,他更是不知該不該向對方坦白。

他既擔心華白蘇無法理解他的處境,又擔心華白蘇太過替他考慮,反倒委屈了自己。

自打華白蘇來到鳳臨城,與赫連淳鋒便是聚少離多,每次好不容易見上一面,說不上幾句話便要分別。

赫連淳鋒自認對不起華白蘇一片深情,他有時候反而希望華白蘇對他能像對旁人一樣,多幾分肆意,少幾分體貼,這樣或許還能輕松一些。

康奉見赫連淳鋒神色暗淡,也知以目前的局勢,赫連淳鋒頻繁出入将軍府,必然惹人懷疑,他未再多言,只是在走出雲水宮後,毫不猶豫地往宮門方向去。

身為臣子的,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君主糟蹋自己的身子,雖說赫連淳鋒如今無法出宮見華白蘇,但康奉相信,憑着華白蘇的聰明才智,總有辦法能管管他們這位任性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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