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帝國裂變(41)

中元二年年末, 趕在中元三年起始前一日,景帝頒布了全新的政策,各大諸侯國都被這一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又無人可商量,一時半會間均都只能被動挨打。

這次諸侯國朝見, 雖然官方安排了不少活動, 但各大諸侯王都帶着空白的表情,最後什麽也沒記住, 就這麽暈暈乎乎地回去了。

景帝體貼他們的心情, 也沒計較其中幾人的失禮之處。

如今各國諸侯王當中, 景帝的子嗣占到十個席位,剩下的除卻少數的幾個還是景帝叔伯輩,大多都已經傳到了平輩和子侄輩。七國之亂後, 有能力的大國都已經被打散,其勢力範圍同高祖時不可同日而語,再也翻不出什麽大的浪花。

這一步, 景帝做的非常成功,建國初期的諸侯國權勢極大, 所占有的土地也非常廣袤, 平亂後景帝将齊國分七,趙國分六, 梁國分五,淮南分三,在其中硬生生得挖出了不少郡縣歸于中央管轄。

如今的中山國、二皇子的封地河間國、七皇子封地趙國、未來會分給十四子的常山國,還有剛剛封給皇十一子廣川國, 再加上清河郡,合起來當初才是一個當年一個趙王的地盤, 由此便可見昔日諸侯王們有多大的勢力權利了。

但那不過是昔日,如今除了極少數地廣人稀經濟較為落後的地區——譬如長沙國,別的國家的所占領土都不大。就連長沙國,在傳到劉發手裏之前還被削掉了不少,也就是上次他一次尬舞加回來之後才能看。

領土不夠大,在農耕時代便注定了實力被削減,就算想要掀起戰争,糧草、人力都不夠。

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像中山國一樣靠着自己的土地和地理位置瘋狂發展的。

說起來,中山國這個地方本身就是魔性的地區,百餘年前中山國可是戰國七雄的第八雄,以最小的國土位置杠住周圍的幾個大國的就是它,所以現在中山國的各種發展和變化在諸侯王眼中看來也不足以為奇,畢竟古已有之。

夏安然可不知道兄弟叔伯們對他的中山國有那麽高的評價,要他說……他中山國近些年來發展趨勢強盛全靠同行襯托。畢竟對于諸侯王們來說他們一般只有賺錢的意識,沒有用錢的概念在。

能夠像中山國一樣每年都不停重複将庫房塞滿,然後快速搬空這一過程的侯國根本沒有。這種大數據的反複橫跳在中山國三大巨頭眼裏看來都覺得五髒六腑均都燒灼着疼,但夏安然在這一點上看得很開。

基建這東西就是砸錢,除了砸錢沒有別的辦法。

雖然看似回手慢,但一旦開始有了回報形成了規模就能撒腿狂奔。這一點從天朝近些年來的發展就可以看出。當年如今天朝能夠昂着脖子穩步向前,可不多虧了當年茍着發展基建。

交通到位,信息通訊技術覆蓋全國,基礎教育、基礎醫療的普及,一樣樣哪個不是砸錢下去,而成果呢?

交通到位,意味着當地的商業渠道能夠打開,當地的人能夠走出去,外來的信息也能夠走進來。

信息技術普及可以給當地人民帶來最廉價的教育資源,只要有一臺電視,一根信號,這一處的人就不會活得與世隔絕,哪怕是山坳深處的孩子都能看到外頭的世界,并且因此産生破繭的勇氣。

基礎教育、基礎醫療則給了一個人成為人的最基本尊嚴還有希望。

沒有投資,哪來的收獲?只一味将錢存在庫房裏頭,還指望這些錢能夠跑贏通貨膨脹不成?還是以為西漢就沒有通貨膨脹了?正如小國王曾經在參加過宴會後對弟弟吐槽的一樣,放在庫房裏的錢就和不存在一樣,毫無價值。

但他這樣的想法并不能被其餘的諸侯所理解,尤其是如今劉啓剝奪他們的執政權之後。

劉啓要對諸侯王下手這事大家心裏都有準備,但是大家都以為最多削幾個城池,誰都想不到帝王會行如此釜底抽薪之舉,現在看來他們大半年之前滿懷激情将人才送到中央的舉動簡直就是自己在犯傻。

被如此殘酷現實打擊的諸人一時之間都感覺自己變成了鹹魚,一點都不想要和弟弟探讨什麽治國的方法——反正他們以後也治不了了。

小國王為此跳腳,哪裏就治不了了?理政之權被奪走了,不是還有一個少府?少府可是百分百被自己掌握的呀!

關于這一點,就連趙王都只是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說了。

趙王離開的時候也蔫蔫的,他同來送行的劉徹說了幾句後緩步上了馬車,背影特別喪。

劉徹乖乖點頭受教,但是他反過來就教育哥哥了,“阿兄,幸好你的奏書還沒有寫成功,否則你看兄伯們這個模樣都要怪你啦!”

估計不光要怪,還要揍弟弟呢。然後,別的叔伯八成還要在背後暗暗叫好,反正兄弟間的搏鬥,就連父皇都沒法多說什麽。

兄弟相殘,簡直慘劇!小太子想想那可怕的場景就搖頭嘆息,夏安然眨了眨眼,裝作沒聽到。

藩王離京是分散開走的,等到皇子們離開的時候劉徹每個都以弟弟而不是太子的身份去送了。

這次就連他八歲的十一弟和十二弟也要離開就藩了。關于這兩個弟弟,劉徹心裏頭很有些不是滋味,他和這兩個弟弟不算太親,但到底是兄弟。然而,這兩個弟弟的封國實在微妙。

十一弟封在廣川,就在中山國邊上。

十二弟封在膠東國,沒錯,就是劉徹原來的封地。中山國和膠東國在他還是膠東王的時候就建立起了比較鐵的貿易關系,現在都被這個弟弟繼承了。

劉徹心裏別提多酸了。當然面子上他還是非常大度的,劉小豬的面子包袱特別重,屬于打腫臉也要充胖子的類型。

兩個小孩年紀太小,一直到要被兄長送走的時候才意識到了分別在即,當下一個個“哥哥”“阿兄”地哭喊個不停,喊得劉徹的心軟了幾分,不由追了幾步一個個安撫。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劉榮。

這位前太子看着自己的兩個弟弟,表情有些複雜。

上一次是他以太子的身份站在這裏,也是拉着劉徹送走了所有的弟弟,現在卻是被弟弟送走,這滋味……若非是親身經歷者,着實說不清楚。

但是劉榮自入京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了準備,到了現在實際感覺也就還好。

至于父親剝奪諸侯王治國權于他而言倒也不算是壞事。管得少,就不容易出錯,此前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就怕落下了什麽錯處好讓長安斥責,但現在如果不理政能夠做個富貴閑人也沒什麽不好。

作為一個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活着的廢太子,劉榮對自己的定位和期待都不高。

“阿兄……”劉徹自打榮兄入京之後就有些別扭,在劉榮來之前他還想着要怎麽說,但事實上因為這次劉啓大刀闊斧的意外舉動之下,整個一個朝見過程都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兄弟間自然也沒有找到什麽機會說話。

劉小太子又拼命想要阻止準備自讨苦吃(劉徹語)的勝兄,自然和旁的兄弟都生疏了,也沒時間多做聯絡。

這一拖延,就拖到了現在。

劉榮擡了擡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摸摸弟弟的腦袋瓜,但是舉到一半他又有些猶豫,畢竟這是太子而不是弟弟……正當他想要收回手的時候,劉徹立刻上前一步稍稍蹲下身子将腦袋塞到了劉榮的手下頭。

劉榮一愣,随後就笑開了。他摸了摸弟弟梳着包包頭的腦袋瓜子,輕聲說道:“徹兒,父皇和大漢便交給你了。”

劉徹眼眶一熱,他往前頭一撞,抱住了劉榮,“榮兄,你也要保重,早,早點給徹兒生個侄子侄女什麽的。你放心,生多少徹兒都給你養。”

……這孩子什麽毛病?怎麽總想着給別人養孩子?

曾經在以前就不止一次聽說過他要幫劉勝養孩子的劉榮額角一抽,他忍了忍,沒忍住,擡頭看向了劉勝,眼神帶上了譴責。

夏安然沐浴在兄長這樣的目光下有些冤。

養孩子這事,當年不就是一句戲言?他弟弟信了那麽久,在沒有和老父親的賭約之前都把這事當做畢生的賺錢目标了。現在突然發現這個目标沒有了,劉小豬就覺得空虛寂寞冷了,所以就轉了個目标。這和他有啥關系?完全是因為劉小徹腦回路奇怪的原因啊!

那邊劉徹還在繼續說:“徹兒原來的目标是一百多個……但現在都沒有了,所以阿兄你可以努力一些……”

什麽叫沒有了?而且再努力也生不出一百個吧?劉榮瞪他,一天到晚都在幹什麽才能生到一百個娃?別的事情都不做了嗎?

不能嗎?劉徹掰了掰手指,“一天寵幸一個娘子,不到一年就能有三百多個……”

劉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現在他什麽悲傷的情緒都沒有了,他将弟弟提起來往後頭退了兩步,然後毫不猶豫一揮大氅便上了馬車。

劉徹還沒站穩就聽到劉榮冷酷無情地吩咐,“快啓程吧。”

劉徹:委屈。

夏安然只一低頭就聽到弟弟在那兒嘀咕,“說起來榮兄和別的兄弟差不多時候成婚的,怎麽王後還沒懷孕?阿兄,你說我要不要同父皇說一下送幾個禦醫過去?”

您可別了吧,小心榮兄下次見面就把你揍一頓。

都是接受過太子教育的,劉榮的戰鬥力也絕對可觀。

兄弟二人相攜回了未央宮,就發現劉啓正在讓人準備東西。雙方見面後均是一愣,劉啓有些驚訝地說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劉徹上前幾步,“榮兄害羞了,急着走。父皇,您這是在做什麽?”

“害羞……?”劉啓不答反問,“他害羞什麽?”

劉徹一看老父親居然連枕頭都搬出來了,錯愕之下話沒過腦,說道:“可能是因為王後沒懷孕吧……父皇您怎麽連枕頭都搬出來啦?”

劉啓琢磨了下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挑了下眉毛,他沒就兩兄弟為什麽會讨論這個話題發問,而是平靜地說:“為父要去甘泉宮了。”

夏安然和劉徹齊齊一愣,就聽劉啓繼續說道:“朝中事物一應交給太子監國,勝兒,到時候你幫襯着些,有捉摸不定的可以問問太後,實在不行再來尋我。”

怎麽這麽急!兩個小孩齊齊露出了擔憂之色。

見狀,劉啓微微一笑,“現下還在年節裏,無甚大事,我便早些走。到時候若是有人來尋你們說諸侯國的事,便暫且放着,推到我回來後再說。”

兩人恍然。諸侯入朝,身邊帶着的智囊團數量有限,而且現在都處于被打懵的狀況裏,當然沒那麽快反應過來,而等這些人回了藩國,左思右想之下當然會覺得不對,到時候一定會有一波反撲。

現在劉啓離開的正是時候,太子才多大,誰能指望他處理這事。等劉啓拖上幾個月,自然也足夠讓那些人內部發生分化了。

畢竟諸侯王身邊的人大多都是為了鐵飯碗來的,一旦發現諸侯王不能提供飯碗,推舉這事也不知道有影沒影,加上擇才試這麽個東西放着,自然會人心浮動。

而且到那時各地方的丞相應當也能行動起來抓住地方權政。這些人若是不能抓住造反的第一時間的話就毫無作為的可能性了。

而且劉啓不在京中,有些人的行動之下自然會少上幾分顧忌……雖然這看起來挺傻,但就和廣大學生黨們會因為當天班主任請假而陷入狂歡,不考慮第二天班主任會被告狀然後來秋後算賬一樣,廣大人民群衆也會因為皇帝不在京中而浪起來。

然後他們就會被記在小本本上。

釣魚執法,從古到今一直都有。

然而,等劉啓離開後,兩個小皇子才發現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匈奴使者還留在京城中。

因為去年漢匈之間關系跌入冰點的關系,當年無論是代郡的口子還是雁門郡的口子供貨量都下降了一個臺階。民間貿易倒是沒有生出太大影響,但是被國家握在手裏邊的三個重要貨物——糧食、鹽、糖都被限售。

糧食還好,鹽和糖都砍了一半,用官方的話來說就是,去年整個大漢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故而無心生産。

讓夏安然來總結的話,那一整套外交辭令的意思就是——我們能夠在去年被傷透了心的世界中堅持下來維持住如今的生産量已經很努力了,你還要我們怎麽樣!

匈奴人當場聽了就想要問候他漢人的爸爸,神特麽傷透了心。被全殲的是我們匈奴,來道歉的也是我們,你們傷什麽心?

但是邊關在貿易的時候過于狡猾,一開始大家都沒撕破臉皮,又都是零散買賣,民間貿易依然欣欣向榮,匈奴這邊還真沒發現有什麽問題。直到最後幾日匈奴這衆人發現貨物太少還互相撕扯了一番,最後算出總數找人的時候才說貨物已經售罄。

而到這時候匈奴大帳已經開始秋季的慣常遷移,一時之間來交易的匈奴人要找到人并且将消息傳遞上去都不容易。等到上峰得知了發生何事想要找大漢理論的時候,匈奴的賀歲使節都已經快到邊關了。

匈奴單于跑去找南宮公主撒氣,南宮公主不慌不忙地将小王子讓人帶下去,然後一臉茫然地說:“那麽,漢匈雙方可有協定貿易量是多少吧?”

當然沒有,雖然是國與國之間的貿易,但和大漢進行交易的其實還是各部落自己派人過去。簡單的說,就是匈奴這邊的貿易量也不受大單于控制。在這種情況下,大單于怎麽可能會去和大漢簽訂具體的貨物數額。

南宮公主微微一笑,“大單于怎的如此不謹慎?”她還倒打一耙,“如此的話,大漢這邊即便是售給匈人一斤鹽也不算違了約定呀。”

軍臣單于慢慢地吸了一口氣,他嘴唇張張合合半天,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他指着南宮公主,“你馬上去寫信給漢國,就說我匈人遇到大災,快要過不下去了,請姻親送些糧食來,到時候偉大的大單于會親自派人去取。”

“大單于……”南宮沉吟了片刻,“這封信我當然可以寫,但是您最好還是同左右賢王商量一下,問問他們是否贊成你這麽做。”

“我才是匈奴的大單于!才是這片草原的王!我的決定不需要別人告訴我是不是可以。”軍臣單于被這一句話激怒,他如同暴怒的獅子一般一點點湊近南宮的面前,“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阏氏,在這邊草原上除了我,你沒有任何依靠。所以,做好你該做的。現在,立刻,馬上!”

南宮輕輕嘆了口氣,展開了羊皮紙,她面色平靜而淡然,執筆書寫的模樣宛如精美的仕女像,最後她緩緩停筆,掏出了自己的私印落在了羊皮之上。

這封信被快馬送至代郡,代郡太守李廣收到訊息後皺了皺眉,看了眼昂着脖子的匈奴使者随後派人将消息傳到長安。而就在這封信件離開代郡的隔日,北上的匈奴使者就到了雲中郡,雙方将将錯過。

這次匈奴使者都是匈奴右部的人,和左部不同他們會先回到自己的勢力範圍,考慮到他們出行方便,友善的大漢破例讓他們通過大漢西部的雲中郡而非靠近左部勢力範圍的代郡離開。

匈奴內部左右相争,軍臣單于即便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在此時讓步。如果他這次再派伊稚斜來,那估計左右部都會聯合起來反抗王庭了,所以這次來的是匈奴右賢王的兒子,右部的一名當戶,無論是身份還是職位都相當能看。

曾經和伊稚斜接觸過的劉徹對此的判斷是——“遠遠比不上左谷蠡王,差遠了。”

夏安然捏了捏毒舌弟弟的小手,“對我們來說豈不是更好。”

這個右部當戶來到長安就醉倒在了長安佳釀裏頭,而伊稚斜當年到了長安後除了宴飲時幾乎滴酒不沾。

“這就是能夠成大事者的自制力。”在聽到弟弟這麽說的時候,夏安然正在給匈奴使者寫禮單,他在上頭加了不少昂貴卻毫無用處的貨物,赤裸裸的面子工程卻給人感覺極為受到重視。

單單是祭天蠟燭就送了三整套。

“為王者,必要克制,克制自己的喜好,克制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對于別人的厭惡。”他在上頭又加上了十匹綢緞,随後笑道,“當然,也要克制自己對某樣東西的愛好。”

“這是為何?”劉徹本是坐在夏安然身側看他拟禮單,聞言有幾分疑惑,“徹兒并未見過哪本聖賢書上寫過呀。”

“那是聖人不會教授的為王之道。”他的兄長輕輕一笑,“因為聖人往往來自于民間,他們看到的是如何牧民,而根據不同的出身牧民之法還會分成克民和愛民兩派。”

“但沒有一個聖人是做過帝王,或者說,做了帝王就絕對成不了聖人。”夏安然撐腮,頗有些随意地對弟弟說道,“帝王需要玩轉霸道、王道、兵道、詭道,還有變道。”

“而聖人,對這些一個都看不慣。”

“那他們認可的是什麽?”劉徹皺了皺眉,“阿兄,我看的聖人學說……似乎更為傾向于王道啊。”

“那你能用王道對付匈奴嗎?”

劉徹眉頭立刻打了一個小結,夏安然毫無心理負擔地給弟弟打破了他對聖人學說的崇尚之情,平靜解釋道,“你若是學者,是博士,那麽對聖人學說崇敬自是無妨,但你是未來會是帝王,一切學說都是你的資源。你只能夠利用他們,不能夠被他們所利用。”

“阿兄……”劉徹更加困惑了,“徹兒不懂。”

夏安然微微一笑,“當你要征戰天下時候,你需要國家高速、無錯地運轉,所以要以霸道治國,而當一切停止下來,你需要兵士放下刀鋒拿起鋤頭的時候,就要換成王道,以仁政治國。”

“所以,聖人學說對于帝王而言都只是工具。”

夏安然說的興起,幹脆推開了寫到了一半的禮單,習慣性地跑題,他在一張之上寫下了“道”、“術”二字。

随後,他舔墨,在這二字下面落下了備注。

“道——正國”

“術——奇兵”

“以正國之思治國,”夏安然輕聲說,“糾正百姓錯誤的想法,教導他們正确的,重新建立穩定的次序,這時候你要拿出來的就是最能夠被百姓接受的教育模板,這便是治國之道。”

“而在那背後,在大部分民衆看不到的背面,還要輔以奇兵之道以術禦人、制敵。”

“聖人只會告訴你道之一法,絕不會告訴你作為帝王還要用「術」。”

“而且……”小國王露出了帶着點狡猾的笑容,“道以光大為功,術以神隐為妙,你可以大力宣傳治國之道,而權術一道還是莫要同他們說了。”

劉徹品味了一下,簡單粗暴地歸納了下,“就是當兩面派對吧?”

我弟弟靈性真是特別高呢。夏安然滿意點頭,他視線瞟到一旁面露慘不忍睹之色的窦嬰,幹咳了一聲,又道:“我們接下來說說關于克制的問題。”

劉徹立刻挺直了脊背,夏安然又拿出了弟弟崇拜的始皇大大做例子,“秦皇早年克制自己極盛。”

“其父崩時,他不過十三,徹兒可還記得他即位後發生了什麽?”

劉徹微微皺眉,思索了下,從一系列事件中說出他以為最嚴重的一個“無法親政。”

“不錯。”夏安然表揚了一下弟弟,“秦皇即位後九年,因嫪毐和秦太後推無可推,秦皇方才加冠。當年嫪毐同秦太後宮變,秦皇殺了嫪毐,将其母流放,後來有人勸說,他又親自将其母親接回。此便是克制自己的厭惡之情。”

劉徹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起來,夏安然點點他,“作為帝王,永遠要将理智放在感情之上。”

“秦太後最後安享晚年,死後還能被封帝太後。天下所有人可以攻擊秦皇暴政,卻不能攻擊其不孝。這就是他克制的結果。”

“秦皇愛財,愛奢靡,愛享受,統一後他便耗費巨資修建宮室,然而你可知在秦統一六國之前,他也曾耗費巨資做了一件事。”

劉徹答道,“三十萬金賄六國。”

“對!”夏安然點點頭,“以秦當時的財政收入,三十萬金可當是大半個國庫。此後六國之權仕各亂其國,秦可以一國而滅六國,這也是他克制的結果。”

“而在其後,秦皇一統六國後便開始了放縱,他喜歡宮室、喜歡豪奢、喜歡宣揚自己的功德,厭惡說自己壞話的人,厭惡勸阻他的人,這一放縱,便失了人心。”

“所以,為帝皇,理智永遠要放在情感之上,克制更是必須要貫徹一生。”

“徹兒,越王好勇,其民輕死;楚王好細腰,國中多餓死,帝王的喜好便決定了一國走向。”

“所以,”夏安然微微一笑,他指了指被劉徹悄悄藏下來的幾塊竹簡,“殿下,克制。”

劉徹慢慢将那幾塊竹簡掏了出來,表情別提有多不舍得了,他嗫嚅了片刻後道:“阿兄,我們為什麽要給匈奴使者這麽多東西呀。”

“剛剛還告訴你了呀!”小國王将竹簡一一串了起來,“昔日秦皇以金三十萬亂六國,今日我等便以此卷軸亂匈奴。”

劉徹眨了眨眼,潛意識扭頭看向了太傅。

窦嬰默默地,默默地垂下了眼睛——老夫什麽都沒看到,老夫一點也沒看到中山王是怎麽教壞太子殿下的,老夫現在什麽都不想說……

——兒砸,你知道你歡喜的人是這個模樣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恢複記憶的夏喵:他才不是什麽好人鴨!!!我還是白肚皮時候他已經是黑肚皮了!!!

道以光大為功,術以神隐為妙——by 李世民大大意思大概就是治國之道可以宣揚的滿世界都知道。比如——和平和發展朝政權數老百姓則沒必要知曉。

就好像現在國家不會給你具體分析我們做了什麽balabala,我們有什麽計劃什麽目的balabala我們為什麽要給英國造鐵路給南非造房子還要派軍隊去維和一樣。這事,有心人自己能察覺,無心人只會覺得國家只會把錢丢給別人,浪費納稅人的錢都不看看自己國家百姓怎麽活還有那麽多人看不起病。

——你們一定聽到過這個說法。為什麽不說也不解釋呢?因為這些人只是想要為了反對而反對,為了貶低而貶低。他們根本就不想要知道這一切有什麽目的,說了白說聽了也白聽。他們不會去思考中國是如何在70年的時間,(實際上如果從改革開放開始算也就是41年)是怎麽從一窮二白的泥濘中爬起來能夠成為和世界第一經濟體面對面坐下談判,甚至成為對方的心腹大患。

也不會去思考這些看起來白白丢下去的錢到底有怎樣的效果。只是享受于這種談論間因為和別人不同而快樂,因為衆人皆醉我獨醒而驕傲。所以,沒必要說。

但是有些信息并不會被隐藏,而是要你自己去從這些信息中讀取去閱讀去思考。靠着自己的眼睛去看到國家一步步的布局籌劃和努力。

這其實也是一種篩選。

所以儒學成為了古今治世之學,漢以後任何一個朝代都是以儒學治人,而唯有極少數一部分人才會在儒學以外接觸到更深一層的學說,譬如官場厚黑學(不是)

當然也不是沒有玩禿驢的時候,比如漢宣帝的兒子,就是被忽悠瘸了的。

當皇帝,尤其是一個好皇帝,真的比聖人還難。

提一句,其實古代有一種看法,在我們看來開創一個學派的人都是很了不起的,但以前不是。

他們都是失敗者。古代的讀書人(明清後不算)讀書的第一要務不是開創學派而是治國治人,只有這一條路走了失敗了的人,才會潛心著書,目的是為了将我的理念流傳下去,讓後輩學習了我的理念然後将我沒有成功的路再走下去。

所以你可以看,官居高位真的治世者很少會留下什麽學說,就算有看到的也多是別人記錄下的散文逸事,比如之前說過的《管子》就完全是道聽途書的“同人本”但這不是代表他們的學說有問題或者是失敗者,而是時代都有局限性,在一個吃不飽的時代你要求人人懂禮儀那不可能。

但是等到國家相對富足可以發展精神文明的時候這就驚為天人啦。

所以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也導致管理層的學習材料很少,治國之學全是一代代帝王趟雷後,一個個王朝覆滅後交給後人的。所以時代越靠後,你就會發現它持續的時間相對越長,因為他們的基墊更為牢固,趟過的雷也足夠多。嗯……

論踩雷之集大成者,就是始皇爸爸的秦國了,從這一點來說,所有皇帝都要感謝一下他(雖然他可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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