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在東小院守着自己的兒子降生,親眼看過兒子的小模樣,又聽過了茹蕙的壁角,知道小丫頭與他并不曾離心,幾月拒見也只是在使性子和自己賭氣後,四爺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書房。

“主子,宮裏宣召。”高勿庸快步走進書房,走到書桌前彎腰禀告。

四爺翻動書頁的手一頓,沉聲吩咐:“更衣。”

高勿庸麻利地替自家主子爺換了一身外出的衣袍,追着四爺的腳後跟兒把一件大氅交到蘇培盛手裏,急聲叮囑蘇培盛:“跟着主子進宮機靈點兒,這雪眼看越下越大,看着點主子別受了涼。”

眼見不過幾句話的功夫,自家主子爺的身影在雪中就快看不清了,蘇培盛什麽也顧不得了,急急應了一聲,抱着大氅拔腿就追。

高勿庸站在書房門前,眼見着四爺與蘇培盛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飄灑的大雪之中,仰頭望天,心中滿是憂慮:小主子降生時天現異象,對四貝勒府也不知是福是禍。

四爺頂風冒雪趕到紫禁城,站在乾清宮門前時,已是未時末,申時初,此際,層層陰雲覆蓋陰沉壓抑的天空下,不獨紫禁城,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鵝毛大雪之中。

“四爺,皇上叫您進去。”李德全柔和的聲音響起,四爺轉回身,對着臉帶笑意的李德全點了點頭,脫下大氅交到蘇培盛手上,手上一撩衣袍,跨過門檻,走進了乾清宮。

“……有道遂舍其國于普明秀岩山中,修道功成,超度過是劫,已歷八百劫身,常舍其國為群生;故割愛舉道。于此,後經八百劫,行藥治病,亟救衆生,令其安樂。此劫已盡……”

平緩清朗的聲音自內殿傳出,四爺快步轉過屏風,便見自家皇父雙目微阖盤坐在炕上,正聽一個修眉俊目、仙風道骨的朝服中年人講經。

“兒臣胤禛請皇阿瑪安。”四爺拍袖屈膝垂手,俯身打了個千兒。

“胤禛來了啊。”皇帝睜開眼:“起來吧。”

“嗻!”

“過來,咱爺倆兒一起聽聽保章正講經。”

四爺起身掃了一眼保章正,笑問:“保章正講的是什麽經?”

“回四爺,臣今日講的是《玉皇經》。”

四爺點了點頭,走到他阿瑪身邊,在炕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等兒子坐好,皇帝示意保章正繼續。

保章正正襟危坐,接續被四爺打斷的話頭:“……又歷八百劫,廣行方便,啓諸道藏演說靈章,恢宣正化,敷揚神功,助國救人,自幽及顯過。

此已後再歷八百劫,亡身殒命行忍辱。故舍已血肉,如是修行三千二百,始征金仙,號日清淨自然覺王如來。如是修行,又經億劫,始證玉帝。”

皇帝的臉上露出沉思之色,半晌後,他的手指點了點盤坐的腿:“你想要說的,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保章正站起身,躬身彎腰:“臣告退。”

皇帝點頭:“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想來你都知道。”

輕輕一句話,卻讓保章正直接趴跪在了地上:“臣萬死不敢亂言。”

“嗯。”皇帝滿意了:“下去吧。”

保章正又趴在地上叩了三個頭,這才起身,彎着腰倒退出了內殿。

等到保章正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皇帝才轉頭看向四兒子,“那是欽天監的五官保章正,因正午時的異象,朕宣他來測測禍福。”

四爺臉上表情僵了僵,擡頭無措地看着他阿瑪。

看着兒子膽怯的模樣,皇帝忍不住笑了:“你怕什麽?”

四爺嗫嚅着低聲道:“那道光柱照着的,是兒子的貝勒府。”

皇帝點頭:“方才,五官保章正說道:太上道君送帝入世,帝生具寶光,才敏慧而性慈善,繼嗣為王以修道……”

“撲通!”

皇帝眯眼,看向跪在炕前的四兒子:“你在想什麽?還是你在冀望未來?”

四爺不敢接話,只一下一下嗑頭。

一聲一聲的叩頭聲傳入耳中,皇帝閉着眼,一次一次做着深呼吸。

“好了!”

終于,皇帝開口制止了兒子的行為。

四爺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皇帝眯眼望着虛空:“自午時到現在,兩個時辰,欽天監已收到了幾百張貼子……毓慶宮內,太子惶惶……京城內,各皇室宗親府裏又如何?……”

“天現仙蹤,神目如電,所視者,四皇子府……偏偏,就在那時,你的兒子,朕的孫子出生了……”皇帝哼笑一聲:“老四,你說,朕該怎麽做?”

四爺又開始碰碰叩頭。

“老四,那孩子……”

“阿瑪……”胤禛猛地擡起頭,慘然悲呼:“阿瑪,那是兒子的兒子,求您……他才剛出生……”

聽到兒子的慘叫,再一看老四額上的青紫,皇帝沒忍住,噗一下笑出了聲:“老四,你在想什麽?”

“啊?”

四爺呆呆看着自家滿臉笑容的皇阿瑪:“阿瑪?”

“既是日光照曜,那孩子的名字就叫弘曜吧。”皇帝含笑看着呆傻的四兒子,心頭很是可樂:“傻了?朕給你兒子賜了名,還不趕緊謝恩?”

砰砰砰。

三個着着實實的響頭後,四爺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傻傻問:“阿瑪,就這樣嗎?”

皇帝哼笑:“怎麽,你還真盼着朕把你那剛出生的兒子處置了?”

四爺急急搖頭,一臉可憐看着他家皇父:“不瞞阿瑪,今兒那異象,把兒子也吓着了。”

皇帝點點頭:“是有些驚人。”

“可不,兒子還納悶兒呢,兒子也沒做什麽錯事,怎麽就招得佛祖身前的怒目金剛瞪兒子呢?”

四爺重重點頭,擦了一把額角的汗,“可後來再一想,南師傅當年說過,天上的雲乃水氣聚集而成,為自然造物,兒子才沒那麽害怕了。”

“南懷仁啊。”皇帝臉現緬懷之色:“他也可算是朕的啓蒙老師了。”

四爺看着皇帝,沒吭聲。

皇帝很快自回憶之中醒過神來,指了指椅子,示意兒子坐下說話。

“地震、雪災、旱災、日食、月食、九星連珠……這些天文現象在愚夫愚婦們眼中,不是天罰,便是天降瑞像。”皇帝悠然靠在迎枕上,有一下沒一下敲着腿:“于咱們皇家來說,這些天象可以利用,自己卻不能被其愚弄……道教,佛教,天主教,借種種神仙佛魔演說,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說到底,都是想要憑之吸納信徒,從而為已所用。”

皇帝眯着眼,“敬鬼神而遠之,老四啊,記住這句話。”

四爺愣然點頭。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行了,不過是雲散後陽光正巧照着的是你的府坻罷了,沒什麽大事,回去吧。”皇帝揮手,開始攆兒子。

四爺遲疑了一下:“阿瑪,兒子是不是去看看太子二哥?”

皇帝搖了搖頭:“不必,這天色看着也不早了,回去吧,再磨叽下去,天就該黑了。”

退出乾清宮,四爺接過蘇培盛手裏的大氅抖開往身上一披,邁步便走,一邊走一邊自己系好頸間的帶子,抓住大氅下罷往身上一裹,将浸人的寒意完全隔絕在外,此時,他的內衣,已完全濕透。

乾清宮內

皇太子自側室走出,坐上暖炕。

皇帝将一本書遞到他的手上:“老四天性赤誠,勿須憂心,只別讓外人離間了你們兄弟的感情。”

皇太子點頭:“阿瑪放心,四弟是兒子打小帶着長大的,兒子知道他。”

“正午天象雖異,但那并不能說明什麽。”皇帝臉上露出睥睨的笑容:“你想想,藏傳佛教裏代代有活佛轉世,于大清,又如何?”

皇太子眉頭一松,心頭最後一絲芥蒂亦随之消散。

“阿瑪,兒子明白了。”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朕早就教過你,你是皇太子,是帝國未來的執掌人,當心無畏懼,更有容納萬物的胸懷,今兒你四弟的反應你也看在眼裏了,若他真有什麽不該有的想頭,必不會力保那孩子,正是心中無私,他才敢求朕。”

皇太子退出了乾清宮,皇帝在迎枕上阖眼靠了半晌:“神目啊……”

康熙四十四年十一月。

兩桢流言在京中流傳,遍及京城每一個角落。

一桢道,四貝勒府新降生的四阿哥乃是天生神人,生具異象,引來神目護持一時辰,直到四阿哥神魂穩定,神目方才閉阖。

第二桢流言與第一桢相反,只道“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四貝勒府之所以招致神目久視乃因四貝勒府內有虧心之事發生,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新降生的四阿哥來歷不正,故天以異相示警。

如此種種,直傳得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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