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茹蕙掏出帕子,将臉上的淚擦幹,起身站在炕前,端端正正給宜妃行了一禮。
“妾身向您請罪,不是認為自己做錯了,而是因為九爺是您的兒子。
兒子不論做了什麽,做娘的都不會願意看着他受委屈,妾身向您請罪,是為着您是母親。妾身也是做娘的人了,以已度人,自然可以想見你知道九爺受了氣,會何等傷心氣惱,因此,妾身先來向您賠罪。”
看着蹲在地下一動不動的茹蕙,宜妃咬了咬牙,只能叫人把她扶了起來:“趕緊起來。”
看着站在炕前臉青唇白、淚水不停滾落的茹蕙,宜妃沉吟半晌,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是不信老九能做出那樣的事的,不過,若真是老九理虧,随你處置便是,我再是不管的。”
茹蕙輕笑一聲,再抹了一把帶淚的眼睛:“宜額娘這話我是不信的,都是做娘的人,為兒子的心,妾身有什麽不能理解的,不過,只要宜額娘沒狠怪妾身,妾身便也知足了。”
……
出了翊坤宮,茹蕙扶着尋蘭的手,一步步向着乾清宮走去。
乾清宮內
四爺跪在禦案前,神情憤怒,眼眶通紅。
禦案上,堆疊着的一撂供詞正被皇帝一張張翻看。
良久,看完供詞的皇帝收回手,神情莫測地看着案前跪着的四兒子。
“茹佳氏砸了老九的書房?”
四爺的腮幫子鼓了鼓,趴在地上磕了個頭:“阿瑪,您知道,她本是個萬事不理的性子,這次也是事涉弘曜性命,才會氣急攻心。”
皇帝的目光閃了閃:“你就不為弘曜想想,生母行事這般任性暴燥,不擔心他被帶壞了?甚或日後再被人取笑?”
四爺擡起頭,“阿瑪,就連草原上的母狼在狼崽子遇險時,亦會以命相搏,何況人乎?茹佳氏自十歲進了兒子府,素日連門都少出,她性子是被兒子養得嬌氣了些,卻不是惹事生非的人,這次的事……兒子回去會好好教她,以後處事不可再如今日這般燥切。
至于弘曜,好也罷,歹也罷,那是他親娘,他就該受着。再則,有兒子看着呢,不會讓弘曜長歪。”
皇帝眼中泛出一絲漣漪,倒是許久未見老四這般急切了,為着他當年一句性情急燥,這兒子好些年來一直壓着性子,今日倒又露出幾分本性來了。
皇帝正想着呢,一個小太監自門外彎腰進來,埋頭跪在地上禀報:“啓禀皇上,四貝勒府茹佳側福晉在乾清宮門前請見。”
皇帝想了想:“她是來請罪的?”
小太監回道:“是。”
“朕再沒聽過哪個女人,生下孩子半個月就敢出門的,還是這樣寒氣浸骨的天氣。”皇帝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臉露憂色的四兒子,告訴小太監:“叫她進來。”
小太監應聲退了出去,很快将茹蕙帶了進來。
“兒媳茹佳氏給皇阿瑪請安。”茹蕙進到乾清宮內殿,有些艱難地撐着地面慢慢跪在地上,給皇帝磕了個頭。
看着茹佳氏這般情狀,皇帝搖了搖頭:“老四,去把她攙起來。”
四爺謝了恩,起身将茹蕙自地上扶了起來。
本欲申斥幾句這個兒媳不當的行為,只是,對着那搖搖欲墜挂在兒子手上的柔弱身子,再一看上回見着時還紅潤白皙的臉此時已是青白交加,皇帝皺了皺眉。
“李德全,傳太醫。”
太醫急急趕到乾清宮,被小太監帶到了耳房。
看着坐在卧榻前臉色難看的四爺,太醫心裏打了個突,趕緊彎腰施禮。
“張太醫。”四爺伸手示意太醫起身:“你精通婦科,麻煩你給好好看看。”
早在路上,便知道自己這次看診的對像是四貝勒府的茹佳側福晉,張太醫也沒什麽意外之色,趨身走到榻前,将手指搭在蓋上了帕子的腕子上。
診完脈,太醫彎腰退出了耳房。
四爺将茹蕙的手塞進皮裘中,冷着一張臉,看了一眼榻上閉着眼養神的女人,轉身去了內殿。
乾清宮內殿
皇帝聽太醫掉了一陣書袋,等到四兒子走了進來,便擡手阻止了張太醫滔滔不絕的之乎者也。
“老四,你自己問。”
四爺應聲,轉身看向張太醫:“太醫,茹佳氏今兒這一遭可是傷狠了?”
張太醫嘆着氣,重重拈着胡須,感嘆地搖着頭:“茹佳側福晉這一年來的身體調養事宜一直由臣與李太醫負責,上月産子後,臣與李太醫都替她診過脈,那時,側福晉的身子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今天這脈象與半月前相比可着實算得上是天壤之別。
上回的脈像不浮不沉,不大不小,節律均勻,從容和緩,流利有力,尺脈沉取不絕。
此次呢,脈相沉細軟綿,輕尋無板,按之無力又空洞,緩上一指複又來……元氣大損,更兼悲慮積中,五芤交攻……啧!”
四爺雙眉緊皺:“說仔細些。”
“婦人産子,坐褥一月,不見風、不沾涼水、不可流淚、不可傷情,為着的便是養元氣,可茹佳側福晉坐褥僅半月,元氣不曾養足,便被寒氣侵體,更受悲痛之情侵傷,身子着實傷得不輕。”
“可會影響子嗣。”禦案後的皇帝最關心的還是兒子的後嗣問題。
張太醫低頭想了想:“回聖上,茹佳側福晉年紀輕,底子打得好,好好養兩年,應能養回來。
但若再遇今日這般內外齊傷之事,就真要不好了。”
四爺心頭驟然一松。
看着兒子松開的眉頭,皇帝眯了眯眼,幾年前出巡塞外他就看出來這兒媳婦天性悍勇,不想看着柔弱的身體居然也是較常人強壯,也還算争氣,老四既舍不得,倒也罷了,就容她給老四再多生幾個兒女。
一乘軟轎自紫禁城內擡出,停在了宮門口貝勒府的黃蓋朱輪馬車前,四爺彎下腰,連人帶被将茹蕙自軟轎上抱起,登上馬車,彎腰鑽進了車廂之中。
馬車緩緩前行,車廂內,茹蕙睜開眼,看到的便是一臉冰寒的四爺。
自被褥中伸出手,茹蕙摸了摸四爺冷得能掉冰渣的臉,輕輕扯了扯嘴角:“你在生氣?”
看着茹蕙青白的臉色,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四爺心中一陣翻滾:“你就那麽不相信爺?”
不等他動作,她便自作主張找上了老九的門,還鬧出這麽大的事兒來。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誰讓你是他哥哥呢,有些事你不好做,只能由我來做。我做了,大不了得皇上一句‘驕橫的悍婦’,可若是你,便是不悌。”茹蕙邊說,邊坐起身,爬進四爺懷裏,靠在他胸前,“我不能讓你得這樣的評價。”
四爺鼻子一酸,喉頭一哽,轉頭伸手将裘衣拖了過來,蓋在懷裏的人兒身上。
茹蕙動了動頭,指使道:“幫我把頭上這些勞什子取了,把頭發放下來。”
于是,四爺将懷裏的人調整好位置,空出手替她将頭上的釵呀簪呀什麽的取下來。
直到一頭黑亮柔順的長發完全放下來,什麽也沒剩下,茹蕙才舒服地嘆了一聲,将頭窩在了男人的頸窩裏。
“爺有一百種辦法報複回去,你又何苦受這番罪。”抱着茹蕙靠在車壁上,四爺陰冷地看着虛空。
“暗地裏報複達不到殺雞儆猴的作用。”靠在男人的懷裏,一陣陣熱意透過男人的衣服傳到身上,茹蕙想了想,到底不肯委屈自己,伸手解開四爺的衣扣,将手伸了進去。
溫暖的胸膛上驟然被塞進一圪冰,四爺被冰得生生打了個激寧,憋着一口氣,生生忍到身體适應了胸前的冰冷,四爺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凍成這樣,還傷了身子,你這根本就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蠢。”
嘴上嫌棄,卻伸手解開自己的衣袍,又褪去茹蕙的靴子,将她同樣凍得冰冷的兩只腳也放進了懷裏。
像只小動物一樣蜷在男人懷裏,感受着一陣陣暖意自手上腳上傳遞到身上,茹蕙滿足地笑了笑:“太醫都說能養回來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倒是九阿哥,嘿嘿,經了今兒這一遭,他丢的臉可找不回來了,有了皇子做前車之鑒,京中大抵沒誰敢明目張膽擠兌咱們兒子了,如此,便是遭點罪也值了。
再說我這苦肉計一出,皇上與宜妃娘娘便是心有不滿,也不好再追究不是。”
“這是你事前想好的?”四爺懷疑地看着懷裏團着的小小軟軟的女人:“爺不想聽假話。”
茹蕙不忿地咬了一口男人的脖子:“邊做邊想,再事後總結……行了吧。”
四爺哼了一聲:“京裏沒幾個真傻的,以後這種自作主張的事兒少做。”
茹蕙懶懶哼了一聲,四爺也拿不準懷裏的女人有沒有真的聽進去,只能在心裏暗自嘆氣,以後得多盯着點,免得這女人真惹出什麽連自己也收拾不了的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