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過是資助幾個讀書人,何至于弄得跟見不得人似的?”
茹蕙自四爺懷裏抱過兒子放在榻上,一邊服侍着他換衣洗臉,一邊嘲笑男人杯弓蛇影。
四爺捧着濕熱的帕子,在臉上捂了一會兒,直到感覺被風吹得又幹又燥的臉皮舒服了,這才放下手。
“茹芾也如你這般想?”将濕帕子遞到茹蕙手中,四爺挑了挑眉。
“他跟你學壞了。”茹蕙哼了一聲:“總有一天,我讓他見識見識我這無知婦人的本事。”
看着茹蕙咬牙切齒地發狠,四爺眼中浸出一絲笑意:“嗯,爺也想見識見識。”
茹蕙咬牙瞪了四爺一眼,轉身接過下面人奉上的點心,一盤盤放到離榻不遠的小桌上,“還吃不吃了?”
看到小桌上的十幾盤小點,弘曜咽了一口口水,對着四爺伸出手:“阿瑪,抱。”
兒子祈盼的小眼神,讓四爺把抱孫不抱子的律條丢到了腦後,他伸出手,一把抱起弘曜,走到小桌邊,将兒子放進了專為他制作的高凳上。
圓圓軟軟黑耳朵黑鼻頭黑眼睛的小熊面點、油汪汪黃澄澄頭頂王字的老虎炸糕、圓臉蛋粉鼻子有兩個大大鼻孔的小豬、紫色的鳶尾、黃色的迎春、藍色的牽牛花、粉嫩嫩的牡丹……
等到阿瑪将牡丹夾走,弘曜舉起拿着筷子的小胖手,眼急手快将小熊掃了幾只進自己的盤子,眼饞地看了一眼桌子正中擺放的幾只小老虎,弘曜埋下頭嗷嗚一口咬在熊腦袋上——快點吃完小熊,就能接着吃小虎了。
相較于兒子的争切,夾着牡丹的四爺慢條斯理一口口撕着牡丹花瓣,一邊吃,一邊拿眼撩茹蕙,茹蕙木着臉夾起一朵拇拇大的迎春塞進嘴裏,邊嚼邊發狠,扣月錢,一定要扣小廚房裏幾人的月錢,早告訴過她們,只要有這個男人在,她的桌子上絕不能出現任何與牡丹相關的食物,今天居然又忘了,必須狠狠扣錢,要不然這幫人永遠不長記性。
看着擺出雙目無神、眼神呆滞表情嚼點心的茹蕙,四爺的眼掃過她臉頰上生動的兩抹粉色,黯黑眸子裏的深沉被滿滿笑意取代,明明孩子都四歲了,這丫頭還是這麽面淺,不過是略微挑弄了一下,就開始裝死。
就着茹蕙的臉,四爺連吃了五盤點心,靠在椅背,幾乎沒忍住打出嗝來,伸出手摸了摸暖暖飽飽的胃袋,四爺臉上露出滿足之色,不得不說,自家女人研制出的各種吃食都很合他的口胃,哪怕僅僅是這樣每日都要吃幾次的點心他也百吃不厭。
同樣靠在椅子上摸着圓肚肚的弘曜擺着與他阿瑪一模一樣的滿足表情,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垂,一幅吃飽就想睡的模樣,就差學小豬哼哼兩聲了。
知道兒子的德性,茹蕙不得不拿出一只玉磬,輕敲着喚醒兒子眼見就要被睡神帶走的精神頭,開始給他唱兒歌。
沒錯,這屁孩子事兒忒多,吃完飯不給唱兒歌,他能立馬睡給你看。
“愛我你就親親我”小屁孩子眼睛甑亮地窩在他阿瑪懷裏。
“愛我你就誇誇我”。挂在四爺脖子上的小屁孩子撲棱着黑亮亮的小眼神兒賣萌。
“愛我你就抱抱我”四爺緊緊抿着唇意圖抵抗。
“愛我你就陪陪我”黑亮亮的小眼神兒裏開始出現濕氣。
“愛我你就親親我”頂不住兒子期盼的小眼神兒,四爺勉為其難低頭在兒子臉上蹭了一下。
“愛我你就誇誇我……”叭叽,小屁孩子頂着大大的笑容在他阿瑪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愛我你就抱抱我,如果真的愛我,就陪陪陪陪陪陪我,如果真的愛我,就親親親親親親我,如果真的愛我,就誇誇誇誇誇誇我……”四爺嫌棄地看着笑得一臉傻氣的兒子跟着他額娘唱甜得讓人發齁、酸得讓人掉牙的兒歌。
四爺堅決地不會承認,在風霜雨雪中被傷得、冷得發硬的心,在這個小院裏慢慢變軟;疲憊靈魂中的尖銳、苦痛與迷惘,在妻兒的歡歌笑語裏被一點點熨平,在這裏,他不需要背上盔甲,他可以放下一切算計疇謀,安心休憩,在這裏,他能得到力量,供他下一次出門時扛起全幅武裝,面對外界明暗刀槍……
看着與兒子一起倒在榻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四爺,茹蕙輕輕揮退了房內侍候的下人,親自拿了薄被搭在他們身上,自己則坐在卧榻旁的繡墩上,一針針縫制護膝,北方的冬天來得早,現在開始做護膝,等她做好的時候,屋裏的兩個大小男人就能用上了。
……
九月丁酉,皇帝廢皇太子胤礽,頒示天下。
冬十月甲辰,削貝勒胤禩爵。
十一月癸酉朔,削直郡王胤禔爵,幽之。
丙戌,召集廷臣議建儲貳,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鴻緒及諸大臣以皇八子胤禩請,上不可。
戊子,釋廢太子胤礽。
庚子,複胤禩貝勒。
……
短短三個月時間,京中官場被飓風一般的風暴卷動,他們或主動投入風暴或被動卷入,經歷着種種狂風暴雨、雷電、冰雹,欲取利者,空手而歸,欲取義者,義亦無存,飓風,摧毀了一部分人的一生,另一部分人,戰戰兢兢等待着飓風的停息,承受着飓風帶來的風雪的吹打冰凍。
三個月,四爺僅僅回過後院兩次,其餘時間,全都花在了前院的書房中。
因為早得了四爺的吩咐,烏喇那拉氏下了狠手,杖斃了兩個不安份的奴才,後院裏一時為之一肅,所有人全都窩在自己的院子裏,輕易不敢出門。
吃過臘八粥、掃過塵、祀竈……皇帝封寶……十二月過去,該過年了。
除夕一早天還亮,茹蕙抱着裹得像顆球一樣的弘曜,坐着馬車,與李氏一起跟着福晉進了紫禁城。
紫禁城冷硬的石板路上的雪早已被宮女太監打掃幹淨,四貝勒府的女人孩子們被衆下人簇擁着,準備去往永和宮。
“呦,四嫂倒比我們走得還快。”
帶着爽朗笑聲的女聲自衆人身後傳至,走在衆人前方的烏喇那拉氏輕輕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轉身,看着那披着大紅白貂毛鬥篷,快步走來笑得一臉張揚的女子,四福晉笑容平和:“八弟妹也不慢。”
八福晉郭絡羅氏走到四福晉身邊,目光一掃,落在了四福晉身後的兩個女人四個孩子身上,她的眼中一絲傷痛飛快閃過,只留下滿滿的志得意滿:“唉,不能和四嫂相比,你們府裏的孩子都大了,我們府裏這兩個可都還吃着奶呢,有一點不自在,就能張開了嘴鬧騰,現在我才知道,帶着孩子出門,到底有多麻煩,小袍子小鞋子也不罷了,唉喲,連小便桶、小奶碗也不能漏,這不,就比你們慢了一步不是。”
爽脆利落的笑谑,八福晉的目光便落在了如同觀音座前靈童一般玉雪可愛的弘曜臉上。
“這是弘曜吧。”八福晉身邊的人排開攔在八福晉路上的李氏,李氏敢怒不敢言,只咬牙拉緊了女兒的手。
走到茹蕙跟前,八福晉看都沒看茹蕙一眼,而是徑直彎下腰,雙眼發亮看着拉着茹蕙的手張嘴打着呵欠的弘曜:“好久沒見着,弘曜還記得我嗎?”
弘曜困難地擡起手,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八福晉,揚着臉便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弘曜請八嬸安,八嬸過年好。”
“唉呀。”八福晉驚喜地叫出了聲兒:“弘曜還記得八嬸啊。”
說着,八福晉便伸出了手,意欲将弘曜抱走。
茹蕙眯了眯眼,身體往下一蹲,便擋住了八福晉的手,她似乎完全沒發現臉色一僵後變得極其難看的八福晉,只是含笑問弘曜:“弘曜,過年了,見着長輩應該怎麽做啊?”
弘曜想了想,自額娘手裏抽出手,端端正正在八福晉跟前站好,一腳向前邁出,一手紮下打了個千兒:“弘曜請八嬸安,恭祝八嬸兒新年吉祥,萬事順意。”
包得像顆球一樣,長得也像一顆雪球的孩子,一臉嚴肅學着大人打千兒的小模樣兒,不僅八福晉看得恨不能馬上将孩子抱走,便是不遠處走來的九阿哥福晉董鄂氏也恨不能将他看進眼睛裏去。
“四嫂,八嫂,你們都在這兒呢。”董鄂氏目光一動,狠狠刮了再次将弘曜的小手握在掌中,站起身來的茹蕙一眼,因為這個女人,他們府裏這些年從來就沒挺直過腰。
茹蕙垂目站在四福晉身後,不言不動不看不聞,似乎身前的郭絡羅氏與不遠處使眼刀子戳她的董鄂氏都是空氣一般。
沒錯,這些年,不得已見着這兩個女人,她一直都是樣一幅木頭像,既知以後必然是敵人,她也懶得将心力花在與她們虛以委蛇上。
八福晉冷冷掃了一眼茹蕙,哼了一聲,霍然轉身:“走了,這大冷的天,再站一會兒,都快變木頭樁子了。”
風卷動着八福晉的鬥篷,掃向弘曜的臉,鬥篷的袍角上,有淩利的金光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