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四爺高大的身形,裹兵着凜冽的寒意,大步邁進正堂。

嚴厲如實質般的目光一掃,落在揪扯小丫頭頭發的弘時身上,弘時驚恐地僵在了李氏懷裏,尖利的哭鬧聲嘎然而止。

四爺眯了眯眼,目光自驚懼的弘時身上移開,仔細看了幾眼清瘦卻目光明亮的弘昀,乖巧的女兒,目光最終定格在了尤自饒有興味看着弘時的弘曜身上。

這皮小子,又在想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四爺眉頭微動,臉色一緩,頓時屋內空氣為之一輕。

一屋子女人、孩子如釋重負,全都自座位上站了起來。

“爺辛苦了。”

“給爺請安。”

“兒子/女兒請阿瑪安。”

……

四爺擡了擡手,示意請安的女人孩子們起身。

高勿庸麻利地服侍自家主子解下身上擋風沙的織金薄青昵鬥篷,接過主子自己摘下的帽子,便帶着蘇培盛輕巧地退了下去。

四爺再次掃了一眼屋內的衆人,擡腳走到主位,坐了下來。

接過福晉敬上的茶,四爺頭也沒擡:“爺要與福晉商量事兒,都散了吧。”

掃了一眼被男人的冷酷無情打擊得臉色僵硬的女人們,茹蕙帶着弘曜行了告退禮,當先退出了正堂。

茹蕙已當先走了,一個個花了半天時間塗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風情各異的女人們便是再不甘,也不得不一一起身告退,出了正堂。

李氏臨走前,戀戀不舍地反複回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四爺,可惜,這位爺正埋頭喝茶,完全不曾留意到她的回顧。

直到完全出了正堂,還是沒等到四爺出聲,李氏不甘地揪扯着手帕:“回院兒。”

喝完一盞茶,終于稍解了幹渴的四爺放下手裏的茶碗,擡頭掃了一眼正堂中服侍的衆人,沒聲吩咐:“都退下。”

丫頭、嬷嬷低頭行禮,無聲而快速地退出了正堂。

正堂裏,終于只剩下這座府坻的男女主人了。

靠在椅背上閉目養了會兒神的四爺終于緩緩開聲:“自現在起,府裏的人,不再給假,除非爹娘老子死了,誰也不準出門。”

四爺的聲音,陰沉、冷硬,帶着某種讓人不安的氣息,卷動着空曠正堂的空氣,驚悚震顫。

唯一被留在正堂的烏喇那拉氏揪緊了膝上的衣裙:“爺放心,妾身省得,定然嚴守門戶。”

四爺點了點頭:“府中日用,你看有什麽不足,報到前院,爺着人統一采買……總之,你記住,貝勒府不許放進一只蚊子,更不許一句話傳出去。”

要出大事了!

烏喇那拉氏雙拳緊握,克制住不讓身體顫抖,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點頭:“妾身知道了。”

四爺轉過頭,看了一眼烏喇那拉氏發白的臉色,眼中神色一緩,安慰道:“你也不必過份驚懼,萬事有爺。”

看着隔幾而座,幾年來歷練得越發深沉的男人,烏喇那拉氏顫栗的心驟然一定,抿了抿嘴唇,低聲道:“爺也當多注意保重身體,這一府的人都指着您呢。”

四爺點了點頭,又仔細囑咐了幾件事,确定沒什麽遺漏後,他方站起身:“爺先走了,你有事就讓人去書房找爺。”

烏喇那拉氏站起身,陪着四爺走出正堂,站在臺階上看他帶着人快步向着前院走去。

他是回書房,還是去東小院呢?

這個念頭在烏喇那拉氏腦中閃了閃,很快被她按滅。

她替他管好後院,他為自己追查殺子仇人;他給她福晉的體面,她回報他忠誠,她是他的福晉,受他庇佑,他是她的主子……烏喇那拉氏霍然轉身,帶着守在正堂外的嬷嬷丫頭,邁步走向東側日常起居的次間。

九月的北京,秋高氣爽,天高雲淡,正是出游好時節。

奈何,便是外邊風景如畫,身處深宅的女人也只能通過書畫來想像萬般勝景。

東小院內,茹蕙換上舒适寬松的裙裝,抱着兒子坐在榻上閑閑看書。

弘曜靠在茹蕙懷裏,手裏玩着七巧板,不知想到什麽,突然擡起頭咯咯笑出了聲兒。

茹蕙放下書,摸了摸兒子毛絨絨的小腦袋,含笑問他:“樂什麽?”

弘曜擡起頭蹭了蹭自家額娘的手:“方才三哥被阿瑪盯着的時候,特別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茹蕙回想了一下,沒忍住抿嘴笑了一下,不過又很快意識到不對,瞪了兒子一眼:“弘時怎麽說都是你三哥,你不可取笑他,方才那話若被你阿瑪知道,定要訓斥你不知友悌,你要記住,這世上的人,講究侍長孝順,對兄弟友悌,待晚輩仁善慈愛,若不然,便會被認為是不好的人,被所有人排斥,記住了嗎?”

弘曜眨了眨眼:“兒子記住了,但是不明白。”

乖巧軟萌的寶寶用一雙黑亮的瞳眸信任地仰望你,似乎你就是他的整個世界……茹蕙完全沒做抵抗,低下頭親了兒子的小嫩臉:“現在不明白沒關系,你只要記住就行,等你慢慢長大,你會懂得越來越多,那時,年幼時的疑惑都會随之解開。”

小臉被襲擊,弘曜咯咯笑着伸出圓圓胖胖白如藕節的小胳膊,抱着娘親的脖子,啾啾又親了回來。

抱着得意地笑着的兒子,茹蕙的心軟成了一團,此時,便是拿一個世界與她換兒子,她也只會不屑一顧,此時,若兒子需要她以命為磚,鋪他成長之路,她亦會含笑引頸,安然受戮。

這世上,沒有什麽感情,能及上母愛之偉大。犧牲、奉獻,至純、至深,予兒女溫暖、安寧,滋養他們疲憊的心靈。

無論我們走到哪裏,只要想起母親,我們的心裏總是溫暖的;無論我們受了何等傷害,只要想起母親,我們永遠不會棄希望;她是我們前進的動力,予我們力量,只要有她在身邊,哪怕對抗整個世界,我們亦不會怯弱。

靠在茹蕙懷裏,弘曜舒适地閉着眼,眷戀地摟着她的腰,如同一只怎麽也不肯離開母親的小獸,他曾見過太多被母獸驅離的小獸,狼狽、疲累、食不裹腹、還要時時受到生命威脅,他看着它們一步步離開母巢。它們之中,有的越來越強壯,有的卻越來越虛弱,前者最後靠着自己的能力活下來,後者即使萬般不甘,卻終于會死于非命。

弘曜曾問過娘親,得到她肯定的承諾,永遠不會如母獸驅離小獸一樣将他自身邊趕開,額娘說,人類比獸類強,因此不必為了生存而将兒子驅離,娘親還說,便是他這一輩子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會,她也能養活他,因為娘親的嫁妝很豐厚。

嫁妝!

那是弘曜第一次接觸的名詞。

為了讓他了解什麽是嫁妝,額娘拉着他的手,去了後院,那裏有十間庫房,裏面滿滿堆放的,全是額娘的嫁妝。

最後額娘還拿出一個木頭匣子,讓他看裏面一疊紙:“這是銀票,總共有百萬兩,用它能換一切生活所需,吃穿住行,有了它,會變得很輕松。”

只是,額娘最後說的話,卻讓弘曜不明白,額娘說,銀票,是這世個最好用的東西,同時,那也是最沒用的東西。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幾張紙就能換那麽多東西,不明白額娘說它最好用又最沒用是什麽意思,不過那一刻,看着額娘臉上的笑容,弘曜的心卻無比踏實。

額娘說的,總是對的,額娘說會一輩子陪在他身邊,就一定會做到,有額娘的地方,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四爺踏進東小院的正房,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溫馨的母子相偎圖。

只是,很顯然,這個男人對于這人場景并不滿意。

“弘曜已經四歲了,長大了,你不要總把他當成嬰孩抱在懷裏,他……”四爺沉着臉瞪了一眼茹蕙懷裏的弘曜,不料正正對上兒子委屈泛淚的眼,四爺頓時一噎,一時有再多不滿也被忘在了腦後。

“阿瑪,你要把弘曜趕出家去,讓弘曜自己去找吃的嗎?”弘曜憋着嘴,可憐巴巴看着自家阿瑪:“阿瑪,你別趕弘曜走,兒子以後每天只吃三頓飯,兩頓點心,兒子少吃一頓還不行嗎?”

“叭噠!”

圓滾滾的淚珠掉在榻上,立時洇濕了一大團。

四爺心尖一顫,一張臉頓時僵住:“誰說要把你趕出家?”

只有四歲,還什麽都不懂的兒子,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話?

四爺腦子一轉,立時沉了下臉,眼中利芒一閃:“可是府裏哪個不要命的東西在你跟前嚼舌根兒?弘曜,你告訴阿瑪,阿瑪把他剮了給你出氣。”

小小的身體,被放進寬厚堅實的懷裏,弘曜吸着鼻子,看着自家臉色冷硬,目光卻溫暖的阿瑪,一種不同于在母親身邊的舒适感,立馬侵襲了他小小的身心。

哔啊一聲,小小的身子粘在了四爺胸前,抱着阿瑪的脖子,弘曜啾一聲重重親了親爹一口。

“阿瑪,弘曜最愛你了。”

被兒子糊了一臉口水,又聽到這樣熱烈的愛的宣言,哪怕是冷肅規整如四爺,此時也繃住了。

揚着怎麽也扯不平的嘴角,抱着軟軟的小小只的兒子,四爺紅了耳朵:“弘曜,你還沒告訴阿瑪,府裏誰給你委屈受了?”

弘曜想了想,看了一眼坐在阿瑪身邊的額娘,看她搖頭,便也堅決地跟着搖了搖:“弘曜沒受委屈。”

弘曜與茹蕙的互動,讓四爺眯了眯眼,按下立馬想知道真相的急切,他将這事放在了一邊,抱着兒子,側身仔細打量了一下茹蕙。

“怎麽瘦了?”

“沒瘦,不過是在莊子裏常去爬山,肉長瓷實了,才顯瘦的。”

“知道你不喜歡拘在府裏,只是現在卻不能放你在外面,以免爺分心,這才寫信讓你回府。”

“嗯,我都知道。”

“我讓你安排的人,你都安排妥當了嗎?”

“放心,那些人都送走了,莊子裏的東西也都毀了,雖然時間短,不過人手足,莊裏的東西處理得很幹淨,現在便是有人去了,見到的除了老實的莊戶,什麽也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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