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上古之時,黃帝讨伐蚩尤之暴時,蚩尤多方變幻,呼風喚雨,吹煙噴霧,王母即遣九天玄女授黃帝三宮五意、陰陽之略,太乙遁甲、六壬步鬥之術,陰符之機、靈寶五符五勝之文。黃帝遂克蚩尤于中冀。
虞舜即位後,王母又遣使授白玉環、白玉琯及地圖,舜即将黃帝的九州擴大為十二州。
黃帝以統一華夏部落與征服東夷、九黎族而統一中華的偉績載入史冊,他所征服的九黎族首領,便是蚩尤。
黃帝能打敗蚩尤,蓋因天遣玄女下界。
玄女者何?
西王母座前仙女。
“西王母”的稱謂,始見于《山海經》,四爺做夢也沒想到,這本幼年時最喜歡的讀物有一天會與他的女人牽扯在一起。
刺客沖擊四貝勒府這麽大的事,宮中此時想必早已得到消息,事情起因為何,四爺不可能不禀奏宮中,又兼此事涉及秦嬷嬷——這位在皇帝面前挂了號的老嬷嬷如今生命危在旦夕,偏偏是為了替茹蕙擋災造成的,這事未了,又蹦出一個西王母來。
種種變故齊發,便是早已歷練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四爺,此時也忍不住煩惱地捏了捏鼻梁,禀告宮中時該說些什麽,哪些能說,說到什麽程度,他還需要仔細再想想。
乾清宮
皇帝坐在禦案後,翻看着一疊紙。
用了一刻鐘,反覆翻看過那疊口供,确認自己沒看錯,皇帝擡頭看向坐在他左下手椅子上的四兒子:“西王母?”
四爺擡起頭看着他家皇阿瑪,肯定地點了點頭,在皇帝莫測的目光下,臉上露出一個帶着些淘氣的得意笑容:“阿瑪,兒子給你找了個這麽大來歷的兒媳婦,是不是有賞。”
噗!
皇帝根本沒忍住,一下便笑噴了,伸出手指着四爺便罵:“你個混帳,你以為你自己是誰,敢讓西王母的歷劫轉世做你的側室,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皇帝的笑罵,讓四爺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無賴之色:“兒子不管,反正茹佳氏是兒子的女人,她就算是有天大的來歷,兒子回去了,她也得好好盡媳婦的本份,服侍好兒子,若沒把兒子服侍高興了,兒子說不讓她出門兒,她就出不了門兒。”
看着嘚瑟得巴都要翹起來的四兒子,皇帝只覺得牙都要痛了。
“混帳行子,一群愚民鬧騰,你也好意思跟着攪和,子不語怪力亂神,這麽些年的書你都讀到狗肚子了。”皇帝一把抓起桌上的那疊紙便欲扔到四兒子臉上,不知道怎麽的想了想,改了玉佩。
穩穩拉住皇帝扔過來的羊脂玉佩,四爺嘿嘿直樂,朝着禦案後的皇帝颠颠紮了個千兒:“兒子謝阿瑪賞,嘿嘿,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兒子早就想跟阿瑪讨了,一直沒敢開口,今兒得償所願,兒子回去要好好樂樂。”
四兒子那幅沒出息的樣子,皇帝看都不想看了,一臉嫌棄的揮手:“滾,趕緊滾。”
“唉。”四爺脆聲聲應承,不似被老父攆出,倒似受了誇,那油鹽不進的憊懶樣兒,看得皇帝都懶懶得跟他生氣了。
“去太醫院帶上劉聲芳、張睿。”
帶上兩位太醫院的兩位禦醫為何,自然是為秦嬷嬷診治,皇帝還是希望能把秦嬷嬷救回來。
四爺臉上僵了僵,嘆了一口氣,彎腰恭聲領命:“兒子這就去,阿瑪放心,嬷嬷本身才華非凡,加上兩位院使之力,定能化險為夷,兒子府中茹佳氏心中視嬷嬷如母,也定然會用心服侍,不會有一絲懈怠。”
“朕知道你的性子,辦事總是用心的。”皇帝停了停,終于沒忍住,悵然嘆了一口氣:“若有萬一……不要讓她受太多罪。”
“嗻!”
四爺後退了幾步,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走到了殿中,他卻突然停了下來。
皇帝疑惑地看向停住腳的四兒子:“老四,還有事?”
四爺轉身肅然站好,向着禦案後的皇帝深深一揖:“兒子大罪,差點忘了請鴻鈞老祖安,兒子這就回去多抄兩本佛經自罰,老祖千萬莫要責罰兒子失禮之罪。”
皇帝愣了一下,而後一張威嚴的臉漲得通紅,看着那直起身一臉表功神情看向他的四兒子,皇帝暴身而起,手中剛蘸上一抹朱色的禦筆當頭就砸了過去:“給你阿瑪封神,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
皇帝氣得連“我”都出來了。
看着驟然起身的皇帝那精光暴閃的兩只眼,正得意的四爺吓了一跳,抱頭往殿往就竄,一邊竄,一邊還不甘心地嚷:“兒媳婦是西王母,阿瑪您不是鴻鈞老祖,誰敢稱是。”
四爺反應不慢,看見皇帝砸東西轉身就跑,但是顯然動作還不夠利索,被朱筆砸在了身上,留下一抹鮮豔的紅色。
“還敢說。”皇帝紅着臉,從禦案後往外便沖:“老子若是道祖,哪裏能生出你這麽個玩意兒,我、朕身化天道前,今兒先把你這猢狲鎮壓了。”
四爺一聽皇帝要把他當堂鎮壓,哪裏還敢繼續貧嘴,連滾帶爬翻出乾清宮前高高的門檻,一騎絕塵,跑了。
皇帝站在乾清宮門,看着兒子撩着袍子狼狽逃遠的背影,又恨又笑:“在道祖面前抄佛經,個混蛋玩意兒,你這哪裏是跟朕請安,分明是找抽。”
終于跑出乾清宮,四爺腳下一頓,回身看去,露臺、階陛早已将乾清宮門擋得嚴嚴實實,他家阿瑪的身影一點也見不到了,知道今兒這關算是順利過了。
四爺心頭一松,又恢複了平日的雍容,不過思及先前的作态,到底沒忍住警告地瞪了一眼周圍林立的值守侍衛,見他們一個個木着臉眼觀鼻鼻觀心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仿佛什麽也沒看到,這才滿意地拂了拂衣袖,整了整衣袍,搖搖轉向,準備去往太醫院請禦醫。
乾清宮內,皇帝臉上的羞紅終于慢慢褪了下來,轉身慢慢踱回殿:“幼年聽佟佳氏講《三海經》,就鬧着要養神獸,吃仙果,皮小子,這一下府裏養着一個西王母,他這總算如願了吧。”
亦肯亦趨跟在皇帝身後的李德聞言,輕笑道:“聖人方才賜了四爺法寶玉佩,不知分寶岩上還有多少好寶貝留着,老奴鬥膽求一件随身帶着沾沾光,也好能一直跟着道祖過好日子。”
“你個老東西,學什麽不好,偏偏學老四那混蛋玩意兒跟朕耍花腔。”皇帝失笑搖頭:“朕這裏沒有分寶岩,倒有裝滿珍寶的私庫,得了,今兒既讓你得了機緣知道了朕的真身,朕就開恩,賞你一把玉拂塵吧。”
“奴才謝聖人賞。”李德全高興壞了。
皇帝轉頭瞥了一眼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李德全,輕嗤:“朕的東西,可沒那麽好拿,你下去後,把殿內的人都給朕記清楚了,告訴他們,今兒乾清宮裏的事兒但凡傳出去一句,朕活剮了他們。”
李德全的腰完全彎了下去:“萬歲爺放心,奴才回去就帶他們去慎刑司長長見識。”
最近慎刑司裏有一個奴才正要行千萬萬剮之刑,借着聖上這話,帶乾清宮內服侍的去看看,緊緊他們的皮。
皇帝坐回禦案後龍椅,看着桌上那疊紙,皇帝哼了一聲:“有天皇伏羲、地皇女娲、人皇神農的東夷九黎,又出了後羿、帝狻、羲和的強族,卻為着一個小小的後院女子大動幹戈,朕該說什麽?神話到底是神話。”
招出暗衛首領,将那疊供狀扔進他懷裏,皇帝冷聲問:“你不是說茹佳氏沒有一絲異常,這是怎麽回事?”
垂頭跪在地上暗衛首領并不慌亂,“尋冬年紀到了,被茹佳側福晉指給了随她進貝勒府的陪嫁,奴才便供機安排了她去查茹佳氏一族的資産。
茹佳大人自蜀中得利,用其中五成給女兒做了嫁妝,被茹佳側福晉帶進了四爺府,另五成孝敬了聖上,确實一厘未留,平日都是依靠自東籲販礦所得之利花用,養奴,蜀是彜人供奉畫像之事,奴才确實知道,但是,那供奉的西姥卻實在與茹佳側福晉不像,以致奴才等失察,請萬歲爺降罪。”
皇帝沒責罰暗衛首領,而是在沉思片刻後冷哼了一聲:“彜人內遷本是茹志山施政清明,而致生活艱難的彜人自境外來歸,在這份口供裏,這一切卻變成了彜人思慕西王母,這心,可夠毒的,若朕疑心稍重一點兒,只怕便要将遠在蜀中的茹志召回了。
老四那話雖說是胡鬧,卻說得沒錯,茹佳氏是朕的兒媳婦,既嫁給了朕的兒子,就得受朕兒子的管束,這些年,她老老實實從不惹事,不論是日常裏被老四府裏李氏出口刁難,還是節慶日進宮,都溫順恭敬,不愛與妯娌來往,那也是天性貞靜,比那些四處勾連插手外院爺們兒事的東西好無數倍。
朕不信西王母轉世,更不信那群沖擊老四府坻的是九黎族人,暗處的人與其說是畏懼茹佳氏,不如說是畏懼蜀中的茹志山,畏懼朕對西南而今的強力控制。”
皇帝眯眼輕敲着龍椅扶手:“川蜀定是起了波瀾,才會連身處老四府裏的內宅女子都被波及,去,找出所有雲貴川情報,仔細甄別,找出有用的彙總遞上來,朕要知道,西南到底出了什麽事。”
暗衛首領退了下去,皇帝阖眼靠在龍椅上,他方才沒說出的是,他懷疑這起事情背後有老八那幫人的影子,繼江南之後,老八他們又盯上西南了。
皇帝很清楚,經過茹志山這些年的治理,西南可是大變樣了,因為茹志山出身彜族,更身兼土司之職,在西南,相比于以前的官員,茹志山更得山民的心,也因此,這幾年,茹志山很做出了一番成績,便是各族私下敬獻的東西,茹志山也一件沒留,全都運進京,送進了他這個皇帝的私庫。
估計因為那年年進京的一隊隊馬車,終于引起了朝中那些人的注意,為着着西南潛藏的巨大財富,那些人,忍不住出手了。
興許,還有當地勢力的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