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烈火12
顧淮生不敢動, 他坐的地方, 是靠近正殿的稍間,坐在臨窗大炕對面茶幾旁裏側的椅子裏,一擡眼, 能看見大殿那頭遮着的簾幕。
冬天屋裏用的簾子是浮光金色緞面織青雲百鳥紋, 半邊拖曳在地, 半邊用金鈎挂在朱紅色柱子上。他看不見什麽, 目光落在那厚厚的波斯勾花地毯上頭, 耳畔那聲他以為聽錯了的女聲, 斷斷續續又傳了出來。“皇上……”
顧淮生額上滲出一層薄汗。
皇上莫非正在東暖閣裏頭,身邊還伴着嫔妃?
适才那宮女會不會是聽錯了皇上的命令,他該在廊外候着才是。
隐約的, 卻聽那聲音有些熟悉。
他眼睛不敢朝那邊打量, 耳中卻不斷地鑽進那些女聲。“皇上,不要了……”
含含糊糊的,辨不清的字句。柔細的嗓子,悅耳的音調,顧淮生聽這把嗓子喊自己“淮生哥哥”,不知聽了多少年。
隔簾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趙譽低低說着什麽, 在撩起的水聲中模糊得聽不真切。
片刻,裏頭的聲音止了。過了好一會兒,趙譽從那頭走了過來。
他束着金冠,穿着團龍袍子, 一面系領口的扣子,一面若無其事地笑道:“顧卿久候了?”
在上首炕上坐了,就有宮人應聲走進來重新奉了茶。趙譽清俊的面容模糊在氤氲的熱氣後。
顧淮生怔了下才垂頭拜下去。
皇上束起的頭發上有水汽,頸上未幹的水珠明顯不是汗珠。
若他沒猜錯,适才皇上和那人,是在共浴?
顧淮生心中鈍鈍的,已說不清是何滋味。
光是想着那樣的場景情形,就已足夠令他煎熬。
顧淮生面色變換,情緒複雜地行了禮。
上首趙譽沉默着。他的目光,從邁進屋中之時就一直落在顧淮生面上,顧淮生明顯心不在焉,行禮前緊緊咬着牙關,十分的不情願。
趙譽眸中殺機一閃而過。開口命顧淮生起身時,面色已恢複如常。
兩人略寒暄了幾句,趙譽問及他在翰林院任職的情況,勉勵了幾句,接着說明了今天召他前來的目的。
“謹嫔冊妃一事因國喪而擱置,你在典籍處閱覽卷宗,對從前各朝典儀應是熟知的了,今年內若要完成封妃大典,依你看,定在什麽時候合适。”
顧淮生定了定心神,回顧了一下自己所閱覽過的卷宗,回禀道:“鼎元三十七年二月,端懿太後薨逝,其後六月廿三,因皇十九子誕而封其生母朱氏為賢妃。琮龍十九年冬月先皇後仁德太後殁,次年三月扶貴妃古氏為後,同年四月十三先帝萬壽節當日,封賞各宮有子嗣的嫔妃,各擡一級尊位。”
顧淮生道:“本朝開元前,前朝亦有國喪晉位的先例,或是妃嫔孕嗣有功,或是适逢佳節,或是因國事需要。”
趙譽飲了口茶,道:“依顧卿看,謹嫔封妃一事,當定在何時。”
顧淮生拱手:“微臣以為,謹嫔娘娘此番晉位不宜操之過急。一則先皇後與謹嫔娘娘一脈同宗,情分不同。二則謹嫔已孕,誕育皇子女後順勢封賞不遲。”皇後剛去,她就立時被封為妃,大家也許不會怪罪趙譽糊塗,一個魅惑君上的妖妃之名她是逃不掉的。
趙譽默了片刻,似在思考他的話。
顧淮生忍不住擡眼,偷觑他神色。
熟料這一瞥,卻正正對上他冰寒的眸光。
四目相對,顧淮生清清楚楚地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憎惡。
顧淮生心中一凜。
他畢竟是臣子,豈會不在意君王對自己的看法?
入仕這條路是他畢生向往的,若能成就一番建樹,才算不枉十年寒窗苦讀。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在這個能掌握自己前程的人眼中看到了這樣的訊息。
顧淮生畢竟也是個凡人。他不由惶恐起來。
連忙移開眼,心裏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可又實在沒膽色去擡頭再看。
上首,趙譽拉長了尾音道:“這樣啊。”
顧淮生在這答話中聽出一抹敷衍。
他憶起那日,他在那茶樓裏頭拜會他,上首這男人曾清楚說出他的名次。他記性那樣好,怎會不記得那些典儀。顧淮生隐隐猜覺,趙譽喊他來,根本不是為了問話。
趙譽漫不經心地掀了掀茶盞蓋:“謹嫔的封號如今尚未定下,朕以為謹字如今不合适。顧卿文采斐然,功底紮實,不若入南書房,一并參與拟定封號。”
賜南書房行走的,都是趙譽最看好的近臣,或是有意提拔,或是較為看重,顧淮生清楚自己的身份,他背後沒有家族做靠山,也沒有朝中重臣做他的恩師,如今雖一躍為天子門生,但他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還未做出亮眼的成績。趙譽會憑這一兩句問答就如此欣賞他?
他想到适才趙譽看他的眼神,此刻他垂頭恭立在地上,仿若仍能感受到趙譽是如何将他打量。
顧淮生官服背後盡濕透了。他垂頭道:“微臣未有寸功,蒙皇上錯愛……”
趙譽嗤地一聲笑了:“顧卿的意思,朕不識人?”
顧淮生慌忙跪下請罪:“微臣不敢,皇上,微臣只是……”
趙譽低笑:“顧卿不必驚慌,就這麽定了。”
顧淮生只得叩頭:“謝皇上恩典。”
趙譽撣了撣袍子,顧淮生以為這場對話該結束了,卻聽趙譽忽道:“顧卿可曾婚配?”
顧淮生搖頭:“回皇上,不曾……”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聽趙譽笑了聲:“朕為顧卿賜一良緣如何?”
顧淮生大驚失色,叩首道:“微臣……微臣不敢!”
趙譽居高臨下地盯視着他,不放過他臉上一絲表情:“顧卿不敢,還是不願?顧卿難不成……已有意中人?顧卿但可直言,是哪家的千金,朕說不定可以幫忙說項。”
顧淮生豈敢應下,額頭上汗意更深了一重:“皇上,微臣堪堪上任,一心報效朝廷,還不想成家。”
趙譽目光淡淡瞭着他,沒有說話。
趙譽不叫去,顧淮生不敢告退,這般伏跪在地上,額角上的汗珠直直砸落在腳底的青磚上頭。
過了許久,趙譽擡了擡手:“你去吧。”
顧淮生如逢大赦,連忙叩首告退出去。廊下冷風凜凜,吹得他打了個寒噤。濕透的背脊被風一吹,是刺骨的冰寒。
屋中,福姐兒昏昏沉沉的睡着,趙譽撩開簾子,半傾過身子細細地端詳着她。
小巧的巴掌臉泛着淡淡的粉紅,被子邊緣露出淺淺一段瑩潤的頸。他喜歡她幹淨純潔如無暇白璧,可若這白璧的內裏,有污點呢?
若她心中根本一直有旁人,那他算得什麽?他如此相待,豈不都成了笑話?
作者有話要說: 網頁崩了,半天發不上來。昨天收到站短,現在評論只能自己後臺看,不知啥時候才恢複。今天短小,抱歉,我明天多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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