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烈火13
福姐兒徐徐張開眼睛, 面前趙譽放大的容顏躍入眼簾。記憶中清明的雙目有隐隐紅絲, 那雙眼睛,朦朦如霧,裏面的情緒完全看不清。
福姐兒徹底清醒過來了, 掙紮着坐起身來。
趙譽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腹上。多少思緒, 在這一瞥中被強行壓了下去。
福姐兒仰頭問他:“皇上, 我睡了多久?”他就一直在這兒這麽瞧着她嗎?今天的他, 處處透着奇怪。
趙譽神色已恢複如常, 溫笑道:“才一會兒, 不是乏了嗎?歇着吧,朕守着你。”
福姐兒抿了抿嘴唇:“皇上,您沒事忙麽?”這麽被人瞧着, 怎麽還睡得着?這也太吓人了。
趙譽默默瞧着她, 半晌才勾起一抹笑:“今年豐收,南邊的戰事也停了,朝中每日報上來的不過是些芝麻綠豆樣的小事。”
福姐兒苦笑:“睡不着了。”
趙譽将她攙了起來:“那朕帶你去瞧梅花?”
紫宸宮前頭不遠就有片梅林。福姐兒肚子漸漸大起來,平素甚少在外走動,也十分覺得憋悶了,點點頭,披了衣裳, 挽着趙譽的手臂一塊兒出了門。
集芳閣門前,一個穿淡粉色宮裝的小宮女快步走入院子。
春節剛過,前幾日原本暖和些了,不知如何這兩天又連續下起雪來。門前掃灑的小宮女動作輕緩, 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見那宮人走了進來,小宮女比了個噓聲的姿勢,壓低了聲音道:“公主好容易才睡下,哭了一上午。徐嫔娘娘心情不大好,你進去仔細些。”
這二人素日交情好,故而那掃灑的宮人才囑咐了句。粉衣宮女點點頭,走到廊下撩了簾子不經通報就走了進去。
小公主才睡下,團團的臉上還挂着淚花。徐嫔跪在小床邊上,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臉蛋。
粉衣宮女進來,掀起的簾子帶進來一股涼風,徐嫔蹙眉,回過頭去想低聲斥罵幾句,見是粉衣宮女來了,眸子一閃站了起來。
兩人在小廳裏頭說話,徐嫔擰着手裏的帕子道:“翡翠,瞧見什麽了?”
叫翡翠的宮女點點頭,伏在徐嫔耳畔把見到的事兒說了,“皇上領着謹嫔瞧梅花,那齊氏也趕了去,見了皇上又是掉眼淚又是裝可憐,還要跪下來求謹嫔替她說說話。謹嫔還沒說什麽呢,那位就忽然倒在雪裏頭了,她家的宮人哭着說,說是她們娘娘真心悔過,在宮裏頭抄經給皇上和謹嫔祈福幾日不眠不休累倒了。”
徐嫔嘴角溢了抹笑:“喲,咱們這位齊娘娘可真是花樣多。從前皇上喜歡溫淑妃潑辣,她就學着犀利直爽。這會兒皇上喜歡謹嫔那樣嬌弱的,她就也跟着做病西施?可真是好笑。”
她因為女兒的病,已經一晚上沒有歇着了,眼睛通紅臉色蒼白,聽了翡翠一番話才好像有了些精神,譏笑道:“那皇上如何?依着咱們皇上憐香惜玉的性子,怕是有些為難了吧?豈不叫謹嫔怄死了?也是的,別的妃子伴着皇上呢,這位齊嫔也沒個眼力見,潛伏了三年的一條蛇,也不知怎麽突然就忍不住要吐信子了。”
翡翠搖了搖頭:“徐嫔一來,皇上不過聽她說了幾句話,那謹嫔回身就走,臉色沉極了。奴婢遠遠瞧着,心想皇上肯定會大發雷霆,可叫人意外的是,皇上一點兒也沒生氣,還笑着扯住謹嫔不叫走。娘娘不知,當時齊嫔的臉色多難看。”
徐嫔此刻一點兒也不覺得齊嫔吃癟叫她開心,皇上待人溫和,可也不是沒脾氣的。入宮這麽多年,溫淑妃喜歡耍小性子皇上讓着些,可也不是什麽時候都縱着寵着的。對這個謹嫔是不是太過縱容了?若在從前,蘇皇後還活着,皇上待謹嫔好說得過去。可如今蘇皇後人都沒了。後位空懸,朝中早有人提議再立新後,皇上一味拖着,至今也沒透出半點風聲,皇上不會是真打算再立一個蘇家女吧?
姓蘇的雖是樣貌好,可做皇後從不是光有樣貌就夠了。
齊嫔又想,若是萬一,謹嫔這胎生個兒子呢?如今尚未知能不能生下個皇長子來,皇上就已經要緊成這樣,若當真誕下龍子,自己這種難見天顏的,豈不只能眼睜睜瞧着自己被新人騎在頭上?
齊嫔正想的出神,聽外頭傳報說:“賢妃娘娘到了。”
夏賢妃從外進來,關切道:“孩子還好?叫人去請太醫了,下回莫再這麽拖着,昨晚就發現孩子燒着,就該叫人喊醒了本宮去請太醫來瞧。小孩子的身子骨可不比大人,哪裏拖得?”
徐嫔眼睛一紅,蹲身拜了下去:“娘娘,妾身母女倆給娘娘添了太多麻煩了。再說,昨兒皇上召謹嫔在紫宸宮,若是咱們這頭有動靜驚動了皇上,說不準被人譏笑說是靠孩子來争寵。妾身可不敢擔這個名聲。如今咱們這皇宮裏頭,但凡有可能擾到謹嫔的事兒,誰敢做?”
夏賢妃垂了垂眼,笑道:“你呀,就是太小心了!你在宮裏頭這麽多年,前頭在溫氏宮裏頭被她當成婢子使喚,也就是你忍得。換了旁人,早在皇上面前哭訴了。”
攙起了徐嫔,夏賢妃朝小公主走去,一瞧孩子模樣,整張小臉都燒的通紅,觸手去握孩子的小拳頭,卻是冰的不像話,夏賢妃是生養過的,自是知道孩子這樣已是病的太厲害了。她隐約能猜到徐嫔的心思,孩子病的越重,才越能引起皇上的注意。皇上不召幸可以,卻也得想法子時時叫皇上記着自己。
這位徐嫔能從一個小小宮女跳到今天的高位,可不是全無手段心計的。
溫淑妃那樣跋扈,能在她手底下平平安安承寵,還叫她心甘情願答應手底下的人懷上皇嗣,光是這種本事就已經很讓人刮目相看了。
夏賢妃心神一閃,手上不自覺加了點力氣,那才熟睡的孩子受了驚,登時就張開嘴巴哭了起來。
趙譽那邊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膳時分了。和福姐兒一塊兒用了膳,正準備牽着手在院子裏消消食,集芳閣的人就到了。
趙譽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時辰。期間把黃興寶遣回來,吩咐福姐兒不必候着,叫福姐兒先歇息。
福姐兒本也沒打算等着,早早卸妝散發在帳中睡了。
夜半,阖宮靜悄悄的,福姐兒口渴醒了,起身想喚曼瑤遞茶過來,卻見帳外一個人立在那兒。
隐隐約約能瞧出是個女人的輪廓。身上穿的衣裳是白底紅花。
福姐兒啞了嗓子,這麽晚,怎會有個女人站在紫宸宮的內殿?
她頭皮發麻,下意識攥住了被角。這時候才想起,溫崇山是曾贈過她一把匕首的,可惜一直沒放在身邊……
悄無聲息的,就見那人影近了。福姐兒想退,身處床帳裏頭,卻退去哪裏?
隔簾聽得一聲嘆息,明明那人近在咫尺,那聲音卻渺遠得像隔了幾重山水。
她聽見那人輕聲喚她的乳名。
“福兒……”
一轉眼,自己置身這金碧輝煌的殿宇忽然化成了承恩伯府的青磚石牆鑄的佛堂。
福姐兒睜開淚意朦胧的眸子,被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抱在懷裏。
确切說,是她們抱在一起,女人已經沒有力氣了,艱難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氣,伸出沾滿了血的手撫她的臉:“福兒……你弟弟沒了……娘沒臉見你爹爹。……你別恨他……要怪,怪命運弄人……是娘沒福氣……”
福姐兒眼淚落下來,拼命搖頭:“不是!不是的!是爹沒護住娘,是蘇家那些人逼死娘!是她們不好!”
母親慘白的臉上露出凄絕的笑:“不然呢?能如何呢?娘親已經……偷活了很多年,遇到他,又有了你……秦家,秦家是通敵的罪啊……若被外人知曉了,連他都得死……娘怎麽忍心呢?”
“福兒……娘不悔的。女人的一輩子,求的不過就是能有個知心的人,一心一意地待自己……遇到他,娘就是再受百倍苦,也值了。你以後也要遇到一個這麽愛你的人,你好好的,服侍他,伺候他,與他百年……”
福姐兒猛地推開了懷中抱着的人。
她淚流滿面地站起身,指着委頓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女人大聲喝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自己這一生只為一個男人而活,我不聽你替他辯解!是他沒有護住你,是他沒有護住我們!是他眼睜睜叫人把我送我進這宮裏,是他逼我變成現在的模樣!我這一生,根本沒可能與自己的男人交心。不能交心的。他那樣一個人,我怎能把我的心給他?”
“他握着我的手寫字,他在開滿紫藤花的庑廊下喊我的乳名,他抱着我說要寵我一輩子,他說要護着我,可是轉眼……你看啊,他此刻在別的女人跟前,心痛着他們的孩子。如果一那個人不能一心一意的待我,視我為最重要的人,那他給我的好,我寧可不要!”
“我不要活成你,自己死的那樣凄慘,還口口聲聲說對不起他沒臉見他。既然承諾要許你一世,他為什麽沒有踐行諾言?他又娶了旁人,又與旁人有了孩子!”
對面那虛弱的女人露出訝然的神色,而後是悲傷,漸漸地,那人影越來越淡,淡得再也看不見了。
福姐兒張開濕潤的眼睛,只見面前淡紅紗帳輕蕩。
她擦了擦眼角的水光,松了口氣。原來是夢啊。
可下一秒,她忽然怔住了。
秦家犯的是通敵罪……
秦家?秦家!!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說雙更的,唉,又忙到現在,只能更一章了,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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