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熒
宣德十一年正月初五清晨,天氣寒冷得異常。
此時京城內的雪已經化了,唯剩下夾雜在房瓦間的冰渣子時不時的化成水從房檐落下。
宮牆之內,兩個孩童正躲在樹下向西華門望去,望了半天那宮門卻依舊緊閉着。
“四哥,你說阿熒表姐真的要來宮裏住嗎?”
說話的是一個七歲大的小姑娘,她從樹的後方探出腦袋 四處望了望,又回過身道:“爹爹說阿熒表姐要和我同住在娘親的殿內,那我們以後是不是要常常相見了?”
“我可聽說你的阿熒表姐性子十分兇悍,你與她常常相見可不是什麽好事情,當心她欺負你。”男孩兒說罷,幸災樂禍的笑了兩聲,又爬到了樹上。他莫約十歲,比小姑娘高出了一個頭。他雙手抱着樹幹,随後雙腿登了幾下,三兩下便爬上了樹。
小姑娘不滿的跺了兩下腳,噘着嘴輕“哼”了一聲,随後聽見樹上的男孩道:“宮門開了,她來了。”
她聽後忙探後去看,便見着兩個侍衛推開了宮門,一輛馬車從宮外緩緩駛了進來。
男孩立即從樹上跳下下來,一邊跑一邊道:“快走,過一會兒子爹肯定會讓我們去見她,要是讓他知道我沒有溫書而是跑出來玩那便糟了。”
她見哥哥跑,便也跟着跑了起來,只是她的新襖裙做的長了些,沒跑幾步便踩着裙擺摔倒了地上。
“嫣兒!”男孩見妹妹并未跟上來,連忙回過頭去看,只見妹妹已趴倒在地上。他快速跑到妹妹跟前将她扶起來,并關切的問道:“還能走嗎?”
嫣兒點了點頭,但男孩還是在他面前蹲了下來道:“快爬上來,我背你。”
他語罷,她也習慣性的趴在他背上勾住他的脖子。
“走咯。”他笑着将妹妹背在背上,向皇後寝殿跑去。
皇後所居的是慈安殿,從西華門到慈安殿莫約要走一裏路。二人到慈安殿時帝後正在殿內說話,在帝後身側一名身着鵝黃裙衫的小姑娘低着頭看着自己腳下晃蕩的繡鞋。
二人挨着牆往裏頭看,此時殿內的姑娘剛好也擡頭看向了他們。二人對她一笑,而她卻未搭理二人,只是低着頭繼續看自己的繡鞋。
“嫣兒,川兒。”皇後望着殿外,含笑着柔聲對他們喚道:“你們還要在外頭站多久?”
嫣兒聽後便跑進殿道:“我去找四哥玩兒,看到爹爹來還覺得不敢相信呢,想在殿外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爹爹才進來。”
帝後聽罷都被她逗樂了,皇帝招了招手讓嫣兒到她面前去,随後便将她抱在懷中道:“爹爹忙,以後會常來的。”
“那爹爹要說到哦。”嫣兒仰頭看着自己的父親。
“好。”皇帝笑言。
嫣兒也對爹爹仰着頭笑着。其實她知道爹爹昨夜去了張貴人的住處,前日去了寧淑妃的寝殿,這些是蘇嬷嬷跟娘親說的時候她聽到的。爹爹并不是繁忙而不來娘親的寝殿,他不願來娘親的寝殿。
嫣兒卻不敢反駁爹爹,她知道如果她這麽說爹爹定會生氣,那麽以後她和娘親便再也見不到爹爹了。
川兒在嫣兒之後也進了殿,規矩的向帝後問過安後皇後又問道:“安昭儀近來可安好?”
“一切安好,謝母親挂記着。”他答道。
“那便好。”皇後點點頭道。
安昭儀是他的生母,伴聖多年了雖不得多少恩寵,但好歹生下了他一個皇子,在宮內也未受什麽欺負。
皇後随後對那黃衫小姑娘一笑,招手讓她到自己身邊來。那小姑娘見舅母在喚自己,便走到了她身邊。
“這是你們三姑姑的女兒,喚做阿熒。”皇後将雙手輕搭在小姑娘的雙肩上,含笑道:“我想着你們三人年歲相當本想讓人叫你們二人過來與她認識,沒想到你們倒自己跑過來了。”
嫣兒嘻嘻一笑,心裏暗暗道:我早就知道表姐要進宮來,遂一早就叫上四哥哥帶我去宮門口等着。
“ 嫣兒,快過來見過你阿熒表姐。”皇後道。
嫣兒從父親腿上跳了下來走到阿熒身前與阿熒一同福了福身。
待到三人都認識對方後,帝後又讓二人着阿熒出了殿中到別處去玩。
嫣兒滿心歡喜的應了好,便拉着表姐的手踏出了門檻。她似乎在踏出娘親寝殿的那一刻聽到爹爹正在與娘親讨論冊封阿熒為公主一事,但她全然不以為意,只是拉着阿熒跑了出去。
“你平日在家中都玩些什麽?”嫣兒問阿熒道:“你會玩接石子嗎?”
阿熒低着頭沒搭理她,嫣兒只當是她不會,于是從地上拿起一個石子往上一抛,随後她又趁着石子上升之際從地上拾起另外一顆小石子再反手将方才那顆石子接住。
“這是我三哥教我的,我和三哥四哥經常一起比賽誰接的多。”嫣兒笑道。
“髒死了。”阿熒終于開口,不過她只是鄙夷的望了她一眼:“我爹說王公貴族家的公子小姐都應當注意儀态,你看你裙子都髒了。”
嫣兒貴為公主又是嫡出,從來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她被阿熒的話說的一愣,随後竟捏着自己的髒裙子委屈的哭了出來。
“你幹嘛欺負我妹妹。”四皇子見狀,直接沖上前去揪起了阿熒的衣領,惡狠狠的道:“你再說她我就揍你。”
阿熒哼了一聲,一手将他揪住自己衣領的手打掉。
“我就欺負她怎麽了,小哭包。”然後,阿熒對嫣兒做了個鬼臉。
四皇子見阿熒仍然不知悔改,沖上去便把阿熒推到了地上。
阿熒不甘示弱,從地上站起來狠狠的往四皇子的身上撲了過去。
阿熒雖只有九歲,但身子卻比十歲的四皇子壯實許多,個頭也比他高出了一截。這樣一來,阿熒很容易便将四皇子推到在地上。
緊接着,阿熒趁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自己一跨腿整個人坐在他身上,兩人扭打在一起一時難分勝負。
嫣兒的哭鬧和二人的打鬧聲很快便将幾個宮婢和黃門引來,幾人很快便将二人分了開來并勸低聲哀求二位莫要将自己傷着。
“放開我,今天我一定要跟這個女人分出個勝負。”四皇子不停地扭着身子想要掙脫束縛住他的小黃門。
“來啊,你以為我怕你?”阿熒喊道。
抓住阿熒的小宮女沒比她高多少,恰巧阿熒又生得比尋常女子高大一些,很快便掙脫了小宮女的束縛朝着四皇子撲了上去。
兩人扭打得愈發激烈,兩個宮人想要将二人分開卻又恐自己傷着二位主子,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二人正勸着二位主子莫要再打架,正巧見到太子殿下與淮陰侯向這邊趕來,小黃門便亟亟跑到二位爺面前跪下道:“求求殿下和侯爺幫忙,四皇子和小郡主打起來了。”
太子來不及讓黃門起身,便踱步到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跟前将被阿熒壓在身下四皇子拉了起來。
“何琰川,你膽子倒是不小。”太子怒道:“這離慈安殿才幾步遠,你便打起人來了。”
琰川是四皇子的名,但因平時無人這麽叫他,他便恍惚了一陣,然後指着阿熒吞吞吐吐的道:“是... ...是她欺負嫣兒先的。”
“我沒有。”阿熒大聲争辯道:“我不過說了一句,何幼瑤便哭了。”
嫣兒的閨名喚做幼瑤,但從未有人這樣喚過她的名字,即便是父親與母親都不曾這樣指名帶姓的喚她。
嫣兒聽見阿熒這樣說,便哽咽的解釋道:“她說我髒。”
“你本來就髒。”阿熒瞥了嫣兒一眼。
太子這時才想起來這位小郡主是他三姑姑兖陽長公主和鄭國公的獨女,名叫餘若??,因三姑姑逝世後阿熒不服鄭國公管教而被父親接入宮來。他與這阿熒表妹曾見過幾面,但也不過是她更年幼時在宮裏抱過她幾次,如今張開了他倒認不出來了,倒是性情還是如小時候一樣霸道。
“三哥哥... ...”嫣兒看阿熒白了自己一眼,便又委屈的抱着三哥哥的大腿哭了起來。
“吵死了,你能不能別哭了。”阿熒堵着耳朵不耐煩的道:“再哭,我就打腫你的臉。”
“你以為你是誰,怎可對待如此公主。”太子叱喝阿熒道:“給我跪下,不準起來。”
阿熒被他這一聲叱喝吓了一跳,但又不服氣,遂喊道:“你兇我,我要告訴舅舅,就說你們都欺負我。”
言罷,阿熒便要離開,太子看了一眼身旁的淮陰侯,淮陰侯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拉住了阿熒而後與她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阿熒好像消了氣,又聽淮陰侯柔聲對她道:“郡主的裙衫髒了,不如去随我換一件。畢竟,一會兒郡主還要面見太後,可不能穿着這一身去。”
阿熒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便答應了他。
淮陰侯親自領着阿熒到了凝月閣,這是昔日兖陽長公主出嫁前的閨房,如今亦是阿熒的住所。
阿熒大量着自己的房間,點點頭道:“不錯,跟我在國公府的房間差不多。”
他聽後溫和的道:“郡主盡快更衣,我便先走了。”
“去吧,去吧。”阿熒揮了揮手,沒再理會他。她剛到一個新地方,見什麽都覺得稀奇。
淮陰侯出了凝月閣,走了幾十步他便聽到了嫣兒的哭聲。
他望過去,只見太子已在哄她,可是她仍舊在太子懷中拳打腳踢,哭的嗓子都啞了。過了半晌她累得哭不出來了,這時候太子才讓人拿來了水喂她喝下。
淮陰侯轉身要走卻又聽到身後稚嫩而又喑啞的聲音向他喊道:“你站住。”
他回頭道:“ 公主。”
“适才表姐說要去找爹爹告狀的時候你和表姐都說什麽了?”
他笑了笑,道:“郡主氣來的快氣消得也快,我不過是安慰了幾句。”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他看着嫣兒,神色是不變的溫和。
母親因父親寵愛小妾而抑郁病逝。母親走後,妾室突然有了身孕,阿熒像是成了家中最多餘之人。她不服氣,也不聽父親和姨娘的管教,還将屋內的茶壺瓶罐往有了身孕的姨娘身上砸。父親雖氣憤,但礙着妻子剛剛病故而不敢動她,無奈之下只得讓陛下将她接入宮中。
“你已經被父親從家中趕了出來,還想讓陛下也将你趕出宮去嗎?”
這是他在帶阿熒換衣裳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