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後
阿熒随着一個不認識的老嬷嬷到了太後的宜坤殿。這時候太後正拿着剪子修剪盆景,阿熒認得那太後修剪的是山茶花的枝葉,因為母親喜歡此花的緣故家中也擺放了很多樣式的山茶花盆景,她更年幼一些的時候母親也喜歡在冬日的午後一邊曬着太陽一邊親自修剪山茶花。
“阿熒來了。”老太太見了阿熒,立即将手裏的剪子交給了身邊的宮女,走上前去牽阿熒的手道:“外祖母想死你咯。”
阿熒看着外祖母卻沒說話,因為她對這外祖母實在是不大熟悉,不過是逢年過節請安的時候見過幾面。
老太太将她領到房中,讓人給她端來了零嘴和玩具。她揀了一塊馬蹄糕往嘴裏塞,卻又見太後指着她吃的馬蹄糕笑言:“對對對,你娘也愛吃這個,我們這些人都吃不慣。”
阿熒知道,這馬蹄糕是嶺南的糕點,娘是嶺南人,遂愛吃這個,而太後生長在京城自然是吃不慣。
“你娘啊,剛從嶺南過來的時候,也不愛說話。”老太太看着阿熒,笑而回憶道:“她是我堂兄的小女兒,被我領進宮當了養女。她進宮來的時候才六歲,比你還小。”
老太太說着,還對着阿熒筆畫了一下,“你母親生的又瘦又小,當年進宮時還不到你肩膀那般高。”
老太太一面說一面笑,最後又讓阿熒到她跟前來。
她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點走向前去,太後用雙手撫着她的臉細細端詳了一會子道:“這模樣倒生的跟你母親有七分相似,就是胖了些。”
随後,她又喃喃道:“胖點好,還是胖些比較好。”
阿熒往後退了兩步,坐了回去,只聽外祖母又說:“你母親比官家小三歲,在我身邊養了十一年,十五歲嫁人了才出的宮。她跟官家兩個人感情好的跟親兄妹一般。”
而後,太後老人家又與阿熒念叨着兖陽長公主如何孝順聽話,如何知書達理,如何賢惠聰穎。
阿熒雖聽着,但她覺得太後說的仿佛不是自己的母親。
阿熒覺得自己的母親就是一個十足的怨婦。她總怨自己的夫婿不如他人體貼顧家,自己的女兒不如他人勤勉聰慧。
後來,母親氣得病了。她終日病恹恹的倚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
阿熒不敢去看望母親,因為有的時候母親看着她時會不停地嘆氣,有時和她聊了幾句後便無端端的發起火來。
阿熒很怕母親,很怕很怕。
不止阿熒怕她,父親也很怕她。
阿熒記得有一次父親對姨娘抱怨說母親就是一只不定時就要吃人的母老虎,身為公主脾性反倒不如煙花巷柳的姑娘柔順。這句話恰巧被母親聽到了,母親氣得要打父親,父親便慌忙逃出了府中,躲在親友家好久都不曾回來。
“你父親是個老實人,他對你母親很好。”太後說到此處突然不笑了,接連着嘆了好幾口氣後對阿熒反複念道:“你父親是好人,是個好丈夫。”
阿熒看着太後不言,二人皆沉默了好一陣。
适才她單獨向舅舅請安時候,舅舅也告訴她父親是一個好人。
其實阿熒并不知道他們為何都要對她說這樣一句話,她沒有覺得父親是一個壞人,她也并不清楚父親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阿熒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好丈夫。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好父親。
也許,父親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丈夫亦是一個好父親,只是她與父親太生疏了,總沒有機會好好了解。
“我累了。”阿熒回過神來,見外祖母閉目輕聲道:“彩玉,将阿熒帶出去玩罷。”
一個莫約四十歲的婦人對太後道了一句:“是。”而後她走到阿熒身邊拉着阿熒的手道:“小郡主随奴才到外邊玩兒。”
阿熒墊着腳從椅子上下來,跟着那個叫彩玉的宮女往殿外走。
她邊走着邊回望着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隐約看見老太太臉上有一行淚痕。
“小郡主,你可有什麽想玩的?”彩玉半蹲下來問她道:“秋千,九連環還是下棋?”
她搖了搖頭。
“你将我帶去我舅母那,我想去找四皇子和清河公主。”
阿熒之前才與何琰川和嫣兒鬧過不快,但這一會兒偏生又想與他們親近,遂這樣道。
彩玉應了她的話,帶着她往慈安殿走去。
慈安殿外,一位身着月牙色衣袍的男子正伫立着。阿熒見他莫約七尺高,面色白淨如若冠玉。
他本就生的白,再着一身月牙色的衣裳頗有一種道骨仙風的感覺,阿熒甚至覺得那男子跟家裏小丫鬟跟她講的男狐仙的模樣很像。
他見了彩玉,忙喚道:“彩玉姑姑。”
阿熒覺得他的嗓音輕柔而動聽,就像冬陽般溫暖。
“原來是寧王。”彩玉見了他也不曾行禮,只是問道:“寧王殿下是來給娘娘請安的?為何站在門外?”
“母親和父親在問四弟的話,本王不敢打擾便在外頭等着。”他答道。
原來,他便是舅舅與當年聆樂坊的花魁所出的兒子,難怪生的比其他的皇子要美些。
阿熒這樣想。
卻不料,那人正笑看着自己問:“這個小姑娘莫非就是鄭國公府的小郡主?”
她怔怔的看着他不說話,只覺得他那迷離的雙桃花眼看得自己好像失了魂。
“正是。”彩玉道。
“長得真是好看。”他眯着眼笑道:“尤其是那雙眼我好似見過。”
“小郡主的眼睛像極了兖陽長公主。”彩玉笑着看了看阿熒道:“也像極了太後。”
而後,她聽到了殿內舅舅十分不悅的喊了一聲“出去”,何琰川便垂着頭走了出來。
她迎了上去,只見何琰川只是對他冷哼了一聲後便匆匆離去了。
“哎,你要去哪兒?”
阿熒見他沒有理會自己,小跑着追上了他抓着他的衣袖道:“你要不要陪我玩?”
他并沒有聽下來,只是繼續低着頭道:“都是因為你,父親讓我到殿外罰跪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那麽長!”阿熒嘆道:“那豈不是天都要黑了。”
何琰川悶悶道:“還不是怪你,現在不僅我要跪三個時辰還要害得嫣兒被訓。”
“她被訓怎麽了,我以前天天被我娘訓呢。”阿熒努了努嘴道。
何琰川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來,見阿熒站在他身邊,遂有些不耐煩的道:“走開。”
阿熒不緊不慢的繞着他走了一圈,悠悠道:“你要是現在跟我道歉,我就立刻去求着舅舅讓他不要懲罰你,如何?”
何琰川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不知好歹。”阿熒白了他一眼,生氣的跑到彩玉身邊道:“四皇子不想和我玩。”
“四皇子應是做錯了事被懲罰而生氣了,小郡主不如去找清河公主。”彩玉道。
“你是說那個喚做嫣兒的?”阿熒噘着嘴道:“她剛被訓斥,肯定不會搭理我。”
彩玉覺得有些難堪,正想着該如何是好之時她突然聽到寧王笑說:“不如我陪着小郡主玩罷。”
“這怎麽好。”彩玉道:“殿下還有要事要忙,奴才怎敢勞煩殿下陪着小郡主玩呢。”
“姑姑快別打趣我了。”寧王笑說:“我一來在朝中沒有職位,二來府中也沒有家室的,我能忙些什麽。”
彩玉沒有說話,卻又聽他接着道:“今日,難得父親準許我進宮,不如讓我陪着郡主走動走動,姑姑便可以回去伺候祖母了。“
彩玉見寧王殿下這麽情願陪着這位磨人的小祖宗,自然是願意極了,便向殿下道謝後離去了。
“你一點都不好玩。”
阿熒在彩玉走後這樣對他道。
“小郡主為何這樣說?”他笑問。
“你看你長得這樣瘦弱,一點都不經打。”她道。
“哦?”他覺得她愈發好笑:“難不成小郡主喜歡拿玩伴當沙包來打?”
“差不多。”阿熒道:“我脾氣不太好,要是我生氣了把你打出什麽萬一來,你可不要賴上我。”
“這個郡主放心。”他道:“在下的身子還算是硬朗,讓郡主打幾下還不至于打出毛病來。”
阿熒問:“怎麽證明?”
“郡主随我來。”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