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來
五年後
馬車搖搖晃晃。
她不知道在車內沉睡了多久,一睜眼便見馬車已進入了京都。
此刻天灰蒙蒙的,天還未亮。
她緩緩坐正,挑起簾子看了看窗外只覺着眼前的一切格外生疏。
今年已經是宣德二十一年了,而她也已二十的年紀了。
五年前,她從寺院的圍牆落下昏迷,醒來之後人便已經在燕國的安王府中,而安王府的主人正是她的四哥何琰川。
後來阿熒才知道燕帝給封四哥為安王的緣由。原來,當年燕帝還是皇子之時曾經落難于晉,多虧安邑寺一家相助方能返回燕國奪得皇位。安太妃給阿熒玉扳指正是當年燕帝贈與安太妃之物,而那封書信由安太妃寫給燕帝,希望燕帝可以記得當年安家對他的恩情。
燕帝自然是個重情之人,又加之他住在安邑寺府中之時曾對安太妃生過情誼,在聽聞安邑寺一族遭到誅殺和安太妃自盡之事後頓時聲稱要讨伐晉。
晉與燕的戰事剛停下不久便又再起,兩國上下頓時皆不能安生。正在燕軍奮力對抗晉國之時,燕帝的十四皇子烏已利卻趁亂謀反,弑父殺兄,登上皇位。
燕國新帝登基之後的第三年,燕國主動停戰,決定與晉化幹戈為玉帛。何琰川因此被新帝撤去王位,而阿熒亦被淪為了階下之囚。
阿熒在獄中渾渾噩噩的不知待了多久,忽而聽聞晉國來了人要将她接回去。
她發了一陣楞,直到馬車停下後一個黃門掀起帷幔對她重複了兩句“郡主,該下車了”之後她才反應過來那黃門口中所說的“郡主”原指的是她自己。
好久沒有人這麽喚她了,她只是在燕國的時候隐約聽人提起過她從長公主被下降至郡主。
她拿起放在自己身側的拐杖,随後被兩個小宮女攙扶下了馬車。自五年前她從濟嶺寺的圍牆上跳下來摔傷了右腿後,她便落下了腿疾。
她仰着頭觀望眼前的一切,只覺得這宮牆與她離去之時沒有多大變化。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裏走了進去。
“官家在文承殿等着要見郡主呢。”小黃門說罷,又見她走的頗為費勁,便吩咐其他的黃門去找一把輪椅來。
她感激一笑,向小黃門道了一聲謝,一瘸一拐的走進了文承殿中。
殿中的人正在看書,聽到拐杖落地的聲音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她,随後也未擡頭,只是淡淡道:“這回還知道向朕行禮了。”
她颔首,沒有說話。
“坐罷。”他合上書說。
“謝陛下。”她拄着拐杖艱難的從地上站起來,随後宮人拿來了凳子,她便做了下去。
他打量了她一會兒,說道:“你瘦了。”
她道:“你也是。”
“腿是怎麽回事?”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說:“原是爬牆從牆上跌了下來,落了腿疾,之後本好的差不多了,可後來在獄中腿疾複發,便如此了。”
他聽後沒說什麽,只道:“鄭國公請求朕想讓你回國公府住。”
“我不去。”她冷冷道。
“也罷。”他道:“那你便陪着皇後解解悶也好。”
“謝陛下。”她道。
“下去罷。”他揮了揮手。
她輕聲道了一句“是。”
随後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殿外,黃秋生已在外頭等候她多時。她方踏出殿外,這位黃總管便走上前來道:“ 郡主,奴才領您去凝月閣。太後此刻還在休息,郡主晚些去請安便可。”
她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這個看起來年紀并不是很大的總管太監,想了一會兒終于想起來面前之人是何所人也,遂道:“有勞了。”
“應該的。”黃秋生應道。
随後,他讓一個小宮女推來了輪椅,又領着她到了凝月閣。
凝月閣是她母親的閨閣亦是她長大的地方,她自然熟悉不過。只是這一次她進宮,時隔五年,眼前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了起來。
她被小宮女推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沒有太大改動,還是維持着原來的模樣,只不過挂在牆上的字畫也不知是什麽原因被換成了一幅少女戲蝶的圖。
“因為郡主腿腳不便,皇後娘娘已命人将閣內外的門檻都移除,郡主以後可以在此自由走動了。”黃總管語畢,又小聲在她身邊道了一句:“郡主一會子向皇後請安時可得謝過皇後娘娘。”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好。”
她知道這位黃總管是處于好意提醒她,但她确實再不願與任何人多說一個字,一句話。
黃秋生與閣內和院子裏的宮女和黃門們都交代了幾句便匆匆的走了,随後進來的是一個莫約二十七八的女子。
“淩寒。”她認得這個女子,是她從嫣兒那兒特意要過來的侍女。
“郡主。”
淩寒則是喜極而泣,上前抱住她卻又發現她坐在輪椅上,于是問道:“郡主的腿是怎麽了?”
“不知道怎麽的腿便開始無力了,無大礙。”她安慰淩寒道:“只是有些不方便。”
誰知淩寒聽後便竟開始大哭,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道:“郡主還這麽年輕,這可怎麽辦呢。”
“我都說了無礙。”她佯裝不悅,“你莫要哭了。”
淩寒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真以為郡主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她無言,她何嘗不是也以為自己這輩子回不來了。
阿熒環顧四周,将目光落在屋內幾個十七八歲的侍女身上,遂問:“這裏怎麽就只有你一人,問薇向雪,還有媽媽去哪兒了?”
淩寒如實答道:“問薇姐姐和向雪姐姐都已被官家指了婚放出宮了,若竹姑姑如今住在鄭國公府,其餘的宮人都調去別處,只有我一直在這兒當值。”
之後,淩寒忽然想到了什麽阿熒一路奔波勞累,遂問:“郡主從燕國一路趕來,想必餓了累了,可要吃些甚?可要休息?”
她搖頭,“沒什麽想吃的,倒是真的很累。”
雖然是一路昏睡到京都的,但是她依舊還是感到疲憊不堪。馬車一路颠簸,她時而醒而複睡時而睡而複醒的,不光感到疲乏并且渾身酸痛。
淩寒命人備好熱水,随後她被攙扶着坐進了浴桶。
“你先出去吧。”她說:“我洗好了就喚你進來。”
“這... ...”淩寒有些不放心,于是道:“還是我來幫郡主洗罷。”
“我都多大了還要人服侍我沐浴?”她柔聲道:“你且去屋外候着。”
淩寒雖擔心她,但奈何她不願自己在裏頭看着她,便緩緩的走了出去。
她将發髻解下,剛沾了水便聽聞屋外淩寒的聲音傳來:“ 郡主?”
她輕輕應了一聲,門外的人便再沒有出聲。她也沒有追問淩寒為何突然叫了自己一聲,只是接着沐發。
過了一會兒,門外之人又問:“郡主,水可涼了?”
“嗯,有些涼了。”她擰幹頭發,又說:“加些熱水罷。”
“是。”淩寒說罷,讓兩個小丫頭提了兩桶水進去。
此時是秋季,天有些涼。她開門的時候灌了一些風進來。她原本就是濕着身子,被風吹得哆嗦了起來。
兩個小宮女将熱水一瓢瓢的舀入浴桶後她方覺得暖和了起來。她好久沒有感到身子如此舒适過了,這水溫使得昏昏欲睡。
屋內氤氲,她熱得有些恍惚,身子一沉往後躺了下去。
醒來之時,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浴室裏了。她微張着眼環顧了四周才發現她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還是覺得身子有些軟,躺了一會子之後方坐起身來。
“郡主醒了。”淩寒見她醒了,便問:“郡主可覺得餓了?要吃些什麽?”
她搖了搖頭,只道:“适才我睡着了?”
“郡主沐浴的時候,我叫了好多聲郡主都不應。我推開門一看,郡主整個人攤到在浴桶裏。”淩寒說着,眼眶又紅了起來。
“還好太醫說郡主只是太累了,并無大礙。”淩寒吸了吸鼻子,又說:“郡主這次回來,真的瘦了好多,瘦的讓人心疼。”
心疼?
她覺得這個詞有些突兀,似乎不應該用來形容她。
她笑了笑,躺下翻了個身道:“我想吃獅子頭,很大很大一個的那種。”
“好,我這就讓人去做。”淩寒此時唯恐郡主不肯進食,此時聽聞她要吃東西便高興地不得了,忙叫人讓廚房備着。
她其實還是感到有些疲憊,倒在床上即刻便又睡了過去,醒來已是子時了。
她更了衣,盥洗了一番也未梳頭發便一個人拄着拐杖走到桌前。
此時淩寒剛将一盤剛熱好的獅子頭和白米飯端上來,她毫不猶豫的拿起筷子,将一整個獅子頭都夾到了碗裏。盛着獅子頭的白瓷盤還是舊時的那一套,是姑母命人專門為嫣兒二人制作的,上頭單畫着一朵桃花煞是可愛。她見着喜歡,便嚷嚷着自己也要一套,姑母便讓嫣兒将這一套碗碟送給她,又讓人給嫣兒重新繪制了一套同一樣式的碗盤。
盛飯的碗和盤子自然也是同一套的,上頭單畫着一朵桃花,再沒有其他點綴。
白淨,素雅。
其實,她以往并不喜歡這套碗碟的樣式,只不過她看嫣兒喜歡的很,便也很想要。
她如今想來,自己确實無論從何處比都比不上嫣兒。她這個表妹年紀雖小便如此大度,可她确是個睚眦必報,斷不會忍讓的人。
她雖這樣想的,拿着筷子的手卻将半個獅子頭都塞入了嘴裏。
淩寒見她把半個拳頭般大的肉往嘴裏塞,怕她噎着,忙勸她慢些吃。
她也不細嚼慢咽,不過在嘴裏嚼了幾口便咽了下去。
“郡主,你慢些吃。”淩寒又見她拼命的往嘴裏扒飯,一邊囑咐她一邊給她遞水。
她是真的有些餓了,也很久沒有吃到過這麽合自己口味的飯菜,便也全然不顧吃相好不好看,三除五下的就将碗裏的飯吃幹淨了。
“再來一碗。”她道。
“郡主可別吃撐了。”淩寒雖這麽說,卻又給她盛了一碗,生怕她餓壞了。
尋常女孩子家吃一碗飯便已開始叫着吃不下了,但她此刻便是越吃越香。明明吃的已經打了一個大大的飽嗝,但依舊拿着筷子往自己嘴中塞食物。
少頃,門外好似有人走了進來,她未搭理那人,只是依舊埋頭狼吞虎咽。
淩寒擡眸看了看那人,忙向那人行禮道:“官家。”
那人揮了揮手示意淩寒可以起身,随後走到桌前與她并排坐。
此時桌上掉了一桌的米飯,獅子頭裏的醬汁也粘的滿桌都是。他看着桌上一片狼藉,不禁皺了皺眉。
這時她方注意到他,忙的起身向他行禮。
由于她起身慌忙,放在桌上的筷子被她打落了一支。
他緩緩拾起落在地上的筷子,淡淡道:“坐。”
她聽後坐下,只見他又将一方帕子遞到他面前。
她不明所以,遂問:“官家這是要做什麽?”
“把嘴擦擦。”他道:“髒。”
她接過的他遞給她的巾帕,由于碰到了不經意碰到了他的手指她身子一顫,将帕子落在了桌上。
她快速拿起桌上的帕子,胡亂在嘴上擦了擦後又還給了他。
“自己收着。”他看了看沾滿醬汁的帕子,道。
她沒說什麽,只是将手帕握在手心裏。
随後,她輕聲問:“官家這麽晚到訪,是要做甚?”
“我來看看皇後,順便看看你。”他說。
她颔首,沒說什麽。
“我走了。”
之後,他起身離去了。
她将帕子随意丢在桌上,愣了許久之後忽然打了一個嗝。
适才,真真是吓死她了。
只是... ...阿熒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與他這般生疏了?
想到此處,她自嘲一笑,對淩寒道:“我吃飽了,想睡了。”
“郡主,你是豬嗎?”淩寒覺得不可思議:“吃飽了就睡啊?”
她拄着拐杖走到床邊,緊接着筆直的倒在了床上。
“你不是還說我現在瘦的讓你心疼?”她将鞋子随意踢了,又說:“現在又覺着我像頭豬?”
“我不是這個意思。”淩寒忙将她扶起來道:“郡主好歹消了食再睡。”
“我不要。”
她再一次往後一躺還順帶裹上了被子。
“好歹洗漱過後再睡呀。”淩寒道:“我今早是白心疼你了,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性子。”
她語落,裹着被子的人竟傳來了一陣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