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商業街遍地食香, 買披薩的隊伍緩慢向前, 快要排到她時, 桑萸終于收到顧棠梨的回複。

【你怎麽知道我在榕城?】

很快顧棠梨發來第二條:【先不要同家裏說,等我忙完再跟你解釋。】

桑萸蹙眉回:【好的。】

拎着披薩返回車裏。

陳露盈笑眼眯眯向他們告別:“桑萸,我就在這裏下車啦,前面有家超市。”

桑萸遲疑地望向周遭:“這裏有超市嗎?”

陳露盈:“有噠有噠, 拐個彎就有。”

推門下車,陳露盈朝兩人熱情揮手。

桑萸耐心叮囑她:“你一個人回學校小心點兒。”

“嗯嗯嗯,我知道啦,再見再見。”

顧寅眠将目光投向窗外,微微向陳同學颔首,驅車遠去。

而陳露盈,則更殷勤地揮起了小手手。

桑萸:……

她怎麽覺得, 他們之間的氣氛怎麽好像有些古怪?

車拐入高速,顧寅眠語氣似有些漫不經心:“蘇女士與你聊了很久?”

桑萸默默收攏掌心:“還好。”

他果然是因為這件事而來。

氣氛陷入沉寂。

顧寅眠亦不再追問, 他心中其實有底。

那場晚宴,蘇小燦便已知曉他的心思。

作為母親, 她無非是想試探小姑娘對他的心意罷了。

蘇小燦不願他過得太苦。

但苦或甜,旁人說的不算。

他自己說的才算。

天邊沉下火般的暮霭,将都市染紅。

桑萸沉思着,她一直希望有優秀的女人能幫顧寅眠排憂解難。

但她并不聰明, 于商場更是一竅不通。

她能為顧寅眠做什麽呢?做他貼心的小棉襖嗎?

汽車仿佛要開進那火紅的晚霞裏。

暖風灌入車內。

四周的風聲車聲在這瞬間,仿佛都歸于沉寂。

桑萸側過頭,望向顧寅眠。

“棉花糖, 我不是真心想給我室友的。”雖然沒有說“對不起”,但小姑娘那怯生生的眼神分明寫着:對不起原諒我吧。

顧寅眠颔首:“我明白。”

男人嗓音低沉,如夜裏的大海。

桑萸聽不出他聲音裏的情緒起伏。

雖然這段時間他們關系拉近好多,顧寅眠也很主動。他在她面前,甚至流露出許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但她從來都看不透他。

桑萸不知道他是否生氣了。

“你下次,下次再給我買棉花糖,和今天一模一樣的,好不好?”桑萸臉都憋紅了,她心髒像是要從身體裏跌出來,撲通,撲通。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做極限運動。

這是桑萸第一次,失去家人後,第一次用撒嬌示弱的語氣向別人讨要寵愛。

哪怕只是小小一串棉花糖。

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顧寅眠微微一怔。

低低嗯了聲,他眼睛深處亮起一抹光,極璀璨。

原以為,蘇女士三言兩語已經擊碎小姑娘的立場。

又開始搖擺不定了吧?

又不知該不該同他結婚了吧?

又對自己沒信心或者對他沒信心了吧?

沒關系。

他會重新幫她穩固立場,他會堅定她的決心,他會把她從糾結的邊緣中拉回來。

再不濟,他可以利用顧老爺子。

但,好像不再需要了。

心潮湧動,雙手略微顫抖。

顧寅眠勉強開下高速,将車停在街畔的法國梧桐樹下。

黃昏的光透過碩大的梧桐葉,稀疏地灑下溫暖。

桑萸愣了愣,這兒離家很近了。

為什麽突然停在這裏?

她正要開口問,一聲“咔噠”,身側男人解開腰間安全帶,忽地将她擁入懷中。

怎麽了?桑萸有些莫名其妙。

她回抱住顧寅眠的背,擔憂地問:“哥哥,你怎麽了?”

顧寅眠将懷中女孩抱得更緊,默了默,說:“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想見我。”

桑萸:……

她有些無措地解釋:“不是,學校要辦畫展,我在展廳布置,所以沒時間看手機,下次你給我打電話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讓你等的。”

顧寅眠低低嗯了聲。

內疚地輕拍顧寅眠的背,桑萸忽然有種錯覺。

無所不能的顧寅眠,也會有脆弱的一面嗎?

或許他們在一起,真的要抵抗很多壓力。

桑萸有些難受,她從沒想過顧寅眠肩上的負擔。

對他來說,值得嗎?

哪怕為了爺爺,但他選擇她,恐怕要面對許多的非議和質疑。

真的值得嗎?

既然提到結婚,顧寅眠就不是說說而已。

只有把小姑娘娶到手,他心裏才踏實。

卧房裏,顧襄伯看着手裏的股份轉讓書,定定望向站在他面前的長孫顧寅眠。

“你、你确定,要把你的股份,分給小萸一半?”

“嗯。”

顧襄伯氣笑了。

敢情他什麽都想好。

只等着他們點個頭。

顧寅眠解釋說:“爺爺,我知道無論我許下什麽承諾,您都不會輕信。既然如此,我便把我的股份分給她,這是我給妹妹的嫁妝,也是作為一個兄長,給妹妹的後盾和退路。但我們結婚後,我與桑萸就再無兄妹情分,以後她就只是我的妻子,顧家的孫媳,這點希望您能明白。”

顧襄伯半晌都沒開口。

顧家幾個小輩他很早就做好了打算。

至于桑萸,他确實沒想好留給她什麽。

給多給少,都有講究。

若她嫁進顧家,倒也不必再糾結利益與感情之間的矛盾。

顧襄伯半是妥協半是無奈地哼了聲:“事到如今,還、還有我反對的、餘地嗎?要結,你、你們,就結吧。”

“謝謝爺爺。”

顧寅眠出去不久,桑萸便端着足浴盆進來了。

每周顧老爺子要用中藥草湯汁泡腳,沒去畫鄉村前,桑萸都陪在顧襄伯身邊,幫他揉捏沒有知覺的小腿。

中藥有股很濃的苦味兒。

桑萸倒不讨厭。

熱汽彌漫,桑萸額頭沁出密密匝匝的小汗珠。

顧襄伯憐愛地看着小姑娘,并沒有讓她停下。

她和棠梨不同。

棠梨是蜜罐裏寵愛大的孩子,她也孝順善良。只是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所以一旦忙碌,棠梨并不會事事都對他親力親為。

而桑萸是半途養在顧家的孩子。

她對他們的愛要複雜得多,她對他們既有親情,也有想報答養育之恩的感激。

所以她的愛很卑微。

一開始她就把自己放在了低處。

“小萸,”泡完腳,顧襄伯握住桑萸的手,許是情緒飽滿,這會兒他說話竟是比往常流利,“以後好好的,好好的和寅眠過日子,別怕他。你要記住,今天死皮賴臉要拼死拼活、要娶你的是他。并不是你想嫁給他,知道了嗎?”

眼淚悄悄砸在手背,桑萸哽咽着點頭。

爺爺的心意,她自然都明白的。

婚禮正式開始籌備。

對此,顧廷尉倒是抱怨了兩句,他意思是桑桑還小,現在結婚會不會太早。

恰巧顧以凜顧二公子路過。

他悠悠在身後道:“爸,年輕氣盛的事兒,您不懂!”

顧廷尉:……

顧廷尉在心裏暗暗腹诽。

我不懂?我不懂能有你們這幾個混小子?

又想,男男女女同住一屋檐下,寅眠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那什麽,算了,還是讓他們早點結婚吧,省心!

具體婚期未定,但結婚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準待嫁新娘桑萸憂心着如何向室友們坦白。她沒打算邀請其他同學參加婚禮,但室友們關系好,桑萸不想隐瞞她們。

如今是石榴成熟的季節,鮮紅漂亮的果實清甜誘人。

桑萸買了好多石榴分給室友們吃。

四人小嘴兒吃得紅豔豔的。

桑萸等她們追完剛更新的網劇《我的哥哥大人》,在悠揚的片尾曲裏尋找機會開口。

“啊啊啊啊啊怎麽恰好卡在這裏?我刀呢?”

“男主好蘇的低音炮哦!什麽哥哥寵你,嗷,我不行了!”

陳露盈看得也是少女心爆棚,她跟着另兩人嗷嗷叫個不停,很是激動。

桑萸沒看過這部網劇,只知最近很紅,偶爾室友們看時,她掃了幾眼。

劇情略狗血,女主是從小被抱錯到富人家的孩子,真相揭開,小女孩重回貧窮的親生父母家。數年過去,長大的女主與曾經的富家總裁哥哥重逢,旋即展開一段又虐又甜的愛情故事。

其實桑萸一直不好意思說,她拒絕同室友們追這部劇,是有原因的。

因為裏面的男主角總是在女主面前自稱哥哥。

什麽哥哥等你,哥哥在這裏,想哥哥了嗎……

桑萸好幾次聽得臉都紅了。

她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到顧寅眠。

室友們仍在探讨劇情。

林宜唏噓道:“好想擁有個這麽完美的哥哥!”

韓月潔打擊她:“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林宜輕哼:“人家做個夢都不行嘛!”

陳露盈哈哈大笑,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桑萸:“行行行,夢裏什麽都有!不過有的人哦,命好,不需要做夢就有呢!”

林宜:“呃,這種劇情就二次元有萌點,放到現實總感覺有點怪。”

韓月潔附和:“我也覺得,再怎麽說曾經是兄妹,突然轉變關系,好像……”

陳露盈連忙打岔:“等等,就說這麽好的哥哥擺在你們面前,你們要還是不要?”

林宜韓月潔異口同聲“要要要”,然後寝室笑成一團。

林宜戲谑道:“傻子才不要呢!”

韓月潔:“就是哈哈哈!”

……

桑萸松了口氣,就趁現在開口吧。

反正總是要說的。

桑萸鼓起勇氣道:“那個,我要結婚了,和我大哥。”

寝室謎一般的沉寂。

三雙眼睛不約而同望向角落裏的粉衫姑娘。

沉寂兩三秒後,林宜與韓月潔直接撲哧笑出聲。

林宜哭笑不得:“桑萸你不是沒追這劇嗎?難道你背着我們偷偷看啦,哈,你入戲太深了吧!居然還說出這麽逗的話,笑死我。”

韓月潔接腔:“也笑死我了,桑萸你不怕你家大哥拿刀追殺你嗎?”

桑萸:……

只有陳露盈默不吭聲。

她怔怔望着桑萸。

他們居然!都要結婚!了嗎?

陳露盈目瞪口呆地盯着桑萸平坦的腹部,該不會……

“我沒開玩笑。”桑萸弱弱解釋,“他不是我親哥哥。”

“桑萸,”林宜連石榴都不吃了,她面色嚴肅說,“你是我們寝室裏最冷靜淡定的人,從來都不追星。怎麽你一旦沉迷起來,就變得這樣了呢?還是你在同我們開玩笑?”

“我真沒開玩笑。”

“……”

韓月潔與林宜對視,都露出一臉“這孩子是不是病了”的危險表情。

韓月潔吓得吞咽口水:“桑萸你可別吓唬我們,你這是新聞裏曾報道過的,太過于沉迷偶像劇情節,而把幻想代入現實了吧?”

林宜:“你別害怕,先冷靜冷靜,咱再好好說。”

桑萸:……

“他真不是我親哥哥,我十二三歲的時候才到顧家,與他們都沒有血緣關系。”

“這劇情怎麽還變味了呢?”

韓月潔悄悄同林宜講:“估計是各種情節記混亂了。”

桑萸:……

三位室友,唯獨陳露盈還沒有笑話她。

桑萸把最後的期冀放在她身上。

陳露盈與桑萸對視一眼,默默說:“我相信桑萸。”

韓月潔VS林宜:……

寂靜三秒,又是哄堂大笑,林宜指着她倆捧腹:“我知道啦,你倆聯合起來捉弄我們對不對?”

韓月潔長長松了口氣:“哎呀真是的,你們倆好壞,吓死我啦!”

陳露盈:……

她終于明白桑萸的心情了,好心塞哦!

憐憫地望着呆怔怔的桑萸,再看笑成一團的兩位傻瓜,陳露盈搖頭起身,她拿起勺子用力敲了敲碗,喊了聲“肅靜”。

“哎,事已至此,看來本官不出面主持大局是不行了。”陳露盈COS縣令,甩了甩并不存在的長袖,拿腔怪調說,“諸位請聽,其實桑同學所言俱屬實,本官已如實掌握到關鍵證據。數日前,本官與桑同學于風景秀麗的畫鄉村采風,某日桑同學的長兄舟車勞頓趕來畫鄉村與其相會,兩人久別相逢,甚是思念,無奈桑同學此行有公務在身,匆匆相會後,她便趕來與本官會合。恰恰就是此時,觀察細微的本官發現了一個證明他們關系的秘密。”

陳露盈表演得甚是投入,表情動作都特別做作。

韓月潔與林宜半信半疑,她們一會兒看看成竹在胸的陳露盈,一會兒又看面露驚訝的桑萸。

桑萸确實有被陳露盈的這番話震驚到。

難道她早就察覺她與顧寅眠的關系了嗎?

陳露盈笑了兩聲,神秘兮兮壓低音量說:“那天,我在桑同學脖頸看到一顆小草莓了哦!”

衆人:……

韓月潔手裏的瓜都驚掉了。

不不不,是石榴。

她追着地上滾的石榴往前走了幾步,撿起來,眨巴眼,完全吓傻。

“我喝口水冷靜下。”林宜瞪圓眼睛,覺得自己或許在做夢,“桑萸,你真不是顧家的孩子?”

還在為草莓事件而赧然的桑萸臉頰爆紅,她點點頭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瞞着你們。還記得大一剛開學,你們問我為什麽不姓顧嗎?那時陳露盈猜測,說我一定是跟媽媽姓,我當時沒有承認,但也沒否認。其實那位伯母姓蘇,并不姓桑的。”

陳露盈壓根不記得有這回事:“啊?是嗎?”

宿舍陷入冗長的沉寂。

片刻,韓月潔忍不住狂喊:“桑萸啊啊啊啊,你真的要跟你哥哥結婚了?我了個屮艸芔茻,這是什麽神仙般的夢幻情節?我簡直要暈了。”

林宜狂放馬後炮:“我就說桑萸哥哥看她眼神不對勁吧,就說吧就說吧!!!!”

……

等吵嚷稍微平息,陳露盈遮遮掩掩壓低聲音問:“桑萸,你才多大,怎麽那麽快就結婚?那個,你該不是已經,有了寶寶吧?”

韓月潔林宜跟着看向桑萸腹部。

桑萸慌忙擺手:“沒、沒有。”

既然桑萸說沒有,那就是真沒了。

林宜壞壞的說:“你們怎麽連這個都不懂哦?擺明了是人家顧哥哥不想再等,他迫不及待想把妹妹娶回家好好疼愛啦!”

陳露盈擠眉弄眼:“哦?!原來如此呀!”

韓月潔附和:“原——來——如——此——呀!”

桑萸:……

正鬧着,嘟嘟兩聲,擱在桌面的手機響起。

是顧寅眠。

三個室友交換眼神,迅速湊到桑萸身邊。

等接通,林宜故意沖手機喊:“桑萸讓你哥哥請我們吃飯呀啊啊啊啊!這是女生宿舍的傳統好不好!本來交男朋友就要請吃飯的,結果你們都要結婚啦!一頓不夠噠,絕對不夠噠!”

桑萸臉頰爆紅。

電話那邊的顧寅眠似含着笑:“你室友?”

桑萸羞得恨不能鑿個洞把自己埋進去,她無助又可憐地看着步步緊逼的室友們,小聲問顧寅眠:“你有時間嗎?”

韓月潔恨鐵不成鋼,特地擡高音量:“未來老婆讓老公請室友們吃頓飯,還需要這麽小心翼翼嘛!直接命令,要是不從,簡單,這個婚,咱們不結了!!!”

桑萸飛快捂住手機聽筒。

她突破重圍沖到衛生間,将門反鎖。

門外哄笑聲連連,桑萸窘迫得腳指頭仿佛紅了。

很顯然,顧寅眠該聽的都已聽見。

他輕笑兩聲,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你帶她們一塊兒下來,我在校門口等你們。”

“那個,你要是沒有時間,要不就……”

“怎麽能沒有時間?”顧寅眠壓低嗓音,“萬一今天不吃這頓飯,哥哥娶不到媳婦了怎麽辦?”

桑萸:……

三位室友在沒見到顧寅眠前,一個比一個嚣張。等站在這位氣場強大的矜貴男人面前,她們卻表現得一個比一個乖慫,飯桌上更是出奇的安靜。

回程車上,宿舍四人群滴滴不停往外冒消息。

韓月潔:【桑萸你家哥哥氣場好強!我看着他,像是看到高中班主任,不自覺就坐端正惹!】

林宜說:【是的,本來晚上的西餐甜點超好吃,但我全程精神高度緊張,巨緊張!生怕丢小桑萸的臉,都不敢多吃嘤嘤嘤[大哭]。】

陳露盈:【呵呵[淚目]。】

韓月潔:【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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