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明道元年秋,新帝賜死前朝惠寧公主,一紙诏書将汾州太守李若君召回東京。
诏書有兩道,一道是下去了汾州召她回來,另外一道也是下給她的,要等她回來後再宣讀。
新天子最終也沒有等到李若君回京,最後驸馬府的人是在東京城外的亂葬崗找到了失蹤數日的汾州太守屍身,就在前朝公主屍體旁。
趙宛如死後,李少懷亦自盡于她身旁,十指緊扣。
而那道莫須有賜死的罪诏被新天子燒毀于福寧殿。
一夜秋風過去,趙宛如從噩夢中驚醒,牽機酒發作的痛讓她深深後怕着。
昨夜她本是生着大氣的,原以為李少懷會追過來解釋,可沒有想到等了一夜都不見人。
“這夢...是我死了之後的嗎?”趙宛如皺着眉,窗外的暖陽照進了房間,掀開被褥起身時又想起了昨夜的事,于是心中生着悶氣的走到了梳妝臺前。
從床頭到梳妝臺,只不過幾步的距離,她的氣便煙消雲散,就連褶皺的眉都舒展了。餘下的,只有夢裏帶給她的愧疚。
擦得發亮的梳妝臺上放着一張淨白的宣紙,上面壓着一支金雀釵,金雀上的眼睛是綠色的。
趙宛如輕輕顫着雙眸,将金釵拿起,金釵下壓着的字清晰可見——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
這是後主那首詞與昨夜謎題相對的第二句。
李少懷不僅善詩詞,一手行書寫的也是極好,顫筆行文,線條遒勁,有如寒松霜竹。這種字體,趙宛如在大內也見過。
“小柔!”
小柔聞聲輕推門入房,“姑娘可是醒了,阿柔這便替姑娘...”
“她呢?”
小柔愣着眼,“她?”眼珠轉了轉後明白道:“真人今日一早被官兵帶走了。”
小柔原本覺得是李少懷自不量力的過來勾搭她家姑娘,可後來趙宛如的舉動讓她出乎意料。
趙宛如将金釵拍到桌子上立起身子,“什麽?”
她家姑娘啊,就算是對官家與聖人的事都不會這般着急,“姑娘您先別急啊,是唐州知州将真人請到府上做客了,說是謝恩。”
昨夜她聽到了看熱鬧的人群裏有不少人議論着,李少懷救的女子是唐州知州的女兒,趙宛如這才又坐下。
“小柔替姑娘梳妝吧。”
銅鏡前未上妝的人,因昨夜的沒睡好,眼裏有些許的憔悴,“她可有說幾時回來?”
小柔搖着頭,“看他們的架勢,定然是很看重真人了。”
“如何說?”
“接人的是知州府的大馬車,聽他們的話,似乎知州府是聽過玄虛真人的名諱的。”
趙宛如皺起剛畫好的眉,還是不太放心,于是起身出房找了張慶。
“主子。”
“派人盯緊知州府,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通報我。”
張慶點頭,擡眼問道:“真人哪兒,要不要另派人看緊?”
趙宛如橫了他一眼,張慶低頭躬身,“慶知道了。”
趙宛如這才松了口氣的回了房。
“姑娘,原來這金釵,是送您的呀,今兒早上我還看見真人手裏拿着的。又見她去了三姑娘的房裏,還以為是要送給三姑娘的,這金釵真是好看。”小柔望着羨慕道。
她不便去女子閨房,想來想去也就只能請趙宛如的妹妹幫忙。
這也等于進一步與趙靜姝挑明了,李少懷也在意趙宛如。
趙宛如想着心中一暖,拾起金釵,“去将我哪個檀木盒子找出來。”
小柔聽着她的話,翻尋了他們帶來的大箱子,最底下有一個用絹布包裹着的小盒子,其大小剛剛好能裝下那金釵。
繡花的絹布剛散開,裏面便飄出一股清幽淡雅的檀香,盒子蓋頭是镂空的雕刻,恰好雕的也是雀。一支站在海棠枝上回頭張望的雀。
“這紫檀木盒子是先皇在姑娘你六歲的時候賜的,姑娘平日裏都不舍得拿來裝東西,今兒是要用來裝真人送您的金釵嗎?”
趙宛如點頭。
小柔感慨,果真自家主子是對那道長生了兒女心思,不僅将聖上賜的玉碗送給了人家,就連這先帝送的盒子也被她拿來裝道士送的東西了。
兒女長情人都有,可是小柔還是不得不提醒着趙宛如,“依小柔看,姑娘您是官家最寵的嫡長女,是大宋朝的公主,官家又如何會...”
“我知道。”
她更知道,她們懸殊的不僅僅是身份,阻礙在她們眼前的有太多。
只不過沒人知道,趙宛如是重來的一世,即重活一世,她便要做那浴火重生的鳳凰。
“又如何會将您許給一個道士。”小柔壓低着聲音将話講完。
趙宛如輕拍小柔的肩膀,淺笑道:“前路都是未知的,但是你不去走,你怎麽知道不可行呢?”
“姑娘從大內出來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趙宛如不是變了,而是成長了。
“怎麽說?”
“以前,您不會這麽在意一個人,就算是對着聖上聖人。”小柔并沒有想那麽多,只是以為主子是因情才如此,于是對情愛這種催人心肝的東西多了幾分懼怕。
“所以大內的人,都怕我。”包括她的爹娘,她坐下,琥珀色的眸子裏印着金雀,“現在這般,不好嗎?”
主子的性情變得緩和了,這是好事,可也不好,“姑娘怎麽樣都是好的,只是小柔怕姑娘陷入泥潭。”
這不是泥潭,是深淵,“即便是萬丈深淵,我也要走下去。”她肯定道。
唯不變的,還是她的倔強,還是小柔熟知的惠寧公主,所以小柔知道,公主認定了的東西,沒有人能勸動。
昨夜的事情,唐州永名巷內的陳世澤到縣衙自首,經過調和,又經過李少懷親自的勸說,唐州知州周通與女兒周清漪作罷未予追究。
此事得以解決,李少懷名聲在唐州大振。
周通強留李少懷在府上用宴,又特意安排了周清漪招待答謝她。
“昨夜真是抱歉,贈出去的東西又要了回去。”
周清漪連忙搖着頭,“若不是真人相救,清漪恐不知道還能否站在這兒與真人說話。”
李少懷點着頭輕笑。
“那金釵可是讓真人想起了什麽嗎?”
古來沒有贈出去之物還要回來,而且李少懷昨夜還那般迫切。
“說來慚愧,金釵贈與娘子後,突然想起家中小妹也喜愛,于是...”
“清漪!”
後院的秋海棠旁,年輕書生深皺着眉,羞愧的叫了一聲。
周清漪與李少懷轉身,還未開口訓斥,阿環便先上前去趕打着他,“好你個陳秀才,你還敢來知州府。”
陳世澤不顧阿環的打罵,快步走到了周清漪身前,“清漪,你知道的,昨夜是我不小心,也是我太氣了,我本想随你一同跳下去...”遂看了一眼旁邊的李少懷。
“呸呸呸,還随着姑娘一同跳下?昨夜姑娘還沒落入水中你便撒腿就跑了。”
阿環當面的揭穿讓陳世澤羞紅了臉,心懷愧疚道:“我不是怕你爹知道後會将我活剝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中還有老娘。”
陳世澤雖無大才,卻也不是什麽大惡之人,也稱得上是一個孝子。便是了解這個,李少懷才去替他求了情。
“你不用說了,說這麽多,與我有什麽關系。”周清漪轉過身冷眼道。
小柔在一旁暗自竊喜,姑娘終于硬氣一回了。
“清漪,我對你,你還不知道嗎,你不能...”
“小柔,替我把陳公子請出去。”
“哎,是。”小柔插着腰走近,勾着嘴角,“陳秀才,知州府不歡迎你,請回吧。”
陳世澤攢着拳頭,“沒想到你爹蠻不講理,你也是。”甩袖離去。
李少懷目睹着這一切,陳世澤本性不壞,資質也不錯,楊聲道:“你若真是喜歡,便該好好用功,來日求取功名,風光将人娶回了家,這才是為她好。”
陳世澤聽着身後李少懷的話頓住了腳步,自這人出現後,周清漪便對自己态度大變,于是回頭不顧李少懷勸解之恩,極為不和善道:“哼,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片刻,轉身從後門離去。
“讓真人見笑了。”周清漪撇着眉頭不好意思道。
李少懷搖搖頭一笑,“無妨,愛之切罷了。”
李少的寬懷大度讓周清漪對其生了好感,“之前便聽聞過真人的名聲。”
“恩?”
唐州在江南北路,長春觀在江南,“爹爹在唐州,偶爾也會聽得江南諸事,江南多才子,神童,真人行醫治病為人傳頌,自也是為人知曉的。”
李少懷謙虛的笑了笑,“娘子過譽了,某不過是得先師教導,實乃粗鄙之人,學得一二,班門弄斧罷了。”
李少懷溫文爾雅,又謙虛,與先前那個秀才的憤憤之舉相比實在好太多,“真人過謙了,今夜的晚宴,還請真人不要推辭。”
一言一詞,二人對詩詞都是極為喜愛的,于是相談甚歡,李少懷便也不好拒絕周清漪的盛情。應下了知州府的晚宴。
秋夜的風吹過泌水,将湖面的淡淡的江水味吹向了破舊宅子的房間內,亮着微光的燭火搖曳了幾番,但并未影響在燭火下溫書的人。
相比單支蠟燭火光的灰暗,知州府滿堂的燭火油燈将屋子照的亮如白晝,寫着周字的燈籠一盞盞取下點亮,知州府上下燈火通明。
秋風穿過堂,宴廳內的光暗了些許,片刻又如常。
主座上的婢子站在左側給周通倒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周通的左手,周通顫了顫布滿皺紋手差點将酒倒翻了。
周通一臉不悅,厲聲道:“下去!”
李少懷游歷各州行醫多年,早已習慣了望聞問切,出于好意,也是為了答謝周清漪複還金釵的恩,開口道:“知州是否經常年入睡時左手疼痛入難忍,且是痛于骨髓那種,每到下雨時還會頭疼。”
周通坐在座上對李少懷這一番話驚訝無比,“真人是如何知道的?”
他只知道江南有個名道士李少懷,至于其他的,恐怕他還不如他女兒知道的多。
李少懷微微點頭,“貧道少年時求學黃冠道人學得醫術,太守乃是隐疾,且患有頭風,長期不得根治。”
原來如此,于是周通大喜,覺得隐疾有望,“道長是否有辦法?”
“等宴後少懷可以替太守施針試一試。”
周通高興的敬着李少懷喝酒,李少懷以茶代酒舉杯。
宴會上周通府上的幾個先生學究輪番試了試李少懷,周通在一旁觀色,而宴廳旁得屏風內,周通的女兒周清詩也将這些看得一清二楚。
一天下來,算是又多認知了李少懷不少。不僅年輕俊朗,且極為有才。
周通笑着一張老臉,李少懷談吐不凡,學術探讨上與幾位老者都能對答如流,長得又是眉清目秀十分端莊,于是摸着胡須頻頻點頭笑着,對李少懷很是滿意。
宴廳內,李少懷還在與幾位學究讨論,周通借故喚了師爺出去。
知州府較暗的一角,周通明知故問,“你瞧那李若君如何?”
太守府的師爺與周通年紀差不多,留着長須,眯笑着眼,“剛剛下官看了,李若君天庭飽滿,又學識過人,日後必有大貴。”
師爺自認為看人多年,還從未看走眼過,“大人,若您能将這樣得人招贅成為您得女婿,将來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您也可以跟着一同...”
周通摩挲着手背,十分猶豫,“可我看此人沒有這個意願,又是出家道士,怎肯入我周府?”
師爺瞧了瞧四周走近了些,“若大人您想,自然是有法子的。”
周通亮着眼睛,“如何?”
師爺貼近周通耳旁,“将那李若君灌醉,讓小娘子與他共處一夜,待明日天亮了,生米煮成熟飯。”
周通大驚,恐慌道:“這....傳出去恐怕不妥吧。”
“大人,您是覺得那陳秀才好呢,還是這個李若君好?”
提到姓陳的周通便咬牙切齒,“哼,便就是這個姓陳的壞了我女兒的名聲。”
唐州早就傳便了,太守的女兒與那私塾裏的窮秀才有私情,而周清漪到了十八都無人上門提親,也大都因為這個傳言。
女子年過十四未婚,是要罰錢的。
而且今日親眼見到李少懷的樣貌與談吐,豈是那個陳世澤可以比的。
“是啊,若是那個李若君是個真君子有擔當,壞了女子名聲想必是不會不負責的。”
“倘若他寧死不肯呢?”
“他若寧死不肯,想來他顧及自己的名聲也是不會往外傳的,況且男人醉酒不舉,而小娘子名聲在外,此事絕對是有利的。”
原本十分猶豫的周通,想了想他的小女兒,自幼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那秀才,連個舉人都考不上,還壞了她寶貝女兒的名聲。
而且今日女兒去做說客的時候,似乎對那李少懷也是有一些傾慕之意的。
以李少懷的才學,都不需要他打點,只要他肯,考取功名不在話下,日後李少懷入朝為官,自己也能跟着飛黃騰達,得了賢婿,還能升官,豈不樂哉。
于是一咬牙,敲定了此事,着人去喊了周清漪。
唐州客棧內,張慶手下的密探火急火燎的飛奔回來。
“不好了,不好了,張衛郎!”
張慶任翊衛郎,密探喚的是他的官名,張慶皺眉,“什麽事這般急,如今不在東京,別亂喊。”
密探喘着粗氣湊到他耳邊嘀咕了一陣子。
張慶大驚,未等話完就沖出了房門直朝樓上快步奔去。
—蹬蹬—蹬蹬蹬—
客棧的樓梯被踏得噔噔作響。
不一會兒後,客棧後院的一架馬車駛離,去往了知州府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