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棹春風一葉舟

等李少懷反應過來去追人的時候趙宛如兩姐妹早已不見了蹤影。

李迪見着李少懷少有的焦急樣子笑了笑,“咱們的玄虛子呀,怕真是難過美人關了。”後又幸災樂禍道:“叫你攔着我二人獨自出風頭。”

一旁的青衣少年陳陸陽捂嘴偷笑,“明明是大哥也沒能猜出來。”

李迪撇頭撅起了嘴,“我說三兒啊,你不能這樣是吧,我這是想給少懷一個機會。”

李迪叫他三兒,只是因為他名字帶着三個偏耳旁,在他們三兄弟中又是最小,所以李迪就從小到大都喚他三兒。

陳陸陽複搖頭笑了笑,“仲言倒是很好奇,能讓二哥都動心的女子,究竟長什麽樣?”先前擠在人群中,他們只看見了趙靜姝。

李迪倒是剛剛在岸邊見過那女子,于是眼珠打着轉想了想,“嗯,是個大戶人家,不過看着怪冷清的,性子想來也孤傲。”

李少懷心中咯噔一下止住步伐,孤傲?心中郁悶,這女子和孤傲扯得上嗎?在李少懷眼裏,趙宛如便如吃人的老虎一般,言她是不敢言的,“你二人,就不要亂猜測了,我與她不過是泛泛之交。”

“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二哥你這般,可不像啊!”憑李少懷這焦急模樣,他們便不信只是君子之交。

“我...”李少懷語塞,“複古哥哥也知道,先前去濮州知州府上醫治的就是那位女子,她趕巧也要去東京,于是順路就一起了,一路上沒少受她們的照顧。”

李迪想了想日期,“不對勁啊,少懷你急着趕去東京,按日子算早該到了,而且我收到消息時就覺得奇怪了,你去東京何故要折道唐州?”

“這是因為...”這些已經讓二人誤會不淺了,李少懷自知多講只會更增添誤會。

“因為什麽?”李迪壞笑。

“哎,算了!”李少懷握拳嘆一聲,快步向前。

身後二人相視一同笑着李少懷,李迪探着手,“你看看,我都說了吧,他心虛了。”

于是趕上去追問李少懷,“你倒是跟我們說說這些日子,你們發生了啥。”

李少懷百口莫辯,遇到這種事情本就是理虧,況且這二人對她的身份都是不知情的,幾人都是情窦初開的年紀,二人自然不能理解李少懷的不能。

只當是少年郎扭捏的不好意思。

臨到泌橋右邊的一座石獅子旁時李少懷停步回頭,“與其問我這麽多,你們倒不如幫我想想法子,找簪子。”

二人愣住,李迪搖搖頭,“為兄也是第一次來唐州,這是你還是問問三兒吧,三兒阿爹阿叔們都在朝中為官,多少通點。”

他們又看向陳陸陽,陳陸陽後退一步,“你們別這麽看着我啊,唐州這麽大找人都難,何況是一支簪子。”

“你傻呀,你是銀臺通進封駁司的衙內,這唐州知州總要給你點面子吧。”唐州再大,知州要找人也還是有辦法的。

陳陸陽連忙攤攤手,“不可不可,我家中祖母有訓,便是父親與二位叔叔在朝中任了高官,也不得張揚,族中子弟更不得因此放任驕縱。若是父親知道我這般,回去鐵定要責罰。”

陳家的家訓一直嚴厲,李迪與李少懷也知道,陳家三個兒子皆是狀元,陳陸陽的父親是長子,他更是嫡孫,要做表率。

說起了唐州知州,陳陸陽突然記起來了,“先前那小娘子取下扇子的模樣,好像是唐州知州周通的小女兒。”

李迪側身,“說來說去,還是牽扯到了知州身上?”

陳陸陽點頭,“父親曾多次被派外出任職,前些年途經唐州被這知州知曉了非要宴請,我便是在那時恰好見過...”說到恰好,其實不過是那知州有意安排的,陳陸陽說着說着便沒了聲。

泌橋寬大,但是來往行走與駐足的人太多,人都是推搡着走的,人多了魚龍混雜,穿着華貴的小姐公子都有婢子護着,避免心懷不軌之人靠近。

“這金雀釵有什麽好,還是死人帶過的東西!”先前那秀才怒氣沖沖的走到泌橋上,一把奪過女子手中讓他出糗的金釵,作勢就要扔。

周清漪原就喜歡這個金釵喜歡的緊,又得之不易,哪裏肯被他搶了去扔掉,于是二人就起了争執。

唐州泌水下游突然炸響了升天的煙花,一聲聲響徹天際,伴随着這聲音天空綻開了五顏六色的花,江面的火樹銀花,映照着泌水河面。

許多人都停下了腳步,停止了嬉笑,擡頭仰望着,泌水兩岸都有停船,臨江先前閉着的窗戶都打開了,從窗邊探出了一個或兩個小腦袋。

趙靜姝站在一座大石獅子前面駐足擡頭,橋底水面折射的光打在了趙靜姝與她姐姐的臉上,“阿姐,你快看啊。”

趙宛如擡頭,眼中顏色變化。

“阿姐。”

趙靜姝回頭望了她一眼。

“東京的焰火,是不是比這個還好看?”

“東京的焰火,不僅比這個更好看,也比這個更大,更兇...”趙宛如看着天空淡淡道。

煙花爆炸的聲音将低下嘈雜的人聲掩蓋,争執下周清漪哪裏還顧得看焰火了,而她的貼身婢子見此也不敢大聲聲張,只得拉扯着。

這時候婢子只想罵這個陳秀才,什麽僞君子,“陳秀才,大庭廣衆之下,你便是如此不禮貌,我家姑娘的貞潔名聲全給你壞了。”

有些路人已經注意到了,二人走一起郎才女貌,他們還以為是兩口子...原來不是。

陳世澤哼着冷笑一聲,不肯撒手,“名聲,你還有什麽名聲可言嗎?”

就在争執鬧大了時候,焰火下将這二人的面容照清。

“這不是...”

“少懷,你快看!”

焰火爆炸聲下,許多人都擡頭望天去了,從而有人從橋上落水了都只有周圍的幾個人察覺。

李少懷見狀,情急之下撐着石獅子翻身餘躍下,輕身飛到了江面上的停船,又躍去了一只劃動着的船,在女子即将落水的一刻拉住卷入了懷中,順勢就将她摟在了身側。

身輕如燕,腳尖輕點着江面上的河燈,平穩的落到了對面的停船上,李少懷松手,小船輕輕晃了晃,女子一個沒站穩撲到了她懷中。

李少懷扶穩她,“你沒事吧?”

橋上傳來一陣喝彩,鼓掌聲,也有許多目睹這一切的女子向小船投去傾慕的目光。

“這不是...知州家的清漪小娘子嗎?”

“是啊,知州家的娘子怎的在這?”

“哪個道士是誰,身手了得。”

橋頭陳李二人上揚着嘴角笑了笑,“你看看你二哥,不光文采出衆,這武藝更是,與三兒你小叔叔相比如何?”

陳陸陽搖搖頭,“我小叔叔善射,專攻此,講的是精益求精,而二哥他是所學甚多,不可比。”

“這個道士長得好俊啊,這麽一看這二人還真是般配。”衆人看着船上的人彬彬有禮的相對。

“般配什麽呀!”喝彩中有人不恥。

李迪帶着陳陸陽擠到了橋上離停船近的地方,聽到了這刺耳的話于是上前沉着臉極為護犢子問道,“是那道士不配?”

說話的人穿着棉袍,應當是個富庶人家,微皺着修的齊整的眉,“你們是外地人吧,可能還不知道。”于是将聲音壓低了,“知州的小女兒周清漪與私塾裏的一個雜役私通,前些年那雜役莫名的中了秀才,大家都還以為這人是個有學識之人,誰知這麽些年過去了仍舊還是個秀才。”

那人轉着頭,“剛剛那陳秀才還在這...人呢?”

陳世澤哪裏還有人影,在不小心将周清漪推下水時就已經吓得丢了魂,也不去看橋底下的人,撒腿就跑了。剩下丫鬟一個人在橋頭哭喊。

不見了人影,棉袍男人便又看了一眼橋下停船處李少懷的身姿,“某看這小道長氣質不凡,言行舉止不似像那種出身貧寒的道士,估計家中背景深厚。”

陳陸陽憋着頭一笑,而李迪硬是憋住了笑,攤着手,假裝認同道:“有眼光,真是有眼光。”

直到那人走後李迪搭着陳陸陽的肩笑出了聲,“聽見沒有,說你二哥家中背景深厚呢。”

接着笑得叉腰躬着,“他要是知道少懷平日裏吃飯還要咱們接濟,估計呀臉都要漲紅了去。”

陳陸陽扶着他,“好了,哥哥什麽時候變得這般不正經了,你先于我認識二哥,二哥的家世仲言不知。”

李迪攤手搖着,“哪兒有什麽家世,你二哥自幼是孤兒,由至長春觀的子虛真人一手拉扯大的,可享福了,長春觀裏都是坤道。”

“噗...”

就在人群裏熙熙攘攘的議論着剛剛那救人的一幕時,陳世澤推着前面的人一路擠了出去,到了人少的路頭也不敢回的狂奔。

陳世澤的家在唐州泌水上游,不知道他跑了多久,只見他拐了幾處街道深入了一個巷子到了一座破舊的老宅子門口。

“阿娘,阿娘!”

宅子亮着燈火的屋子內出來一個弓背的老婦人,拿起掃帚就想打他一般,“你這是,又上哪兒鬼混去了,讓你好好用功讀...”

“別說這個了,阿娘快跟我走。”

“啊?”老婦有些耳背,沒有聽清陳世澤的話。

“阿娘,來不及與你解釋了。”陳世澤從屋子裏收拾了一些細軟,将老婦直接背上就出了宅子。

老婦人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要做什麽,“你這是,又幹什麽呀?”

“逃命?”

這句話她聽清了,“什麽,你殺人了?”

陳世澤又累又怕,“沒有,我把人推下水了。”

其實不過是争執下,周清漪踮腳奪金釵時沒站穩才落了下去,陳世澤沒能抓住。又害怕周清漪将罪責推給他,知州向來護犢子不講理,出于害怕才跑的。

陳母聽着在他背上就大哭了起來,不停的捶打着陳世澤的後腦勺和背,“你這個臭小子,不用功讀書,連個雜役的活你都幹不好,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又不上進,你還...你快放我下來。”

經不住母親的捶打,加上他實在累,于是将母親放下,一手撐在牆邊大聲喘氣。

大氣還沒歇幾口,陳母便一把拉過陳世澤的手,“跟我去自首。”

陳世澤差點被母親這一拉而摔倒,聽見母親邊哭邊喊心一下軟了,“您先讓我歇歇。”

泌橋下的停船上,李少懷先一步跨上了岸,将船穩住拖到岸邊後又扶着周清漪下船上了岸。

到了臨安的街道上,李少懷拱手作揖言謝,“多謝。”

周清漪搖着頭,微福了身子,“是我要謝謝真人救了我才是。”

李少懷微微一笑,“客氣了。”

二人不同路,于是李少懷轉身。

霎時,愣在了原地。秋風吹過江面,将河燈緩緩吹動,河燈上搖曳的燭火被卷滅。秋風是涼的,映着這寒芒的月色,亦如眼前這橋聳立的石獅子一般讓人覺得冷。

“你...一直站在這?”

趙宛如沒有回答她,只是給了她一個如這月色般的眼神就轉身走了。

剩下李少懷傻傻的愣在原地,撇下頭一瞧,将停船旁泊秋風吹起的波瀾,一覽無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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