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月飯店的事,當然沒那麽好擺平。解語花這個當家的羽翼未豐,三個嫂嫂又不依不饒,等他們回到解家大宅,早有一大幫人在那裏守着了,正和看家的夥計氣勢洶洶兩相對峙,見兩人回來,所有人的目光一律對準了這裏,刀刃泛着白光,明晃晃的。
解語花還沒開口,黑眼鏡先走上一步笑着打招呼:“哎喲,這麽多人!”
那群人立刻圍過來。解語花頭疼地把他拉開,自己站在前面,那幫人登時停了腳步。表面上和解家當家公然開戰,還是需要幾分勇氣的。
解語花打量眼下的情形,實在是對自己不利,他表面一派泰然自若,暗地裏悄悄抹了把手心的汗。
“小九爺,你終于回來了,叫嫂嫂好等——喲,看你身邊這位,敢情是一夥的,好叫你渾水摸魚吧?”解家三媳婦儀态萬方地站在一幫彪形大漢的中間,神态淡然中帶着嗤笑,俨然成竹在胸。
“嫂嫂你說錯話了,剛才搖鈴的是我,搗亂的也是我,小九爺親自出馬把我捉拿歸案,我這不來向嫂嫂賠罪了麽?”黑眼鏡不慌不忙把擋在自己面前的解語花推開,上前做了一揖。
那婦人愣住了,一會兒才知道惱羞成怒道:“誰是你嫂嫂!!!——”
她說話間,身後的人已經向二人包抄過來,解家夥計見狀,也都沖過來給少當家解圍,一瞬間,場面亂成一團。
解語花只覺得眼前白晃晃的刀光連成一片,帶着寒氣的風聲從臉頰、耳側呼呼擦過,一邊閃躲,一邊順手放倒幾個撲上來的人。他的身手雖然敏捷靈巧,殺傷力卻不大,長久糾纏下去,勢必落敗。有殺過來的解家夥計對他大喊:“花兒爺!您先進屋待着去——這裏危險!”
解家本家跟分家針鋒相對也有幾年,這樣真刀真槍幹上還是第一次。解語花慢慢向大門靠近,卻突然瞥見那抹黑黑的身影鬼影般竄出人群,踩着別人的腦袋和肩膀,幾下跳躍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三嫂嫂身前。
三嫂嫂心再狠,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此刻正躲在保镖的重重保護後,用帕子掩鼻,一臉厭惡地看着眼前的厮殺。突然只覺得眼前一黑,有什麽東西突然阻擋了自己的視線。疑惑地擡頭,只見一個帶着墨鏡的陌生人就站在自己一步之外的地方,而再定睛一看,一管黑洞洞的槍口,就對準了自己眉心。
“嫂嫂,都什麽年代了,現在火拼,得靠這個。”黑眼鏡笑得張狂。
“別——”解語花阻止的話語還沒來得及喊出口。
“!——”那婦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就永遠失去發聲的能力了。
一片混亂之中,炸開一聲槍響,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愣了一下。解語花看到自己那個不可一世的三嫂,瞬間倒在地上成為一攤死肉,而黑眼鏡轉眼間又殺了好幾個人,被槍打死的、被他掐死的、或者砍死的。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倒也看不出血跡,只是幾滴血濺在臉上,映襯着瘋狂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
“都停下!——都住手!”解語花紅着眼大聲呵斥,可是沒有人聽到。三嫂嫂的夥計都在極度的恐懼或是憤怒下失了心智,瘋了一般砍殺身邊的人;解家的夥計為了保命,更加不能停手。所有人都開始瘋狂地屠殺,場面的慘烈比起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有解語花一個人,被置身屠殺之外。這種無助感尤其強烈,甚至比過去眼睜睜看着解家被分拆時還要強烈。
恍惚間有人靠近抓住他的肩,解語花剛想掙開,卻看見黑瞎子沾着血的臉,帶着沒有溫度的笑容,“小九爺,停不了了。現在是她們先要置你于死地,沒有坐着等人家來砍的道理。有些病,越拖越久,反而成了個大腫瘤,還不如早點一刀斬了痛快。現在人也殺了,梁子也結下了,您看着辦吧。”
解語花怔怔地聽他一字一句說完,這種以暴制暴的哲學,爺爺沒教過自己,二月紅師父更沒教過自己。但黑瞎子說話的口氣,怎麽和長輩們那麽像,叫他沒有反駁的餘地。
此時,眼前刀光一閃,一個夥計舉着砍刀已經沖到面前。解語花想後退,黑瞎子按住他,面無表情地擡起槍口,正抵在那人胸口,随後又聽一聲炸響,解語花只見那人胸口瞬間爆開一個血洞,血肉橫飛,濺了自己和黑瞎子一臉……
最終,三嫂嫂帶來的人都被肅清殆盡。此時已是二更天,月明星稀,和風徐徐,除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和遍地的死屍,這仿佛還是一個平靜的夜晚。
幸存的夥計們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屍體,臉上還帶着大仗之後那種亢奮和緊張的表情。解語花看着那塊當年解九爺親手書寫的“解府”牌匾,如今也沾滿自家人的鮮血了。
黑瞎子将還帶着餘溫的槍管塞進套子,只見解語花的背影緩慢穿過鮮血淋漓的戰場,走進了那棟老宅子裏。他冷冷一笑,也跟了進去。
解語花面無表情地穿過前院和大堂。管家丫鬟們剛才都沒敢出去,現在看見少當家一臉血回來,誰也不敢上前吭半句聲。随後又見到個一身黑、還帶着滿滿血腥氣的人跟在後面,膽大的管家終于攔在去路上,哆哆嗦嗦問:“你、你是誰?”
黑瞎子擦一把臉上的血,笑道:“你們當家新收的夥計,不礙事。回頭記得幫我去買個保險。”
解語花一路直走進自己的書房,把門從身後關上,坐在那張解九爺坐過的紅木太師椅上。他沒有點燈。黑暗中,他知道桌子上擺着師傅贈的文房四寶,櫃子裏鎖着自己第一次登臺時行頭,抽屜裏還有一些八歲以前的玩具和跳繩,想到這些東西,解語花才終于有點回魂的感覺。他蜷縮在太師椅裏,整個身心都極度疲憊,像是一千噸海水壓在自己身上。可是這樣的重壓下,居然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他只是覺得累,累極了。
極度困倦下,他聽到有人推門進來,都懶得擡頭看一眼。何況那人身上這麽重血腥氣,不用擡頭都知道是誰。
黑瞎子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看見解語花在太師椅裏蜷成一團,也不聲張,就自己開始在屋子裏東摸摸西看看,對什麽都很新奇的樣子。
終于,解語花忍受不了他的動靜,道:“把那個放下!你再亂碰這裏的一樣東西,就立刻給我離開。”聲音裏帶上幾分少見的怒意。
黑瞎子嘿嘿一笑,将手裏正在把玩的戲服丢下,道:“主子,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解語花不語。
三嫂嫂已經死了,雖然不是自己殺的,但這筆帳無論如何也會算在自己身上,就算聲明跟黑瞎子劃清界限,幾位叔叔也決不會放過自己。看來,如今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恍惚間,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觸碰自己的臉,一擡頭,黑瞎子剛好把手指收回去。一怔,黑瞎子舉着手指笑道:“你臉上的血,都幹了。”
解語花在自己臉上搓兩把,果然搓下一些紅紅的粉末。他厭惡地皺皺眉,剛才那人血肉橫飛的,不知道自己的臉現在是個什麽樣子。
“爺,”黑暗中,黑瞎子微微彎下身子靠近,解語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着着那聲音冷漠中帶着幾絲挑逗的氣味,“您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簽了我?”
一會兒的沉默,解語花緩緩吐一口長氣,淡淡道:“誰簽了你了?今晚給我好好睡覺去,明天還有一場硬仗,通過了,合同才算正式生效。”
黑瞎子直起身,笑着輕聲道:“恢複的真快,果然是我看上的花兒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