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裏世界(二)
港黑大樓最頂層,連炮彈也無法攻破的堅固房間內,森鷗外雙手撐着下巴,看向站在前方不遠處的青年。
黑色的禮帽,黑色的西裝外套,黑色的長褲和鞋子,可以說是标準的黑手黨裝束了。青年的眼睛是泛着冷光的湖藍色,淺褚的頭發在尾部留長了一截,斜過頸窩,搭在襯衫領上。雖說身形矮小,但如果你因此輕視了他,必然會吃大虧,而且是沒有後悔藥吃的那種大虧。
中原中也,這是青年的名字。他是港口黑手黨的五大幹部之一,異能力「污濁了的憂傷之中」能夠操縱接觸到的人和物的重力,可以說是組織內戰力最強的存在。因此,在被首領召回前,他一直在西方鎮壓敵對勢力。
“中也君,臨時将你叫回來也不為別的事,這裏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我覺得只有你能勝任。”
說着,森鷗外将手裏的一份文件遞給了中原中也。
文件上記錄的是一個少女的個人信息,沒有照片,只有二三十行的文字資料。中原中也大致翻看了一遍,發現這些信息大多都浮于表面,真正有用的沒幾個。
将這些資料記在心裏,他将文件還回去,問道:“那麽,首領,這次是直接處理了,還是留條命帶回來?”
在中原中也看來,所謂的「只有他能勝任」的重要任務,不是對方太難搞定,需要他來給予致命一擊,就是對方嚴重觸犯到了港黑的利益,需要他來震懾一下。雖然從資料看,這次的任務目标只是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女,但任何事情不能光看表面,所以他也沒問其他多餘的問題。
不過,這一次,森鷗外的回答顯然是要讓他意外了——
“不是哦,這次的任務是讓你保護這個少女,為期三個月,你需要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她。”
在部下詫異的目光中,森鷗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解釋道:“她是基裏奧內羅首領的女兒,家族的大小姐,因為某些原因一直住在日本。我們和基裏奧內羅有着密切的合作關系,對方提出了請求,也給了好處,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認真對待的。”
誠然,兩個組織之間是同盟合作關系,但是家族的重要人物卻需要對方組織派人保護,這件事怎麽看都有點不對勁。想起回來的路上,從情報部門那邊獲知的消息,中原中也想到了一種可能。
“是意大利那邊的局面不太好?”
「不太好」其實是委婉的說法,中原中也心中已經認定了基裏奧內羅是遭受到了重創,所以才會想盡辦法保護遠離漩渦中心的下任繼承人。這也就說得通為什麽會拜托他們港黑了,想必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并不是哦,中也君,相反,那邊的局面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想了想,森鷗外收起了笑容,他伸手拉開了最下面一層的抽屜,将一份加密過的文件拿出來,交給了中原中也。
“中也君,”他沉聲說,“我和基裏奧內羅的BOSS一致認為,西西裏那邊只是幌子,對方的目的不止是吞并其他家族這麽簡單。根據艾莉亞閣下的判斷,隐在背後的人很可能是那個艾斯托拉涅歐家族。
另外,你手中拿的是有關于十年前發生在橫濱的惡性殺人事件的絕密資料,裏面有主謀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詳細信息。因為牽涉甚廣,所以你看完後,務必将文件處理掉。”
十年前,中原中也還沒有加入港黑,森鷗外還是一名游走于裏世界的醫生,橫濱三大異能組織之一的武裝偵探社尚未成立。
夜晚的街道上,某個人意外失蹤,過幾天就被發現倒在陰暗的巷子裏,死狀凄慘,不成人形。據說事件最初發生在港黑的管轄地內,一開始受害的還只是普通人,後來就是異能者,最後連政府也被牽連了進來。
雖然之後成功搗毀了幕後黑手的大本營,但港口黑手黨和政府異能特務科都損失慘重。由于各種原因,雙方心照不宣地将這件事做了秘密處理,以至于知曉其中細節的人屈指可數。
“是。”
将文件收好,中原中也微微附身行了一禮,便轉身走出了首領辦公室。
……
夜晚,鎮目町七釜戶。
當尤尼同其他三位王權者會面完畢,從禦柱塔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婉拒了青王派人送她回去的好意,尤尼一個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因為織田一大早有事出去了,而這次會面又是臨時接到的通知,所以今天她的身邊沒有織田作跟着。
從鎮目町到橫濱要經過一片廢棄的廠區,這裏晚上一般不會有人來,空曠的街道,此時只有尤尼一個人走在路上。周圍很安靜,很多地方都被籠罩在了黑暗裏,只有天上的月亮和街邊的路燈靜靜地放出光芒,将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錯的一塊塊區域。
尤尼的心裏不知為何閃過了不太妙的感覺,聯想到才過去不久的那次襲擊,她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在拐過一個轉角後,她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路因為兩邊的路燈都壞了而陷入了黑暗之中,在那黑暗的邊緣站着一個黑衣人。對方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經過這,所以早早就等在了那裏。尤尼心道一聲“果然”,她站在原地,王權之力悄然放出,靜靜等着對方,看他會有什麽舉動。
幾乎是在眨眼的瞬間,那個黑衣人就消失在了原地。緊接着,尤尼便感覺到有一陣勁風從側面襲來。
那是肉眼無法捕捉到的速度,一柄匕首斜刺而來,卻撞在了透明的聖域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然而,這一攻擊并沒有結束,下一秒,尤尼驚訝地看到那把匕首上竟然冒出了紅色的火焰。
——是具有分解能力的岚屬性死氣之炎!
感覺到火焰有突破聖域的征兆,尤尼瞬間加大王之力,将火焰連同匕首阻隔在外,同時翻身閃避,拉開了和對方的距離。
她并不擅長近身戰,身為無色之王,她的能力也不是适合戰鬥的類型。之前對上那些普通的暗殺者和武裝人員,她還能輕松應付,現在獨自一人面對擁有死氣之炎的敵人,尤尼沒有把握能夠打倒對方。
如果打不倒,就只能幹耗着,這對她很不利。尤尼突然很後悔今天竟然忘了帶手機出來,要不然她還能聯系上織田作。
背靠着牆壁,尤尼正思考着如何擺脫困局,突然就感覺到了身後有人發動了異能力。由無數文字組成的光帶從牆壁的另一側冒出,她本能地向旁邊躲避,卻還是被刺中了手臂。
傷口并不嚴重,然而一股眩暈感卻湧了上來。尤尼靠在牆上,她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水,最終還是抵抗不住,失力滑坐到了地上。意識沉入黑暗前,一道靈光從她的腦海中閃過,讓她最終放棄了使用無色之王的能力來「否定」受傷昏迷這件事。
那個偷襲尤尼的人穿着一件和黑衣人同款的灰外套,他穿透牆壁,從中走了出來,然後看了眼地上昏睡過去的少女,興致缺缺地感嘆一聲:“王權者也沒有BOSS說的那麽厲害嘛。”
“喂!你幹了什麽?!BOSS說過了要抓活的!”
“放心,我有分寸。刀上塗的是麻藥,不會——”
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出,下一秒,這個人就被什麽東西直直撞上,從側面橫飛了出去。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根本來不及應對。黑衣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同伴像被飓風卷起一般,飛向巷子深處,然後便是牆體破損坍塌的轟鳴聲傳來。煙塵散去,石塊堆起的廢墟上,站着一個漆黑的矮小身影,他背對着巷口,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長外套,一只腳踩在那個剛才被他踹飛的偷襲者背上。
被控制重力,死死壓在石碓裏的男人動彈不得,他只能以側着臉倒在地上的姿勢去看踩在自己身上的人。
“你……你是港口黑手黨的人……重力使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沒有說話,他的神情冷漠,俯視地上的人,目光比夜晚的空氣還要冷上幾分,就如同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
明明沒有感覺到任何殺氣,然而,躺倒在地的男人心底卻莫名生出了仿佛墜入深淵一般的恐懼。會死的……真的會死的!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要張開口說幾句,但是下一秒,壓迫全身的力道瞬間增大幾倍,将他整個人都嵌進了地裏。
确定地上的人已經沒了生息,中原中也收回了腳。他轉過身,打算控制住唯一還存活的敵人,帶回去逼問情報。
然而,沒等中原中也有所動作,那個站在遠處的黑衣人就像是突然被什麽重擊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搖晃了幾下,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黑衣人倒下了,也露出了被擋在他身後的少女。
誰也沒想到,那個剛才還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此時竟然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還将之前襲擊她的人制伏了。
少女站在明暗的交界線上,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容貌、身形清晰地映照出來。墨綠的長發,深藍的眼眸,左眼眼角下一朵橙色小花,随着她臉上展露的笑容而綻放。
看清少女的樣子,中原中也睜大了雙眼,原本即将脫口而出的公式化問候全都卡在了喉嚨裏,發不出來。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沒有想到……已經不抱希望的可能會出現得那麽突然,讓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不知該如何應對。
大腦一片空白,而身體的本能已經先意識一步行動了。
他快步向前,最後是跑着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後想也沒想就一把攬住她的肩,将她整個人圈進懷裏,緊緊抱住。少女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而微微僵硬,然而中原中也根本沒發現,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
溫暖柔軟的身體,觸感是真實的,呼吸和心跳也是真實的。不用懷疑,這個人就是他遍尋不到的那個人!心中高懸許久的一塊石頭落下,中原中也眉頭皺起,忍不住提高音量,質問:“喂!你這家夥……你這五年都跑哪裏去了?!”
語氣不算好,卻沒有絲毫威懾力,反而夾雜着重逢的驚喜,失而複得的後怕。然而,所有的心緒起伏,卻在下一刻,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
“……抱歉,這位先生……您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