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拔箭

宋娴還陷在百味陳雜的情緒中,忽覺李容褀的薄唇又溫柔的覆上了她的,接着便有什麽自他唇間渡了過來。

她對他從來缺少防備,下意識的便咽了下去。

反應過來時才微睜雙眼,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見她逐漸收住眼淚,李容褀用指腹細心的為她拭去眼角殘留的淚痕,而後柔聲道:“這是金息丸,可提氣固息,我暫且用這個替你護住心脈,你覺得如何?”

聽得此言,宋娴連忙暗地裏調整氣息,只覺那藥力流竄得很快,确有凝血提氣之功效,原本幾乎僅剩一息的她稍稍恢複了些許氣力,于是忍着胸口劇痛,費力的扯出一個笑容,凝視着李容褀,點了點頭。

“這裏太危險,必須馬上離開,大夫已經在馬車裏等候,看來只有在路上醫治了。”兩人正絮語之際,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傳來,原是方才出去阻擋敵人的雪笙回到廟中。

雪笙看到廟中的情形,忽的頓住腳步,似乎怔了怔才對李容褀道:“這可如何是好,宋小姐是被我們綁走才中箭身亡的,只怕宋将軍會将此事算在二殿下頭上,他手裏有兵權,若因此随大殿下而反,可就……”

這話也提醒了宋娴,讓她更加确信那些夢魇裏的情境都是真的。

她于是輕握李容褀的袖角道:“不如把她一起帶走,至少先別讓他們找到屍首。”

道理雖是這樣說,宋娴的心裏實則還存有一絲希望。

怎料雪笙卻道:“這恐怕也不成,如今尚有追兵,我們全身而退已不易,根本不可能帶上一具屍體上路。”

宋娴無法,只能充滿期冀的看向李容褀,卻聽他道:“雪笙所言有理,我們趕緊離開此地。”

說話間,李容褀就要抱起宋娴離開。

宋娴的目光卻還不舍的留在自己的那具身子上。

“等等……”她又急忙攥住李容褀的袖擺。

或許因為她受傷,李容褀格外有耐心,停下來關切道:“怎麽了?”

宋娴也不答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條絹帕,而後沾了自己身上未幹涸的血在絹帕上寫下了幾行字。

寫完後,她則将目光投向雪笙,輕喚道:“雪笙姐姐。”

雪笙應聲至她身旁,宋娴于是将那封血書交到她的手上,并道:“宋小姐戴的金鎖是空心的,上面有個機關,你打開來,把這絹帕疊起來塞進去。”

雪笙接過絹帕卻未動,問宋娴道:“這是什麽?”

方才不過是寫了幾個字,說了幾句話,宋娴已似耗盡了氣力,幸而李容褀給她服了那藥丸,否則恐怕早就昏死過去。

她強撐着,十分吃力道:“是……可以讓殿下免于被冤枉的東西。”

聽着她的話,雪笙面露狐疑,又看了看李容褀,見他篤定的點頭,才照着宋娴吩咐的去做。

看着雪笙蹲下身子在那具屍體旁擺弄,宋娴心情很是複雜。

那只金鎖是她母親傳給她的,也是她從小帶到大的東西。

金鎖上有個極精巧的機關,打開後恰好可塞入一封絹帕寫就的書信。

小時候她時常和母親做這樣的游戲,把想說的心事寫了藏在金鎖裏,等到她睡着的時候,母親再打開來看,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如今她這樣不明不白的身亡,若是見到屍身,母親一定會打開金鎖來看,也就自然會看到她留下的最後一封信。

這封信也将成為她對這個身份的最後告別,從此以後她就再也不是宋小姐了、

想到這裏,她難免又覺傷懷,眼中泛起晶瑩之際卻已被李容褀抱起,往寺廟外行去。

而宋娴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寺廟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見。

離開那座破廟後不久,便有馬車前來接應。

從馬車上下來的中年男子,一襲深色錦衣,通身氣度不凡,連雪笙見了也對他十分恭敬,想來是他們當中的某個頭目。

或許是李容褀已經派人提前告知的緣故,此人見到受傷的宋娴顯得并不驚訝,只是朝李容褀拱手行了一禮,而後迎了他們到車上。

正如雪笙在先前所說,大夫已經候在了馬車裏,見李容褀一直抱着宋娴不放,便小心翼翼道:“可否請殿下将夫人置于塌上,小人也好為夫人醫治。”

那大夫并非是李容褀相熟的,只見他對這女子如此上心,就當她是李容褀的姬妾,随口便以夫人尊稱。

此時宋娴疼得發昏,又為自己的那個身子挂懷,全然顧不得這些,也沒聽見大夫說什麽。

李容褀倒是聽見了,卻也不曾否認,只叮囑他道:“小心醫治,若是治不好,就要了你的命。”

那大夫吓得連連稱是,點頭如搗蒜的應道:“小人定當竭盡全力。”

說罷她連忙至宋娴身邊查看,又為她把了脈。

把脈的過程中,大夫沉吟了許久,卻把李容褀給等急了。

起初他還耐心的候着,可見宋娴的面色越來越蒼白,便徹底失去了耐性,沖大夫低喝道:“到底怎麽了?你倒是快治啊!”

大夫露出一臉惶恐表情,忙應道:“殿下莫急,幸而這箭矢射偏了,并不曾傷及心脈,夫人的性命暫且無虞,只是尚且有一關,不知夫人能否挺得過。”

那大夫說着,卻是滿含憂慮的看向宋娴。

“有話就快說!”此時的李容褀顯得格外焦躁,攥着大夫的衣襟道。

大夫連忙說來:“眼下這情況雖然還算穩定,可是夫人胸口的箭矢肯定是要□□的。”

說着,他又鬥膽看向李容褀,卻見李容褀一臉再說廢話就殺了你的表情瞪着他,于是吓得低了頭,接着道:“拔出箭矢的時候,難免再次引起失血,且造成的劇痛便是男子也恐難以承受,加之恢複時期若調養不慎極易引發高熱,雖說有上好的傷藥助于恢複,可能不能脫險還要看夫人自身的恢複力和意志力。”

“休得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糊弄,你且說好得了好不了!”李容褀似乎耐着最後的性子問他道。

大夫被他喝得愣了愣,最終應道:“箭矢需得盡快拔出,相信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渡過危機的。”

他這話說得委婉,可言下之意卻明白,既宋娴能不能渡過這一劫得看天意,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挨不過去。

聽罷此話,李容褀卻陷入了沉默。

大夫端着小心等了許久,見李容褀只是蹙眉,一臉幽怨的凝視着宋娴,半天都沒有反應,只得硬着頭皮上前,為宋娴傷口周圍的上藥消毒,而後準備着手拔箭矢。

然而就在他握上箭矢的時候,李容褀卻忽然将他阻住:“且慢!”

大夫吓得連忙那個收回手,看着李容褀傾身至塌邊,在颠簸的馬車裏握住宋娴的手。

原本已經魂思迷離的宋娴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繼而醒轉過來。

她雖然不甚清醒,卻也模糊聽到他們方才的對話,隐約明白眼下正面臨的境況。

看着李容褀充滿擔憂的眼眸,她回握住他的手,緊貼他的掌心,與他十指驕纏,費力的彎起嘴角,微笑着看他。

此刻她已沒有力氣言語,與李容褀相視片刻後又轉而看向大夫。

觸到她篤定的目光後,那大夫立刻領悟過來,連忙躬身朝她行禮,而後噙着小心對李容褀道:“殿下……”

在宋娴安慰的目光下,李容褀總算移至旁邊,将床榻前的位置讓出來,然而他并沒有離開,始終與她雙手交握。

等到大夫要拔箭的時候,他愈發握緊了她的手,掌心卻不知為何忽然變得冰涼。

他凝着她的雙眸道:“你放心,我就在這裏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他說此話時,似極了當日酒醉曾對她道“一定會護着你”的語調。

聽到他的這句話,宋娴抿緊雙唇,費力的點了點頭,下一刻卻忽然緊閉雙眼,面色頃刻間變得蒼白,一雙秀眉也緊蹙到一起。

李容褀緊張的看向她的胸口處,原是大夫已開始着手拔出箭矢。

那劇烈的疼痛比想象中還要可怕,就像是被抛進了地獄,在油鍋裏慢慢的煎炸。

意識仿佛在一剎那抽離,耳邊也是一陣嗡鳴。

宋娴覺得疼痛像一層膜,将她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唯有那只手還拉扯着她,是她與這人世唯一的相連。

她下意識的攥緊了那只手,指甲都嵌進了他的皮肉。

在劇痛的折磨中,她難以抑制的揚起頭,撒滿軟榻的烏發也被不斷冒出的冷汗粘膩在脖頸上。

整個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

這中間宋娴很多次都想放棄,可每當她想徹底墜落下去的時候,握着她的那只手卻說什麽也不肯松開。

迷離之際,耳邊都是他的聲音,或是幽怨的訴說,或是帶着戾氣的威脅,到最後變成落寞的祈求。

即便急切的想要從疼痛中得到解脫,可他就是糾纏着她,說什麽也不肯放她離開,而她終究也還是放不下他,只能這樣反反複複的糾纏,在迷亂與痛苦中苦苦掙紮,直到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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