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相國寺後山的桃林已謝, 樹葉還綠,卻不見暮春三月的漫天粉霞了, 寒風凜冽, 樹葉飒飒作響, 陸延晟的衣袍也随之翻滾, 衣擺血跡已幹, 斑駁在玄色的衣袍上,添了幾分肅殺的斑駁。
陸延晟負手看着這一片桃花已謝的桃林, 試圖在這一片綠林中去找淼淼的身影。淼淼自小就愛花,總愛在花叢中流連, 還時常折了花枝在爹娘面前讨賞,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捧着嫩枝的模樣實在是讨喜。
後來大了, 性子安靜了,雖不像小時候那般經常去園子, 自己院中奇花亦不斷, 她院中的小花圃一直都是她自己照料, 從不經外人手。
尤記得那日自己起了心故意捉弄她,哄她說将她花圃中那株吊蘭給送人了, 小丫頭先是一楞,然後淚珠珠馬上就冒了出來,自己也被吓到了,說哭就哭?
“騙你玩的, 說哭就哭呢?”
伸手想揉她的發心,手卻僵在半空, 這裏并沒有記憶中的愛哭包,只有寒風陣陣,陸延晟指尖動了動,半響後緊握成拳收回了手,定定了看了一眼這片桃林,轉身擡腳走向雲生所說的那處懸崖。
腦中不停回想剛才在車上已經看完的卷宗。
這事确實是前朝遺孤所為,皇上已經調查分明,已經蓋印封卷,那些人也已經斬首處決。這事雖很快被鎮壓,但這種傷害無辜百姓的行為太過殘忍,皇上也是發了大火的,下面人不敢隐瞞,沾親帶故的都被揪了出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刑部還将當時被處決人的名單都送了過來。
陸延晟走在崎岖小道,腦中一個一個回想那些人名,那些人名,和自己家沒有一點關聯。就算有自己不知道的仇人,或是爹娘在戰場上結下的仇,可爹娘已經去了,現在自己也上了戰場,要報仇,也該找自己才是,怎麽會找淼淼呢?
而且,那日來相國寺看桃林,臨時起意的,準備了一個時辰就出行,一個時辰,誰能這麽先預判和布置?
想着想着,就到了那邊懸崖。
崖邊巨石錯立,崖風陣陣,衣袍都已翻飛,雲仇雲囚等人在崖邊仔細搜尋,又問了從家裏帶出來的人,确定了才對着陸延晟道:“爺,就是這裏。”陸延晟上前,腳下是雲海翻湧,崖邊滿是黑土亂石。
雲仇仔細檢查了數遍,搖頭。
“爺,這裏風太大了,就算留下什麽,現在也看不出痕跡了。”
陸延晟也知道這點,這裏風太大,碎石遍布,而且時間已過去數月之久。陸延晟沉默不言,雲仇已經他在心憂,忙又道:“主子不要過于擔心,雲凜已經帶人去崖底了,雲凜最擅長這個,只要雲漠留下一點訊息,他一定不會錯過的。”
問題就出在雲漠身上。
陸延晟眉峰成褶。
那日的事情自己已經全然了解,雖有數百人亂殺無辜,但桃花林這片也就數十個而已,主要就是人群慌忙驚恐奔走引出的亂流,若是幾十個人高手圍攻雲漠,他不敵,自己還算理解,可桃花林這邊,總共就十多個。
其他都是不會武功的人,還大多都是女眷。
雲漠應付不了?
這絕對不可能。
如果真的有自己不知道的仇家的話,那也不對勁。
因為還有雲橙在。
雲橙年歲小,今年才十歲,她五歲入暗部,調1教了兩年給了淼淼逗樂,一直都沒出過府,就算有仇人,如何又知道雲橙了?雲橙年歲是小,可她也會拳腳功夫,而且她一身奇怪巨力,尋常男子奈何她不得。
她怎麽也失蹤了?她人小,更好報信才對!
這事實在是不對勁。
設想,這場□□确實是意外,雲漠雲橙慌亂間護住了淼淼撤退,但是,如果又來了一波人呢?他們隐成暴徒,實則是想取淼淼的命呢?一切以淼淼為重,雲漠雲橙只好護着淼淼,一邊還擊一邊撤退。
這也不對!
剛想到這,就被陸延晟自己給否決了。
為什麽要撤到這邊來?
這處懸崖遠離桃林,人煙稀少雜草叢生,桃林中雖都是女眷,但各家的下人小厮,都在一處山門庭院等着,那處山門離桃林并不遠,走路一刻鐘的距離,那邊都是各家的年輕小厮,要退,也該往那邊退才是。
除非……
陸延晟眼神一凜。
除非雲漠覺得那個地方更不安全,寧願退到人煙稀少處也不願意去那邊!
眼睛一眯,迅速回想那日有那些人在桃林,除去百姓外,官宦之家的女眷有三家,而這三個,一個和自家交好,兩個泛泛。腦中迅速回想,确定自家和另外三家沒有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之事,內宅婦人鬥嘴有,但絕不到□□的地步。
除去這三家,就是尋常百姓,和……
自己家了。
陸延晟眼神一禀,咬緊了牙關。
…………
今日雖未下雨,但二房諸人匆忙被壓到馬棚,只着室內單薄襖裙,實在被凍得不行,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就連陸青青都不鬧了,窩在陸平硯的懷裏,也不嫌棄馬棚臭味了,将馬草如數蓋在了身上用來祛寒。
陸延章和二夫人也擠在一處,凍得話都說不出來,而隔壁馬棚的王太醫,早已不再嗚咽,無聲無息的,也不知是暈了還是死了。
二夫人一邊抖一邊祈禱老夫人快點醒,快把自己救出這個地方!
可是上天并未聽到二夫人的祈禱,直到天色擦黑,冷意更甚,也沒有看到老夫人的人過來。二房這四個已經被凍得說不出話了,擠在一處也無用,四個冰疙瘩擠在一處又如何能取暖?
“爹,我好冷……”
陸青青哆嗦着聲音,力氣極度虛弱,陸平硯努力想要抱着她,可是自己也被凍僵了,連曲臂都做不到了。四個人又冷又餓,一直在無聲的祈禱,好容易,看着遠處有幾個紅燈籠搖搖晃晃向着這邊過來。
老太太的人來了?!
四人眼睛大亮。
終于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啊啊啊啊!”
最先尖叫的是陸青青,然後二夫人也跟着叫,陸延章陸平硯也倒吸着涼氣,凍僵的身子不停的往後挪,驚恐的看着被丢進來的人頭,那頭那臉,夜色中白的吓人,還有幾雙眼睛死不瞑目的瞪着!
來的可不是老太君的人,而是陸延晟的!
将今日斬下的人頭,全都丢進了馬棚!
四人餓了一天,冷了一天,被這一激,陸青青最先撐不住,眼睛一白就暈了過去,緊随其後的是二夫人,陸平硯陸延章還在強撐。
陸延晟回家時,已是深夜,老太君一直等着他呢,雖說命令不了那邊的人,可老太君也知道那邊的情況,連棉被都不讓送,不能再凍了,再凍又要出人命了!忙命人扶着去陸延晟的院子。
老太君到了的時候,陸延晟正一個人站在院子裏,還是白日那身衣服,直挺挺的擡頭,似在仰望天際,老太君順着他的姿勢也看天,今日無月,漫天烏雲翻滾。老太君無心看天,只看了一眼便快步上前。
“延晟!”
“這事真的是意外,和你叔叔嬸嬸無關。”
“不能再凍了,再凍要出人命了!”
陸延晟背對着老太君,還是怔怔看天,對老太君話恍若未聞。老太君急了,正要上前,陸延晟又忽地轉身,夜色中,滿臉潮紅,酒氣熏人,雙眸看似清明又似已醉。
“我知道和他們無關。”
“已經讓人放了。”
已經放了?老太君聽到這句話,心裏大大松了一口氣,又看陸延晟,他聲音很是平靜,可是滿目蒼茫,心裏也酸,是了,爹娘沒了,妹妹也沒了,想到這,老淚亦縱橫,“是祖母不好,祖母該牢牢抓着淼淼的……”
也不說陸延晟白日的兇殘了,只哭淼淼。
陸延晟只看着老太君哭,并無勸慰。等老太君哭夠了,又平靜道:“人是放了,但他們當日貪淼淼的東西,還敢欺君,不得不罰。”
老太君心裏一個咯噔,小心的看着陸延晟。
又要做什麽?!
對于老太君眼裏的忌憚,陸延晟并無任何波動,只道:“四人都送去了下人屋子,撤去所有丫鬟婆子,一年內,吃穿住行,事事自己動手。”
不讓人伺候,還一年?
老太君聽到這話就想反對,老二雖無能沒什麽建樹,但也是金奴銀婢伺候着長大的,五谷不分,讓他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一天都不行,何談一年?!
只是還未開口,陸延晟就已經兀自轉身。依舊擡頭看着黑漆漆的天。
聲音很是疲憊。
“老太君回去吧,孫兒想一個人靜靜。”
悲怆的背影,讓老太君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吞回了肚子,罷了,老二媳婦心确實大了,受些苦也好,過些日子再說。
想到這,也不敢打擾陸延晟了,無聲的出去了。
老太君離去後,陸延晟回身看着已經空無一人的院門,酒氣滿身,眸色卻是極度清明,繃着臉,咬着牙,一字一頓,“看着二房的人,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要報我!”
雲仇:“是!”
事情過去了幾個月,相國寺那邊已經沒有線索,崖底還要兩天才能知道結果,當日所在的其他人也都在查,但是,陸延晟心裏就有一個冥冥之音,這事絕對跟二房脫不了關系!
平靜的臉下藏着沸騰到極點的狠戾。
先松一松,等他自己露出馬腳!
作者有話要說:
大哥确實是芝麻餡的,但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呀,他殺的那些人,都是有證據的,确實有罪的!要讓大哥找證據呀寶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