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骨折

顧耀城伸出手,攬住我的脖頸,手指細長粗糙,熱熱的:“你也太自戀了吧,你說了幾句屁話,我就‘心緒不寧’了?是我為了贏,太拼了,結果沒看到路況!”

“是嗎?”

“是的!”他調笑,用力将我的腦袋向下按。

“诶诶诶……你幹嘛,你穿的這麽緊,我的臉都快接觸到你的……”

“嘿嘿,你不是喜歡嗎?”他放肆的說,總覺他的笑有點苦澀。

“顧耀城,我喜歡個屁呀!你以為我是什麽?你哥哥喜歡爆菊,但我不喜歡被爆,也不喜歡大雕,你給我記好了,別污蔑我!”我掙脫他的魔掌,作勢要打他。

他哀嚎:“我是病人!”

最後關教練和幾個體育生将顧耀城送到省人民醫院骨科,等拍完片子,時候已經不早了,顧耀城堅持讓關教練他們回家,關教練走前囑咐我拿到結果第一時間跟他打電話,夏聖峰走時不懷好意的說:“真希望你是骨折,證明我的腳力還行,哈哈。”

顧耀城懶得理他,他腦袋被門夾了。如果十年後我們高中同學聚會,同學中有一個人瘋了,那個肯定是他,如果有兩個人,那肯定是他和邵雨薇。

不過我不能忍,我氣不打一處,一直針對我就罷了,憑什麽陷害我身邊的人?

“幹,你有沒有人品啊!你知不知道顧耀城花了多少心血多少時間去訓練!”我憤怒的像頭獅子,沖上去,拉住夏聖峰的衣領子,他比我高一個頭,但我不怕他。

他輕蔑的笑着:“你就當我犯賤,可我再賤比得上你尹向陽嗎?假裝喜歡雨薇然後把她抛棄,就算她高一時玩弄過你,你有必要嗎?你把她弄得茶不思飯不想,你難道就不愧疚?”

“夏聖峰!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玩弄她的不是我!而我才是那個被她玩弄的人!當然你也是!你比我更可憐!”

“你他媽敢再說一次!”夏聖峰将我推到地上。

我站起來,想起前幾日他被邵雨薇欺騙,說要找我算賬的樣子嗎,張口罵道。

“我說邵雨薇才是工于心計玩弄男人的賤婦!”

夏聖峰惱怒的沖上來,拳頭幾乎快要砸在我的臉上,幸好醫生及時出現制止了這個班長。

“尹向陽,今天你走運,你要是再誣陷雨薇,我決不饒你!”

“幹!”我罵。

夏聖峰拂袖而去之後,我和顧耀城兩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取片室外面。

夜色已經很濃了,可醫院就是個不眠的場所,随時随地都人氣爆棚,上演着各種悲歡離合世态炎涼。

開着空調開的很足,涼涼的,心情平複了一些。

“疼不疼?”他指指我的屁股。

“一點也不疼。”我說,“怎麽不讓我和他們一起回去?”

“你難道想讓我一個人蹦回家?你是我的朋友,我不需要跟你客套吧!”他理所當然的翻白眼。

“好吧……而且本來就是我的錯,是我在電話裏說的話讓你心緒不寧,我要負責!”

“……還在想這事,真不關你的事!”他揉着我的碎發。

他受傷的這幾個小時內,我一直強顏歡笑,現在終于無法抑制:

“顧耀城!你知道嗎!你小學五年,初中四年,高中兩年,就算一年只訓練200天,每天也只訓練3小時,這乘起來:6600小時啊!你才十八歲,你用了大半的人生在做的事情,如果現在因為你的骨折而失去了參加省裏選拔的機會,那是多麽不公平呀!”

他捉住我激動的手臂:“尹向陽……這些我都知道!所以老天不會這麽不公,盡管我剛剛聽到骨頭發出聲,但也可能是我太緊張,幻聽了,也許只是扭了而已!我不會有事的!你要相信!”

我哭了出來,明明是顧耀城身體和心靈的疼痛,現在我卻哭了,胸腔裏被酸楚溢滿了,而他則耐心的安慰着!

“尹向陽,我都說了,你是男生,別動不動就哭。”

我擦眼淚:“好,我不哭,我相信,你一定不會是骨折!”

他這才放下心,大概有點累了,緩緩的沿着我的肩膀靠下來,直到靠在我的大腿上。

我順從的讓他靠着,不過身體的某些敏感部位有些不安分的跳動,我看着他肌肉線條發達的身體和他緊緊包裹着的突起,一不小心……

“你還說你不喜歡!”他神秘莫測的說。

“什麽啊!”我從思緒裏回來。

“我頭下的東西……好硬。”

“你這家夥!”我大力的将他推開,“明明是你誘惑我,我才一不小心……”

他坐起來,調笑的看着我:“一不小心怎麽了?”

我不知道我的兩頰有沒有燃上兩朵火燒雲,不過我默默地低下頭:“一不小心分泌多了點激素。”

正說着,取片室的門打開了,醫生叫到顧耀城的名字,我急忙起身,向醫生走過去。

醫生把我們帶到診室,顧耀城走不了路,勾着我肩膀,一瘸一拐的使勁走着,膝蓋處已經開始凝固的血液因為運動而又開始流血,顧耀城忍着痛,依附着我。

我們坐下來,聽着醫生……抑或是上天的審判。

這世界常常是這樣,好人不一定得到好報,努力也不一定會得到收獲——

拍片結果竟然是腳踝骨折。

這意味着學校不可能推薦顧耀城參加一個月後省裏的運動員選拔。

這意味着就算學校允許他參加,也不可能選得上。

這意味着大于6600小時的付出全部化成了泡影。

我震驚的看着醫生:“醫生,你确定嗎?”

“當然,你看他的踝關節。”他指着片子給我們講解。

“那多長時間才能完全康複?”我問。

“最快十周。”

“……”我詫異的不知道該問什麽,老天給顧耀城判刑,讓他那麽久的努力白費。

顧耀城十分鎮定的問:“那什麽時候能跑步?”

“你說是運動員那樣劇烈的運動嗎?”醫生看着顧耀城身上緊身運動衣,“那至少要休息半年。”

顧耀城失望地搖頭:“如果我一個月後參加比賽呢?”

“我只能說腳踝骨折要好好調理,不然會落下病根的。”醫生清理文件,将片子拿下來,裝在袋子裏,一副事不關己,“你要跑也行……不過骨頭愈合不好,當瘸子是一輩子的事!”

醫生這麽一說我的心立刻涼了半截,更別提顧耀城,剛剛還有心情調戲我安慰我,現在我觀察到他眼神複雜,一定在惋惜這麽久的付出全部作廢,感嘆世間的不公平。

他發現我注視着他,回過頭,努力的給我擠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醫生幫他處理膝蓋處的傷口,用酒精消毒,在摩擦力極強的橡膠跑道上漂移了兩米,大面積的劃傷,傷口極深,顧耀城偶爾痛得皺眉,可沒發出任何聲音,我不由的擔心。

“顧耀城……”我小聲喚他。

他回過神來,望向我,臉上擠出笑:“我沒事!”

“真的?”

“真的!”他笑着,盡管很苦。

“夏聖峰真賤!”我不滿地嘟哝。

左腳塗好消炎殺菌的酒精,醫生讓他換右腳,他順從的舉起右腳,卻一時之間重心不穩似的從椅子上摔下來——

我急忙上前将他扶起,捉住他手時,竟發現他手指冰涼,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氣直逼我心間。

——那是種絕望的冰冷。

右手指末端,傳到我的手指,蔓延進我心底。

這個努力的少年,這個用功的少年,這個隐忍溫吞的少年——

此刻,他的眼底浸滿了……虛無,他似乎什麽也看不見,他失去了方向。

原來他剛剛的鎮定和微笑全是僞裝。

其實他也很怕很不甘很難過——

他的付出全部白費了!

我焦急的、手足無措的擁抱他,試圖用我的體溫感染他,讓他不要再繼續彷徨。

可我也同樣彷徨,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個場景。

從來都生活在象牙塔裏,根本不知道怎麽去照顧一個人。

我最愛的少年,我該怎麽安慰你?

我盡量尋找能用上的句子:“顧耀城,別這樣好不好,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會為你開一扇窗的。”

“狗屁……”

他輕輕的說,仿佛是對自己說,不過我聽到了,我将他扶在椅子上,看見從來都是堅強溫柔的他竟然紅了眼眶,他仰着頭,拼命止住要流出來的淚。

他竟然還在安慰我說:“我沒事,你放心。”

我将手壓在他的肩膀上,給他力量,除了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他繼續說:“老天沒虧欠我,好比那麽多人認認真真學習了12年,高考還是會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只有少部分人能上211、985。我的訓練也一樣,就算我訓練了這麽久,就算我真去省裏參加選拔,也不一定能評上運動員,所以還不如現在放棄。”

“現在也只能這麽想了……”我嘆氣。

敷上藥,打完石膏,我便向關教練彙報這頭的情況,關教練聽後頗為着急,直說原本顧耀城拿到運動員證不會有任何問題,可如今……

挂斷電話,我扶起坐在板凳上,失神看着地面的顧耀城,送他回家。他執意讓我留在他家睡覺,他說他今天想讓我陪他,我一邊狐疑着他怎麽變得這麽粘人,一邊硬着頭皮走進他家,事實上,我對于上次從顧老師床上醒來還有點陰影。

好死不死,恰好碰到顧老師。

“怎麽了?好弟弟,受傷了?來,坐。”顧老師拿出椅子。

“這裏沒有外人,你不需要假裝對我這麽殷勤。”顧耀城煩躁的試圖繞開顧老師伸過來的手臂,可是雙腳不靈活,只得安分的坐下來。

“這麽說你把尹向陽給爆了?”顧老師暧昧的瞅着我,“所以尹向陽惱羞成怒的把你給……”

“爆你妹!”顧耀城怒視顧老師,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他一直對自己的哥哥有這麽強的敵意。

“我妹就是你妹……相比起妹紙,哥哥我更喜歡細皮嫩肉的小弟弟,例如……”顧老師走過來,勾住我的脖子,“尹向陽。”

“幹!”顧耀城拉住我的手臂,我掙脫顧老師的掌控,然後顧耀城不顧腿痛,站起來,似乎想和顧老師幹一架。

我連忙擋在前面,使眼色讓顧耀城坐下來,對着顧老師谄媚的笑:“雖然不知道你們兄弟倆為什麽鬧別扭,但是顧老師,顧耀城骨折了,你就別惹他了,好不?”

“骨折?那豈不是跑不了步了?下個月省裏選拔怎麽辦?”顧老師關切的問。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是看得出兄弟倆在怎麽吵架也還是兄弟倆,顧老師還是很關心顧耀城的,我說:“別提了,都怪那個夏聖峰,他竟然故意在跑道上挖洞,讓顧耀城摔跤,甚至故意踩顧耀城的腳!”

“夏聖峰……”顧老師若有所思。

“是的,顧老師,你一定要整整他!”我建議道。

顧耀城拉着我手,朝我搖頭,示意我不要再說了。

“為什麽要整他?我還要好好謝謝他啊!”顧老師陰險的笑起來。

“是他害顧耀城變成這樣的!”我驚奇的看着顧老師。

“尹向陽你不懂,顧耀城一直生活的□□逸了,應該受受打擊。”

“可是顧老師……”

正說着,樓梯間裏傳來了掏鑰匙的窸窣聲,還沒看見人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傳進房來。

那個聲音成熟而溫馨,透着久違的笑意和陽光。

那個聲音說——

“今天的電影真好看!”

門打開了,顧叔叔出現在我們面前,他依舊西裝筆挺,在我看來那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屬于這個城市最上流的那類人。他換下鞋子後,拿了雙女式拖鞋放在門邊。

緊接着,一個女人出現在我眼前,她洋溢着笑,輕車熟路毫不拘謹的走進來。

我掐住自己的手掌,咬住唇。

——那個女人正是我媽。

可能是人高馬大的顧老師擋着我,他們倆都沒發現我。

顧叔叔說:“那我們下次再約時間去看。”

“好吧,不過下次要早點,不然回家太晚,陽陽會起疑心。”

“今天我對你的那個提議呢?”

“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怎麽樣?”

我再也忍不住,開口道: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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