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很多個十萬
出門買煙這件事,左寒沒去和大少爺争執,原本天黑了他就準備回去的。
只是想不明白姚琛澤如何發現他去了哪裏,或許這位變态給他的手機裝上了定位系統。
下次出門不帶手機好了。
晚上又是一頓有來有回的扯皮。
“門鎖壞了,感應不靈可能,我明天找人修一修。”姚琛澤拱着左寒的脖子,帶着點心虛耍起賴皮。
這人非常莫名其妙,要去殺柯舜義的時候不屑于搞小手段,坦誠極了;在有沒有敲門、有沒有鎖門這些瑣事上卻要撒個明晃晃的謊。
“我不理解他的這種行為。”左寒簡單描述了一下情況,在慣常去心理咨詢的這天問許喻平。
“他為什麽會這樣呢,我那天出門并沒有想離開他,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按時吃藥,也沒有再出現什麽悲觀的念頭。”
“當然,偶爾還是會覺得挺煩的。”
“還有,種不出花這種事明明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為什麽他要把這個責任歸到他身上,好像他不應該讓我種不出花。”
“說不上來。”左寒覺得沒能表達出來自己的意思,皺起眉停了下來。
“不是你的問題。”許醫生能理解左寒的困擾,思索片刻後,又道:“我會勸勸他。”
“抑郁症的輕度症狀是懶,意志力活動減退,什麽都不想做。成天困在狹小的地方,你覺得這能行嗎?”其實許喻平的勸告是次次都有的。
“還狹小?”姚琛澤聞言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他被左寒叫了進來,坐在了暖烘烘的椅子上。
許喻平對姚琛澤這種聽話只聽一半的行為感到無奈,一針見血地問:“你不會在考慮搬回江陵莊園吧?”
不出所料,姚琛澤的眼神有些閃躲。
“你将他保護得很好,可就是太好了。”
“成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社交圈又窄,人是社會性動物,你每天還要出去到處跑呢。”許醫生有理有據。
“我又不想到處跑。”姚琛澤還是嘴硬。
見許喻平露出無奈的表情,大少爺改了說法,一臉驕傲,“我知道了,我最近有了進步。”
“他被邀請去參與了一些,拍攝,拍雜志,嗯。”姚琛澤一直沒有坦誠自己在左寒身上裝監聽器的事。
“別人都誇他長得漂亮。”
“這是自然的,左寒就是很好看。”
“我很大方吧。”姚琛澤露出一副我的omega最好看、我也非常大方的表情,尋求許喻平的認同。
當然,他也不會說出自己提前調查過Clayten和那個工作室,初衷只是想放左寒出去散散心。
誰知道那個神經病設計師突然提出要左寒去代拍,搞出了這麽多事。
“算吧。”許醫生推了推眼鏡,肯定道:“有進步就好。”
——
姚琛澤如願以償跟着去外拍。
左寒做好妝發換好衣服從房車裏出來,他才發現那件高開叉的竹葉裙非常暴露。
原來當時在工作室見到左寒時,珍珠邊寬袖旗袍算是裙裝裏最保守的款式了。
大少爺不是會忍氣吞聲的性格,當即就提了意見。
“只有單純的漂亮、仙氣,是不可能上春日刊的,裙子還是褲子不重要,性別也不重要,我要的是這種看破紅塵的松弛感,叉它就得開到這裏,不懂就別在這裏瞎比劃。”Clayten的工作已經做完,今天是特意跟過來看場子的。
姚琛澤明顯很讨厭眼前這個omega,眼神一時間變得冰冷,也不知道聽懂沒有,只重複,“腿露這麽多,不合适。”
“腿這麽好看,又細又長,怎麽能不露出來?”Clayten翻了個白眼,也不再試圖講道理了。
“還有,合同裏标注了,乙方需得配合甲方設計的所有妝發造型,不可自主修改。”Clayten提醒。
還沒見姚琛澤被誰這麽怼過,年少有為的高等級alpha在聯盟軍政處任着要職,現在到哪兒都被人捧着。
左寒以為姚琛澤會繼續和Clayten嗆起來,像日常和跟他鬥嘴一樣,或是強詞奪理或是胡攪蠻纏磨幾個來回。
結果沒有。
大少爺只是端着一副居高臨下的高冷姿态,戴着墨鏡抱着他的厚外套杵在一旁,一言不發。
等左寒脫了鞋,光着腳踩上了布景邊的溪水,姚琛澤的眉頭明顯狠狠一皺。
裙下露出一雙白皙的腳已經凍得通紅,粘着點髒污的青泥。
春日暖陽斜照過來,混着點點草腥味的塵屑,透過林間葉隙折射出一片朦胧。
臉側,伸過來的枝叉間,一張細細的蛛網上挂着幾滴将墜未墜的露珠。
左寒站到指定位置,按照要求擡起下巴,面朝着斑駁的光影睜開眼睛。
臉頰上細細的絨毛和褐色的瞳孔在鏡頭裏被拍得一清二楚。
“好,回過頭,看我。”攝影師大聲指揮。
左寒應聲偏過頭。
“非常棒!就是這個感覺!”
“怎麽會有這麽絕的氛圍感,又純又欲,真的絕。”攝影師習慣性語氣誇張,打了雞血一般。
左寒不能理解藝術,更不明白這個“純”是怎麽來的。
他自覺他這雙眼睛是不可能拍出涉世未深的無辜感的。
純粹是因為剛對着光,乍然移開視線後眼前出現了暗色重影。
他只是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泛起的淚花都是生理反應罷了。
攝影師看着監視器确認細節,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大少爺踩着泥濘過去,想給左寒批上外套保暖。
軍靴一時間在土上踩出兩個坑。
攝影師立即叫了起來,“诶诶诶?別把這邊踩壞了,我還沒拍到呢!等會兒,馬上好了。”
姚琛澤腳下一頓,忍了下來,避開退了回去。
立即有助理跑過來蹲下重新擺弄。
又一組拍完,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意思是這一套結束了。
姚琛澤這才過去将左寒從山石上打橫抱下來。
此時距離左寒赤腳站在溪邊青石上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混這一行的,八卦大概是必修課,帶着各種意味的眼神從各個方向偷偷掃了過來。
左寒面上有些尴尬。
這麽看來,他的矯情程度似乎并不比之前那位和Clayten鬧矛盾的明星少。
人家好歹還是個明星,還有講究的資本。
“我哪裏有這麽金貴。”左寒忍着鼻腔裏的癢意,想下來自己走。
都快四月了,天并不冷,照理說不該這麽嬌氣。
姚琛澤一向我行我素,彎腰踏進溫暖的房車,一直把左寒放到躺椅上才作罷。
他又蹲在對面掀開上衣,也不管腳底的泥,徑直把左寒冰冷的腳捂在懷裏。
垂着眼睛,面上瞧着委屈極了。
他自己的omega,大白腿給人看了不說,還要受這個罪。
“春捂秋凍,不生雜病,你懂什麽。”姚琛澤有他的道理。
于是左寒的腳沒能收回來。
Clayten走過來時正聽了個牆角,大約覺得這說法土,嗤笑一聲,随口接道:“誰教你的?”
姚琛澤并不搭理。
Clayten也不是來吵架的,他伸手遞過來一杯剛沖出來的姜茶。
左寒雙手接了過來,向他道謝。
“歇一會兒,趕黃昏,還有一套褲裝。”Clayten沒再說什麽,交代完這句就走了。
左寒無端覺得蹲在對面的大少爺很不高興。
“這是很正常的,工作不就會這樣麽。”他試圖和姚琛澤溝通。
取景的這處在首都近郊,來時的路有些颠簸,幫忙布景的那位小助理暈了一路車,這會兒臉色還白着。
還有一樣挽起褲管站在水裏給他舉打光板的,事比他多,罪遭得比他多,錢還比他少。
姚琛澤沒應,一點也不贊同這個說法。
作為他的omega,左寒并不需要出來工作。
他的退讓與那個什麽破合同半毛錢關系沒有。
賠幾個違約金的事,大少爺沒放在眼裏。
不過是因為左寒難得有想做的事罷了。
“你出任務時不也會受傷嗎?”左寒試圖獲得姚琛澤的認同,說着俯身過去伸手摸了摸姚琛澤腰側。
那裏有兩道傷疤,至今也不知道是如何來的。
“會的。”姚琛澤老實點點頭。
“那不比這一點點冷嚴重多了。”左寒順着他的話問。
“可我不想你受一點點累。”姚琛澤一臉嚴肅。
左寒被矯情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忽然又聽姚琛澤小聲說,“我姐教的。”
這是在回答那句誰教的。
左寒心一軟,輕輕嘆了口氣。
沒法聊了。
已經休整了一段時間,司機拉開車門坐到駕駛室。衆人已經收拾妥當,準備下山換處寬闊的草地重新布景。
下一組look是襯衫褲裝,有厚襪子和鞋穿,這讓姚琛澤一直繃着的俊臉好看了一點。
工作日不清閑,下午時他的電話就沒斷,等反複确認好左寒的安危後,姚琛澤才放心地去接電話。
聊的事不方便讓別人聽見,他遠遠站着,只是一直伸着脖子往這邊瞟。
這組妝發很簡潔,左寒早早換好了衣服,做好了造型。趁着道具組還在重新布景,他歪靠在折疊躺椅上發呆,Clayten也坐到了一旁。
兩人一邊等着夕陽,一邊聊起天來。
“這就是年下男麽,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Clayten說話一向這樣。
左寒也往姚琛澤那邊看了看,回了一句,“是吧。”
他能理解Clayten這種omega,講話做事直白,不扭捏不矯情,帶着股灑脫自信。
話裏也沒帶什麽酸意,就是覺得他們相處方式奇怪,心直口快罷了。
是他常看的電視劇裏那種能夠成大事的主角。
不知道為什麽,左寒忽然很想說兩句,他收回散漫的眼神,笑了笑。
“其實,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也不會想活着。我慶幸自己年紀比他大,身體也不算十分健康。”
“我能想到這一生最好的結局,就是躺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明天也好,十年後也好。”
Clayten明顯一愣。
“你會覺得很誇張吧。”左寒又道。
一般人連失去自由都會覺得難以接受,又怎麽會理解他這種想法。任誰聽了都會覺得他是一個盲目地将感情看得比生命還重的大傻瓜吧。
其實他也不明白,明明是曾經帶給他致命傷害的人,怎麽就變成了他活下去的牽挂。
仔細想想,他也是病得不輕,不怪外人看不慣。
“倒也沒有。”Clayten否認。
“我一直覺得你很有意思,身上有種矛盾感,像是對什麽都無所謂,又好像對一些事很較真,堅韌又脆弱。”
“我現在或許有點能理解了。”
他看着左寒手指上細碎的傷口,那不是一直養尊處優的人該有的手。
襯衫袖子卷起後手腕處三道細長的疤痕,手臂外側,影影約約還有兩顆圓形的燙傷疤。
也不是一帆風順的人生。
這樣的評價讓左寒不知如何回應。
他還不習慣被這樣坦誠地剖析。
“其實兩個人如何相處是你們的自由,只要不妨礙別人。”
“是我狹隘了,我沒有資格對別人的事指手畫腳。”Clayten面色變得嚴肅。
對這樣一板一眼的自省,左寒明顯有些不适,“哪有這麽嚴重。”
“還是給你們的工作帶來了一點困擾的。”他認真回道。
“哈哈哈,我就知道這位保镖要反對,怕小K壓不住,特意跟過來當壞人的。”Clayten開起玩笑,緩和了左寒的尴尬。
小K是今天的攝影師。
左寒也彎了眼笑。
“但其實我的話沒用,他不聽,他的眼裏只有你。”
看着Clayten明媚的笑,左寒忽然有些羨慕。
Clayten說得沒錯,他真是矛盾。
淋雨吹風會讓他感到自己活着,他想要極致的自由,又想有一個人牢牢牽着他的風筝線不要松手。
左寒穿着設計師設計的襯衫,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不遠處,姚琛澤皺着眉。
聊啥呢,怎麽有那麽多話說?
“五連山薛海明被殺的事,除了我們之外,還一直有人在追查。”電話那頭,是事業心很重的李濟航副官。
“誰?”姚琛澤問得有些漫不經心,注意力明顯還沒回來。
“蕭家的小兒子,蕭遠岱,宿城城北的那位蕭警官。”
“他在調查趙峰的死。”李濟航補充。
姚琛澤微微愣神。
上一次見蕭遠岱,是年後去宿城查葉荽案時。
彼時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alpha紀戎,就是被軍政處特別調查組判定的射殺薛海明的真兇。而他這位優秀的紀戎學長,不過是在五連山結業考核時撞見了薛海明殺人,沒有做妥善處理。
技偵科出具的彈道分析和調查組出具的結案報告顯示,除了行兇者薛海明之外,紀戎還将僅存的無辜村民一齊射殺,這才讓好好的立功變成了犯罪。
最終紀戎被調查組認定為莽撞濫殺,不适合進入軍政處。
明明射擊成績至今無人能敵,卻只能頂着榮譽榜上一個黑漆漆的名字,在小縣城當個拳擊教練混混日子。
或許人們對于天才都會有種卑劣的猜測,比如這個人射擊天賦這麽好,是不是會嗜殺,把槍遞到他手裏,是不是會成為無法掌控的定時炸彈。
蕭遠岱是紀戎在軍校時的室友,也是結業考核時同一小組的學員,蕭紀兩人關系一直很好。
如果他這些年一直在追查薛海明的死,那可以很明顯地證明紀戎只是一個被拉過去背鍋的倒黴蛋。
畢竟只有被冤枉的人才會有這麽固執的行動力。
真正的兇手顯然另有其人,這件事姚琛澤早就知道了。
趙峰是一直跟在薛海明身邊做事的養子,距離薛海明的死到現在都過去九年了,想在陳年舊案裏找出線索難,去查查是誰滅了趙峰的口,也不算笨。
姚琛澤回過神來,沉思片刻,吩咐道:“把趙峰死前說過的幾句話放給他。”
以蕭遠岱的家世背景,要不是因為這件事,何至于近十年了還困在宿城城北那個小破警務局裏,警銜升不上去。
可見人正直,不會被輕易利誘。
蕭遠岱通過了他的測試,他們是合作夥伴了。
雖然對方對這個合作并不知情。
也是時候讓蕭遠岱将目光放到姚青身上了。
姚琛澤不免有些期待起來。
他知道是姚青在背後下的手,畢竟他已經得知當初決定将軍校結業考核放在五連山的就是姚青。
只是他不清楚薛海明被姚青滅口的真正原因,至今沒有什麽頭緒。
他指明方向,讓蕭遠岱和紀戎去找證據,去找這個原因,不是很合适麽。
之前林邱揪觀星樓內奸時翻出的那家地下研究所,确實把姚青牽扯了進來。
可姚上将面對觀星樓問詢時只說自己很早就把錢交給了親戚代管,對于具體的投資去向并不知情。
而那位遠房親戚不知道得了什麽好處,很快将所有的事一口攬下。
抵抗派最近風頭正盛,一句“無證據懷疑軍政處高官不妥”,又給姚青逃了過去。
林邱與姚青無仇,自然不會出面繼續深究。
“找人給蕭遠岱傳話就行,做得隐蔽點,我們不用露頭。”姚琛澤提醒李濟航。
畢竟姚青盯他盯得很緊,他這邊只要一有點風吹草動,那老狐貍立即就開始藏尾巴。
好幾次了,一點收獲都沒有。
讓安排在電視臺裏的那位周先生幫忙,追着姚青的私生活拍,想把姚青的注意力轉移開,也是沒掀起什麽水花。
電話一挂,正看見左寒和那位讨厭的omega相視而笑,一副和諧共處的架勢。
姚琛澤立即開始生起氣來。
左寒什麽時候對他有過這種好臉色?!
沒被姚青成功脫罪的事氣死,還能夠沉着應付、耐心再尋機會,倒是為這種屁大點的小事大動肝火。
然而大少爺生氣生得真心實意,撒氣的方式也很特別。
好容易結束了拍攝回到家,趁着左寒去洗漱,姚琛澤去拿了晚間找人支取的兩大箱現金,自己一個人把錢摞在床上,整整齊齊滿滿當當鋪了一床。
一摞十萬。
“你這又是在犯什麽蠢病?”左寒刷完牙走出來,看着向他炫耀財力的大少爺,差點氣笑了。
不可否認,姚琛澤是一個優秀的、成功的alpha,在外人面前一般沒什麽表情,端着一副不近人情的姿态。
為什麽在他面前卻總是幼稚盡顯?
“什麽意思?”
“我有很多很多個十萬。”姚琛澤的意思明顯。
“所以呢?”左寒瞥他一眼。
“沒什麽。”
指針快走到十一點半了。
于是這夜的後半段,大少爺又在左寒的淡淡注視下,将他攤出來的現金一摞摞往箱子裏收。
十二點一過,左寒掀開被子撅起屁股對着姚琛澤。
到睡覺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