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雞啼三遍, 夜幕淡去,灰青色的天空還殘留着幾顆星, 朦朦胧胧的。
昨夜平陽侯因着楚妤被劫之事直發火到後半夜!如今才是五更不到,一兩個時辰內他是不會起寝的。
破曉前的寒氣極重,一個纖弱的身影卻偏偏此時冒着凜風出來。鬥篷遮了她的半張臉,只依稀可辨是個年輕白淨的女子。
女子步伐輕盈走得很快,似是刻意規避被人發現的風險。她走到一堵牆前, 謹慎的四下看了看, 見确實無人後, 才從樹後的陰影裏搬出一把木梯扶在牆上。
這面牆并不高,且石基切口新興,一看便知是新添不久。
女子一掀鬥篷順着木梯往上爬去, 翻過牆頭後院子裏有樹, 正好可以踩着樹上的枝桠平穩落到院子裏。
她不敢耽擱太多時間,跳下牆來便急匆匆去找她要找的那間屋子。院兒裏的屋子有十數間之多, 而她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一間坐北朝南的正屋,且是最大的一間。
有了這些參照, 找起來倒也不怎麽費事兒。很快, 她便在一扇雕花楠木門前駐下腳了。
她先是小聲叩了兩下門,無人來開。府裏在起寝上從來沒什麽規矩, 這個時辰主子都不會起的。她便又用力叩了幾下。這回門終是開了……
官凝青蹙眉望着天還未亮就來砸門之人, 臉上盡是不解和煩擾。在侯府裏她倒不擔憂會有什麽賊人,只是這個面孔她确實也不熟悉。
“你是什麽人?”她半睜着一雙惺忪睡眸,恹恹的問道。
披鬥篷的女子唇角高慢的翹起, 嗲聲道:“姐姐,我叫霜桃,今日違抗侯爺的禁令偷偷來此,是有事想求姐姐,順道,也想救姐姐一命。”
官凝青嗤笑,霜桃的事她已然聽商元逸說了,一個走投無路的妓子而已,竟敢大放厥詞要救她?不過她倒是有些好奇這個女人是如何伺候上商嘉年的,一直想見見,奈何自己沒自由之身。想不到今日這女人竟主動找她這兒來了!
霜桃見官凝青聽聞自己名諱毫不陌生,心下便也明白了幾分,看來官凝青人雖被關着,卻是還有眼線在府裏。
不過這些也無妨了,倒省得她再去作自我介紹了。
“姐姐,您知道清晨時間緊迫,霜桃也是急着要回去的。還請姐姐莫要耽擱時辰,容霜桃進屋詳細給姐姐說明來意。”她催促道。
官凝青讓了半步,将一扇門敞開容霜桃進屋,之後便趕忙又關上了。
屋裏點着小半支蠟燭,光線昏黃,不過這種關系下的會面也确實有些見不得亮光。官凝青顧自往榻椅裏一坐,從身前的小幾上倒了兩杯清茶解乏,将其中一杯推往對面,這才遲怠的讓道:“坐吧。”
霜桃落坐于榻椅上,與官凝青只隔一張小幾。她望着對面一臉倦怠且不怎麽友善的官凝青,微微蹙了下眉,然後端起案幾上的茶杯握在手心裏暖了暖,心中則是重又理了理開頭。
官凝青比她想的要難對付。她原本以為官夫人被關了這麽久,傲氣早該磨得差不多了,此時見終于有人來看望,該是帶着濃烈期待,痛苦流涕求說情的……
偏偏官凝青是一副懶散閑适的樣子,好似來此只是休養而并非關禁閉。那麽她先前準備的那套僞善解救她的說辭便有些行不通了。
霜桃驀地将茶杯放下,她決定先試探試探官凝青對這陣子府裏的事知曉多少,畢竟既便是有線人在府內,也不可能日日來此報信兒。
她挑着眉眼仔細看着官凝青的細微神情,甜笑着問道:“姐姐在此與世隔絕倒是落得個清靜,可知侯府這幾日可是出了樁大事?”
“噢?何事。”官凝青的笑中帶着敷衍的獵奇之色,顯然她對近日的事還是有所掌握的。
霜桃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就是被休的前侯夫人楚妤,被侯爺抓回來關進老宅柴房的事兒。”
“竟有這事?”官凝青嘴上稱奇,臉色卻是無甚改變,随後又冷淡的說道:“不過這又與我有何幹系。你既已做了侯爺的女人,就該知他有禁锢女人的喜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妹妹未來也是可期的……”說到這兒,她嘲谑的沖霜桃笑了笑。
霜桃內心一顫,之前竟未發覺這種聯系!楚妤與官凝青都被侯爺關過,難道他真如此可怕?
不不不,霜桃恍然醒悟過來,她是來唬官凝青的,怎能反被官凝青唬住!
不過如此,她倒是确定了官凝青是早知曉此事的,便略過先前的話繼續詐道:“昨日,國公府的世子爺去老宅救楚妤了。”
“你說什麽!他把她救走了?”官凝青因着一時錯訛,沒繃住神色。商元逸昨日沒來,是以她并不知昨日剛發生的事情。
霜桃眼中有精光閃現,這便是最好的狀況!官凝青尚不知楚妤被救走的事,那麽她之前的謀劃還是有用的。只要拿楚妤刺激官凝青,然後誘官凝青倒向自己……
她沉着道:“自然是沒有救走。姐姐也知老宅柴房隐秘在祠堂後暗門不易發現,世子爺也只是聽到些風聲四處打一杆兒而已,去了沒找見便罷休了。”
“噢。”官凝青淡然的應了聲,心中也是說不清的糾結。楚妤到底是被商嘉年控着好,還是被陸九卿控着好,她也分不清。細想來那個女人跟了誰都将于她不利,是以,還是死了最好!
霜桃看着官凝青的飄忽不定,心下有些暢快。看來,這女人的情緒已然在跟着她的謀算走了。
她便又作憐惜狀,“姐姐可知,當初你是因何被侯爺關了起來?”
官凝青微微一怔,這個問題何嘗不是她與商元逸百思不得其解的!最初他們懷疑過是侯爺識破了他們的奸情,但後來侯爺對商元逸一如往常,顯然不是因為這。
“你知道?”
霜桃眼睫輕眨,淡淡吐道:“當然。”
“那到底是為何!”這個問題上,官凝青的确被霜桃牽住了。
霜桃隔着案幾向前伏了伏身子,幾乎碰觸到官凝青的脖頸,她用力嗅了兩下,直慌得官凝青畏縮着向後仰去!
“大膽!果然青樓出來的女子就是這般輕浮!”官凝青低聲怒喝道。
霜桃卻依舊恬不知恥的沒有挪開,詭笑道:“姐姐這是要擺侯夫人架子?”
“就算我是青樓女子,也比姐姐做過營妓要幹淨的多啊。”
官凝青措不及防,霜桃的話令她目瞪口呆,渾身僵住,連反駁狡辯的心思都沒了。
霜桃則更步步緊逼向前爬去,欺壓在她身上,手伸在她日漸變大的肚子上揉了圈兒,“姐姐,妹妹今日來,便是想要求姐姐告知,喝了那麽久的涼藥,姐姐是如何懷上孩子的?”
“你……”官凝青拼命往後縮去,眼神裏皆是畏怯。
“難道侯爺就是因為……”知道了這個,才厭棄的她?
霜桃笑微微的居高臨下看着她,“不然呢?”
官凝青心灰意冷,她知道自己再無複寵的可能。但同時她也明白,霜桃也有着與她相似的過往。“那你進門時說有事求我?”
“嗯,就是想求姐姐告訴霜桃,涼藥澆灌的體質要如何才能懷孩子。霜桃想要懷上侯爺的孩子,好在這侯府裏長久的呆下去……”
“呵呵,”官凝青冷笑,“我為何要幫你?既然商嘉年業已知曉了我的過去,他不能忍受我,就能忍受你麽?”
她眼中忽地閃過一道靈光!像是抓住顆救命稻草般恢複了先前的傲慢,言道:“霜桃,你莫把步子邁得太大!我起碼有了侯爺的孩子,他縱是現在不願見我,日後孩兒誕生,母憑子貴,他總是要接我回府的!而你,不過是我有孕在身時慰藉他的一個器皿丢了!”
官凝青這幾句話盛氣淩人,她以為自己終是将霜桃震懾住。卻不料霜桃大笑了起來,笑的猖狂放肆!
“官凝青,侯爺是何禀性你會不知?他無法容你是因為你騙了他那麽多年!而我,從開始就以最卑弱的身份坦言相告,他縱是看不起我,也斷不會像厭惡你那般除之而後快!”
“你說什麽?他想除掉我?”
“哈哈哈哈,官凝青啊官凝青,你以為你生了孩子就能母憑子貴?我告訴你,侯爺早就做好了打算!現在将你關着,是留你一條命将孩兒生出,一但孩兒生出來了,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孩兒呱呱落地之時,便是你人頭落地之際!”
官凝青趴在榻上無力動彈,眼裏已有淚水滴落,就着那燭火像是在滴血!
她仍難以置信的喃喃道:“侯爺不讓孩子有個我這樣的親娘,也絕不可能讓孩子有個你這樣的養母……”
霜桃眼中泛起陰厲之色,“不還有個楚妤麽!你真以為你的敵人是我?”
官凝青猛烈的搖頭,淚水都甩落無數,“那更不可能!侯爺就算不在乎楚妤能不能生子,她連伺候他都做不到!”
“所以侯爺才将她抓來!每日喂她涼藥一碗,無需足月,她便可令侯爺雄性大發!”
官凝青緊鎖着眉頭,她也看不明白了,商嘉年對楚妤這到底是太愛,還是太恨?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自己!
“我若幫你,有何好處?”
“你若幫我,我設法保你一命。你若不幫我,楚妤将重新坐回侯夫人的位置。你對她做過什麽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你認為她能饒你這條命嗎?”
官凝青耷拉下腦袋,任淚水從額間倒流。今日這個遭遇何其熟悉……
“好,我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