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城

慕容素趕到定遠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門洞開,見不到有人進出,除了依稀能看到城裏火光閃爍,整個定遠城竟像是一座鬼城無聲的浸在黑色裏。

她推開了一戶人家的院門,主人早不知跑去哪裏,院子裏散落着沒帶走的衣物、包裹,一只黑白背的大花貓站在院牆上盯着她看,過很久,才“撲”地一聲跳到院子裏,幾個跳躍,消失在院牆黑色的陰影裏。

慕容素暗自握緊手裏的匕首,借着月色四下打量了一下,竈膛裏的竈火已經熄了,院子裏還晾着新鮮的魚幹和野菜,小小的井臺上,一只木盆裏還泡着沒漿洗的衣服,想來瓦剌人來之前,這小院裏的日子應該是平靜而溫暖的吧?

其實她小時候曾經随父親争戰沙場,對于戰争并不陌生,但當時年紀太小,關于戰争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沒想到十年之後,當她站在這寂靜無人的小院裏,眼前一片殘破淩亂的景象,久已塵封的記憶重又一點點鮮活起來……

耳邊似乎又響起凄厲的呼喊,婦孺兒童流離失所,整片村莊被屠殺殆盡,留下的,就是眼前這樣寂靜無聲的一座座空城。

所謂戰争,就是需要用一部分人的犧牲去阻止另一部分人的貪婪。

可是,誰的生命不是生命呢?

誰的胸腔裏流動的不是熱血?

身體被洞傷時,哪個人會不覺得痛?

仿佛再次看到戰争的殘酷景象,不過是九月的天氣,她卻已開始覺得冷。

……

招福客棧是定遠城裏唯一的客棧,平日裏來這裏打尖住宿的客人多半是要渡河出關的商人,店小二們見多識廣,也會說瓦剌、鞑靼、波斯人的語言,客棧老板頭腦精明,在客棧邊開了家同福酒館,裏面不光有好酒好菜,還有波斯來的舞娘、擅長彈琴的樂師以及技藝精湛的雜耍小厮,平時門口的整條街常停滿了來往的駝隊馬幫,就是本地熟客想要找個好位置也要早早排隊。

瓦剌人的軍隊像是平白從地上冒出來的一樣,突然就殺進了城裏,估計是城裏一早就混進了探子,摸清了守軍換防的口令,那些守軍連個求援的信也沒遞出去就被盡數殲滅,城裏的人能逃出去的都是少數,大部分老百姓都被瓦剌人堵在自家房子裏,這一天本來是同福酒館波斯來的舞姬葉九娘登臺的日子,酒館裏坐了不少來捧場的客人,沒想到葉九娘還未登場,突然間卻沖進來一隊瓦剌軍人,大聲吆喝着生硬的漢話,一桌一桌的客人全都被拘在原地,從那些瓦剌軍人中走出個軍官模樣的人捉住了客人們逐一盤查,看上去到像是在找什麽人似的,客人們一時間走不得,全都戰戰兢兢的坐在桌子邊,連個大氣也不敢出。

葉九娘和舞姬們本來正在後臺換妝,一個小丫頭跌跌撞撞的撲進來,哆嗦着說前面來了許多瓦剌人正在拿人,到令衆人吃了一驚,舞姬們慌作一團,那個找不到鞋子,這個又尋不見頭巾,一時間好不熱鬧,九娘到底是頭牌,依然翹着腿坐在鏡子前,緩緩伸出手來把指尖上挂的金鈴一只只的摘下來,丢進裝首飾的匣子裏,眼風一掃,徐徐笑出來:“慌什麽?這些瓦剌人要拿的又不是咱們,今天沒有生意做明天再開張也是一樣的,難不成那些瓦剌人還不走了?”

班主到底年長,對于瓦剌人的兇殘多少有所耳聞,此時已急的一頭汗,弓身在九娘耳邊說:“唉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小聲一點吧,外頭那些瓦剌人是咱們能惹得起的麽?這西域這幾年是平安順遂了,早幾年瓦剌人橫掃天下的時候你是沒見着啊,多少村子被屠成無人崗,死人多的能堆成小山,慕容将軍的虎頭營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他們趕回老家去的啊,說起來,真真令人後怕。”

葉九娘自小被人伢子賣給江湖班子,十二歲登臺,十四歲就成了頭牌,之後三年一直順風順水,在商隊駐軍裏仰慕者無數,對于當年那場惡戰也多少有年耳聞,只是她性子烈,還沒向什麽人低過頭,身上有股初生牛犢的勁頭,她懶洋洋“啪”的一聲關上首飾匣子:“哼!你怕那些蠻子我卻不怕,這定遠城眼下總還是大明的地界吧?咱們總還是大明的子民吧?朝廷遲早會像十年前一樣把他們趕回老家去!”

“朝廷?”

班主一邊把那首飾匣子收進懷裏,一邊扯出件外衫給她批上:“姑奶奶你可長點心吧,你沒聽去金城關采買的老劉頭回來說麽?金城關上貼着公文吶,說是慕容老将軍和慕容小将軍意圖謀逆,被投進昭獄了。你想想,那邊慕容家剛被入獄,這邊瓦剌人就到了,時間掐的這麽巧,可不是裏頭有玄機麽?你瞧着吧,駐守在甘州的大軍,一時半會是動不了的,眼下這局勢,能早點逃回金城關才是上上策。”

九娘本來手裏拿着一支剛從頭上拆下來的玉簪子,乍一聽到慕容将軍的名頭,手下一用力,竟将那簪子掰斷了,她呆望着那玉簪,過了很久才嘆一口氣,把簪子丢下,動手拆掉辮子上的彩繩,打散了重新編起來,又想起自己身上還穿着跳舞的彩裙,半透半露的,真要是逃起命來夾在人堆裏藏都藏不住,擡眼一瞧,那些舞姬們也不知躲到哪裏去了,房間裏連個人影也沒剩下,不由撇撇嘴,冷冷哼一聲:“好沒義氣的家夥!”。

她突然想起後頭偏房裏的道具箱裏有一套回鹘女人穿的常服,那衣服素淨,又配着長頭巾,回鹘女人信安拉的,平日裏蒙起臉來,是美是醜誰來瞧不出,在西域一帶很是常見,十六歲那一年她曾穿着那套衣服在元宵夜裏溜去城裏賞燈,全程玩下來,半個登徒子也沒遇上,所以認定那套衣服最安全,現在城裏鬧了戰亂,豈不是更應該換上那套衣服?

她打定了主意,不由暗自得意,待打開箱子,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套衣服了,想是被舞姬裏哪個頭腦靈光的小妮子給先下手撈走了,她氣的直跺腳,但也無法,翻了半天,找了套半舊的土黃色襖子穿上,再從香爐裏抓出一把灰抹到臉上,看看鏡子,全然是個半老村婦的模樣,這才滿意,拍拍手,從後門溜出去。

招福酒館的後門緊挨着招福客棧的後門,是平日裏兩家店用來運水和停靠車馬、補給飼料的地方,這是一條死胡同,平時也沒什麽人進出,所以也沒點燈,九娘出來時,平時停在巷子裏的車馬都不見蹤影,巷子本來就窄,加上兩邊的高牆投下黑色的陰影,風聲一起,十來米的巷子到像是藏着什麽人一樣,響起沙沙的腳步聲……

她心裏害怕,返身從門背後抽出門栓,掖進懷裏,扶着牆跟,一點點向巷外蹭過去。

巷口突然傳來吆喝聲,還有人持着火把從巷子前的路上走過去,借着火光,葉九娘竟發現巷口閃過一個人影。

那人并不高,頭上帶着長長的頭巾,素白長裙上鑲着天青色花邊,如果沒猜錯的話,那裙子的一角還有上次漿洗時不小心染上的绛紫色塊。

“好個偷衣服的小妮子,還真讓我碰上了!”

九娘咬咬牙,疾走幾步追上去,伸出手一把抓起她的頭巾:“你好大膽子,快把我的衣服還我……”

沒想到那女孩反應極快,幾乎在她伸出手的同時回過身,一只手逼在她項間,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肩膀,踉跄幾步,竟把她又逼回了小巷。

葉九娘此時方才看到那女孩手裏竟拿着一把匕首,駭了一跳,張大了嘴巴呆望着那女孩。

那是個眉目清冷的年輕的女孩,抿緊了嘴角一臉嚴肅的盯着她,但說不清為什麽,那一雙眼睛似乎帶着魔力一般,又鎮定又沉着,讓人的心一下子就沉靜下來,九娘像丢了魂魄一樣瞪着她看,半晌才舔舔嘴唇:“女俠饒命……”

像是被這稱呼吓了一跳,那女孩愣住,竟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個時候這身打扮混進城裏,瞧這一臉腼腆的樣子哪裏像是偷兒?葉九娘瞧這女孩的來歷蹊跷,存了試探的心思,盈盈笑出來,一點點靠近她:“女俠的手還在奴家胸上呢……”

那女孩呆了一下,像被火燒了一般立時收回手,想了想才又報拳行禮:“對不起,在下因為有急事,借了姑娘的衫子,用完後一定還給姑娘,還請姑娘莫要叫嚷。”

葉九娘已看出這女孩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更算定她根本不會動手行兇,卻在這紛亂驟起的時候跑到被瓦剌人占據的城市裏來,不由有點擔心:“奴家名叫葉九娘,不知女俠遇到什麽難事,說出來讓奴家聽聽,說不定奴家也能幫上女俠的忙呢。”

那女孩似乎猶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方才遲疑着開口:“在下慕容……恒。”

葉九娘後退一步,擡眼望向那女孩,只覺得方才還明亮的月光,此時卻暗下去了,這麽近的距離,那張小小的臉,竟然怎樣也看不分明。

作者有話要說: 很匆忙,也許會有錯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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