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借兵(上)

太陽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把天邊的那一抹白雲染成深紅色,深藍色的天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被染上濃重的绛紫色,北方已經有幾點星子升起來,在流光溢彩的天幕上閃爍着璀璨的光芒。

慕容素擡頭看着那些星子,忍不住還是嘆了一口氣,遠遠地,就在這廣袤絢麗的天空下,肅王府巨大的白色院牆突兀而冰冷的伫立着,提醒着她必須面對的現實是多麽的殘酷和冰冷。

肅恭王府座落在金城關裏最繁華的街道上,占地數百畝,正德十二年,瓦剌大軍舉兵入侵,金城關一度被瓦剌人占領,老王爺和王妃力戰不降,最終以身殉國,只留下當時只有十歲的小王爺永洛,武宗皇帝念在老王爺一門幾百口全力抗敵慷慨赴死,下令在原恭王府的基礎上翻修擴大了王府,并敕封小王爺“鎮國将軍”,恩準肅恭王府建立自己的護院編制八百餘人,加上府內仆人雜役,肅恭王府能調動的人員可達上千人,所以慕容素一到金城關,連守城的副将也不去拜訪,而是徑直來到了肅王府。

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肅王府的那扇大門一直緊閉着,可是關于這大門裏的記憶卻一點點鮮活起來,像是一個面目可愛的小獸,因為被長久的封印而變得怯懦猶豫,躲躲閃閃的從門縫裏溜出,一步步試探着靠近,然後突然,露出猙獰的獠牙。

慕容素站的筆直,緊閉着幹涸的嘴唇,眼睛平靜的像是一潭深水。

可是在心裏,她卻怕到發抖。

一點點的,那些封凍的記憶再次回來,她開始明白,原來長久以來所有的噩夢都是源自同一個地方。

六歲的孩子應該能記得住什麽呢?

一想起就會痛到不能自抑的東西是什麽呢?

她盯着那扇門,覺得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攥緊了呼吸。

那面灰白色的牆壁上,曾經飛濺上很多人的鮮血。

那扇華麗的大門裏,曾經傳出過悚人的慘叫聲。

原來,往事都還未走遠,記憶還在,疼痛還在。

……

陸炳站在官驿的小樓上,看着街道上來往的行人,樓下是熱鬧的菜市場,主婦們手裏挽着小菜籃,相互打着招呼,說着家長裏短的趣聞,他甚至能聽得清肉鋪裏傳來讨價還價的聲音。

不遠處就是金城關的西門,那裏,城牆已被加高加固,綠色的小草在泥土夯實的城牆上紮下跟來,開出一簇簇的黃色小花。

這裏,已經很難再找到十年前那場惡戰的痕跡。

八萬虎頭營士兵的生命,換來了十年的休養生息。

新生命成長,掩蓋掉死亡留下的痕跡,一座熱熱鬧鬧的城鎮,總好過哀鴻遍野的死城。

況且,誰會喜歡痛的記憶呢?就□□外那些高高低低的墳包上,也已經長出了茂盛的野草,風一吹,仿佛全部在寂靜中起舞。

陸炳看着那熱鬧的集市,良久,臉上才浮現一個奇怪的微笑。

李強走上臺階,在他身後抱拳:“千戶大人,探子來報,那慕容公子并沒有去找守城的田副将,而是一直在肅王府門前等着求見肅王爺,說來也怪,肅王府從昨天起就緊閉謝客,所以到現在,慕容公子也沒見到王爺。”

陸炳頗感意外,轉過身來看向李強。

慕容素想出向肅王借兵這一招其實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傳說中不務正業的肅王爺這一次竟這麽聰明,提前就閉門謝客,這到是令人對這位小王爺有了幾分好奇。

“其實呢……”李強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大人不必擔心,那慕容公子守在王府也是白守,我聽說小王爺昨天出門就沒回府,一直在文登巷柳紅衣那裏聽小曲呢。”

陸炳似乎笑了一下:“小王爺,很喜歡聽小曲麽?”

李強想了想,點頭,過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是吧?他是這樣的人吧?

再多的喜歡,也不過是一點點而已。

騎馬、打獵、捧戲子。

他有許多的愛好,玩的用心也舍得花錢,可是,真要去計較,全部都說不上是熱衷。

王爺的心思,沒有人能猜得透。

……

文登巷得月樓。

主事的安媽媽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拍着大扇子,眼看太陽一點點落下去,着實心焦,沖着站在一邊的女孩招招手:“綠袖,上去瞧瞧小王爺要吃點什麽?看能不能把紅衣給換下來?”

那個叫綠袖的姑娘知道她動的什麽心思,手裏的絲巾一搖,吃吃的笑着說:“唉呀媽媽您又不是不知道小王爺的性子,這個時候誰敢上去喊人?那不是找死麽?”

安媽媽被說中了心事,“啪”地把扇子拍在桌子上:“這一個兩個的,沒一個能指望的上。”

綠袖撇一眼站在門口的王府大車,小聲的問:“保祿這都跑第五趟了吧?小王爺今兒是鬧的哪一出啊?”

“誰說不是呢。”

安媽媽拽過綠袖手裏的絲巾,擦擦額頭上的汗:“小王爺從不在這裏過夜的,這一次卻呆着不走了,福伯早上來,臉拉的老長,你說明年他還能讓咱們在文登巷開門麽?”

綠袖點點頭,給安媽媽遞上一杯茶:“咱租着王爺的地産,還要看管家的臉色,這日子可不好過啊。”

安媽媽嘆口氣:“其實也不能怪福伯,小王爺十歲上就沒了爹娘,這些年要不是福伯看的緊,依王爺那性子,還不掀了天了?”

她看看樓上,壓低了聲線:“上次福伯來還跟我發愁呢,說小王爺這麽大了,也不操心着娶妻生子,讓我從外面找個清倌去試試,看小王爺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的嗜好。”

“別啊。”

綠袖兩眼放光:“這種事情找清倌怎麽能搞得清啊?當然得找像我這樣懂風情的小娘子啦。”

她托着腮,一臉神往的說:“去年夏天小鳶喝醉了酒掉後面的池子裏了,是王爺把她給撈上來了,王爺那身板,細腰乍背的,當時我就想上去捏一捏……”

“唉呀,你個沒羞沒臊的丫頭,心思就在男人身上,你也不想想,王爺是什麽人?他能找個開過苞的女人麽?以後怎麽擡到府裏去做奶奶啊?”

安媽媽從桌子人抓起扇子拍拍綠袖的頭,像是想把不安分的念頭從她腦袋裏拍走一樣,轉頭正色道:“其實說起來也奇怪啊,王府多少丫頭婢女,王爺硬是連一個也沒瞧上,到咱們這裏也只是聽聽曲子,和女孩子們鬥鬥嘴,玩玩篩子翻翻牌九,比前街書院的書生還規矩呢,該不會真有什麽隐疾吧?”

“隐疾?你是說王爺喜歡男人?”

綠袖搖頭:“怎麽可能啊,你看看保祿、保裕、保權,再看看呂東那個憨樣,王爺身邊的人,哪個和俊俏沾得上邊啊?別說王爺,連我都看不上。”

安媽媽“呸”一聲,大扇子又拍過去:“以後姑娘可長點心吧,男人靠不靠得住,光看臉子沒有用。”

“那得看什麽啊?”

綠袖不由好奇的湊近,想要聽聽安媽媽的真傳。

安媽媽輕蔑的笑笑:“笨!當然是看他的錢袋子啦!”

這,這算什麽?

綠袖撇撇嘴,失望的站起身:“媽媽少坐,我去後面看看今晚上吃什麽。”

安媽媽看着綠袖走遠的身影,抿着嘴悠悠笑出來,這傻丫頭心思粗淺,對什麽人都過眼不過心,這才是個有福澤的樣兒,做這一行,最怕是心裏惦記上什麽人,自此後眼裏再無別人,萬般心思都放在一人身上,那才是真真難熬。

再說了,男人怎麽靠得住?世道艱難,人心叵測,萬事還需得靠自己才行。

安媽媽嘆口氣,眼看日頭又落下幾分,禁不住又發起愁來。

耳聽到有動靜,擡眼一瞧,她喜不自禁地站起身來:“唉呀姑奶奶你怎麽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拖延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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