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兵(中)

小王爺永洛懶洋洋地躺在長榻上,一只手伸出來,迎着光,反複看。

夕照把他那只手的影子拖出好長,在長榻後的屏風上留下一道陰影,屏風上的那朵大紅色的牡丹被這陰影擋住,變成了晦暗不明的绛紫色。

紅衣站在邊上守着,換一個姿式,嘆一口氣。

一整天了,總是一臉春風的小王爺都是這個樣子,不說話,連床也沒下,幹什麽都是心不在焉。

柳紅衣想,早上福管家來提到的那個名字是什麽?

是什麽樣的人,會讓原本矜貴傲慢的小王爺瞬間成了另一副樣子?

她突然想起十三歲那一年,第一次和姐妹們踏青,知道表哥要來陪行,她卻突然稱病不去了,那時候連自己也覺得自己心思古怪。

也許是自保,也許是防衛,也許是猶豫、嫉妒、和愛慕,所有這些複雜的情感糾結在一起,使得她想要把心裏的人推得更遠一些,或者,幹脆抹去。

後來才知道,當日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

現在,相似的情形在另一個人身上重蹈覆轍。

她嘆一口氣,在床邊跪下來,一點點蹭向前,靠的足夠近了,一只手扯扯他的袖子:“王爺心裏惦記着誰呢?紅衣幫王爺去找來好麽?”

小王爺轉過臉,緩慢的,輕微的。

他的一只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別吵。”

“那只鳥,我想把它留下來。”

什麽?

紅衣愣了一下,順着他的眼光,看見窗外的楊樹上停了一只鳥。

那是一只漂亮的小鳥,藍紫色的羽毛,紅色的小爪子,也許是飛的累了,正停在樹梢上梳理着羽毛。

“啊我認得,那是藍翡翠,這鳥兒性子烈,養不熟的。”紅衣靠近永洛的耳邊,輕輕的說。

小王爺沒有說話,臉上有奇怪的表情。

“我想試試。”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

怎麽小王爺又改了愛好,喜歡上鬥鳥了麽?紅衣覺得好笑,勾勾手指,豔紅的指甲小心地扣在王爺的臂膀上:“我聽說藍翡翠愛吃魚鮮,咱們抓幾條小魚去試試看那鳥兒會不會上當?”

永洛來了精神,坐起身來,把她細長的手指從肩上拉下來:“看不出啊你,還懂得捉鳥的營生?”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院子裏響起細微的動靜,毫無征兆的,那只鳥兒突然擡起翅膀,撲楞楞飛起來。

“啊,不好,它要飛了。”

小王爺吃了一驚,顧不上穿鞋,從床上跳下地,兩步跨到窗前,探出頭去看向天空。

太陽西斜,燦燦金光正好從小樓的窗口直照進來,小王爺晃花了眼,被動地眯起眼睛來,只見那只鳥鋪展開藍紫色的翅膀,轉個圈,留給他一個美麗異常的背影……

“笨蛋!”

小王爺心裏沮喪,手指扣在窗棂上,一使勁,一根木刺戳進了皮膚。

他下意識的低頭,意外看到一個俏麗的美人站在院子裏。

“奴家見過肅王爺。”

美人微微下拜,給他道個萬福,脆生生的說。

永洛皺皺眉頭,半晌才想起了什麽似的,哈哈大笑:“原來是定遠城的九娘子啊?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

葉九娘微微一笑,歪着頭看他:“去年三月節金河口放排燈的時候,王爺看過奴家的舞,曾說過奴家若能為王爺單獨跳只舞,便任由奴家支遣,這約定還算數麽?”

永洛手撫額頭,想了想才點頭:“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九娘子盡管提要求便是。”

“好。”葉九娘撣撣衣裙上的灰塵,恭恭敬敬的跪下去:“九娘願為王爺獨舞一支,什麽時間,什麽地方都可以,只是現在,請王爺跟我去見一個人。”

“嗤……”

站在一邊的柳紅衣忍不住笑出來,她斜身依在窗邊,絲帕捂着嘴:“九娘子好大的面子啊,自從我認識王爺,就沒見過什麽人能支派得動咱們小王爺呢。”

永洛轉過頭,微笑看着她:“有那麽可笑麽?”

柳紅衣愣住,紅了臉,一點點低下頭:“紅衣服侍王爺更衣。”

永洛掃一眼站在樓下院子裏的葉九娘,走一步,又遲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一直郁結煎熬的內心會在這一瞬間平靜下來。

終于明白了這漫長的一天裏,他一直在等的是什麽,是一只晚來的倦鳥、一首委婉的情歌,或是一個适時出現的人。

這個适時出現的人,不是九娘,也會是別人。

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思卑微到可憐,他背起手,明明想哭,卻笑出來。

……

太陽漸漸西斜,把腳下的影子拉出去好長。

這條街道本來就很熱鬧,行人往來不休,車馬喧嚣,不時有小販挑着擔子穿行而過,此時卻突然安靜了下來。

慕容素站的太久,頭有點發昏,反應也變得遲鈍了許多,待她覺出不對,眼前那扇緊閉的王府大門已吱呀呀緩緩打開。

從大門看進去,長長的漢白玉石階直通向恢弘的大殿,石階邊種着整齊的花草,翻新過的院落纖塵不染,要不是遠處有仆人低着頭走過,這巨大而華麗的府邸恍如一幅沒有人氣的畫卷,詭異到令人心驚。

王府管家福伯自門時迎出來,恭恭敬敬地下拜:“慕容公子久等了,王爺剛才回府,請公子進去見他。”

他頓了頓,又說:“老奴另有事情,不能給公子帶路了,我安排別人帶公子進去。”

他擡起眼來,不知看到了什麽,臉上有隐約的笑意,但很快又恢複了恭敬:“還請公子,不要見怪。”

慕容素愣了一下,也許是錯覺吧,她覺得那一臉肅穆的老人看自己的眼光格外溫柔,似乎還有憐惜的意味,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并沒有露出什麽破綻,才略低下頭:“沒有關系,您去忙吧。”

後來慕容素被仆人領着穿過廳堂和花園,停在東院一處心思奇巧的殿堂前,那仆人不肯上前,示意她單身進入,臺階上,房門半掩着,依稀看到有人影在裏面走動。

她單腿下跪,抱劍一拜:“慕容恒給王爺請安。”

裏面沒有動靜。

也許過了很久,因為她能看到夕陽投到腳下的光線漸漸暗淡下去,直到最後一點金光消失掉時,房間裏亮起了燈,房裏的人在那光影裏走近,“吱呀”一聲打開了門。

一只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手指頓一下,再慢慢收緊。

她仰起頭來,看到他的臉浸在溫暖的燭光裏,和記憶中的影子漸漸重合在一起。

她再次下拜:“慕容恒給王爺請安。”

呵,真的是她。

年青的王爺緩緩笑出來,扯着一邊嘴角,淺淺的酒窩半隐半現。

太陽已經落下,月亮尚未升起,遠方有彩色的雲霭挂在天邊,給眼前那張年青的臉龐鍍畫上一圈朦胧的微光。

真奇怪,明明過了這麽多年,在人群裏,他還是能第一眼就認出她來。

暮色裏,萬千人中間,一個驕傲的背影。

只需要一眼,便和他記憶裏的人重疊起來。

很可笑吧?記憶是個奇怪的東西,明明應該越來越淡越來越少,可是放到某一個人身上卻變得越來越深刻越來越濃烈,他本應忘記,也以為早已忘記的人,只用一個背影就令他全線崩潰。

多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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