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虧欠

慕容素醒在一個睛朗的早晨。

晨曦被窗框上的雕花劃出一朵朵溫暖的白光,靜悄悄地投進房間裏來,在那些光束裏,無數微塵在緩緩起伏。

至少在這一瞬間,她的心裏是安寧而滿足的。

然後,她才想起眼前的安好美景并不是将軍府,自己将要面對的也是不是家人和朋友。

畫眉留在驿館,換洗衣服也沒帶在身上,錦福殿雖大,卻一樣女人用的東西也沒看到,慕容素四下轉轉,連只鏡子也沒找到,只得用手指随便巴拉幾下頭發,高高的挽起來,覺得應該能見人了才走到殿門前,輕輕拉開大門。

院子已被打掃過,幾個小丫頭端着洗臉水和毛巾在門口站成一排,都一臉好奇地望着殿門。

看到她出來,那些女孩們頓時緊張的低下頭,只有一兩個膽大的歪着腦袋偷眼看着她。

慕容素被盯的不好意思,想了一下說:“你們王爺的寝宮在哪裏,勞煩哪位姐姐給帶個路?”

有個最大膽的丫頭“噗嗤”一聲笑出來:“小公子睡迷了吧?這裏就是王爺的寝宮啊。”

慕容素愣了一下,遲疑着開口:“那請問老王妃的寝宮在哪裏?”

那個丫頭眼睛一轉,吃吃笑着說:“小公子不知道麽?老王府早年間毀于戰亂大火,現在的恭王府是按原樣在老王府西南五十裏的地方重新修建的。”

慕容素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

所以……

那口井,還有那個令人整夜難眠的恐怖房梁,都是永洛小王爺編出來吓人的?

她咬咬牙,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到是那眉眼彎彎的丫頭反應快,端着臉盆上前一步:“奴婢們伺候公子洗臉更衣?”

慕容素心裏有氣,側過身,木着臉說:“不勞姐姐們費心了,把東西放下就行了。”

那丫頭到有眼色,抿起嘴笑笑,領着衆丫頭魚貫而下,把手裏的東西一樣樣整齊地擺放在桌上,沖着她行個禮,一個個又走出門去。

“等一下。”

慕容素沖走在最後那個丫頭點點頭:“姐姐可知道王爺昨晚住在哪裏?”

那丫頭膽子大,話也分外多,此時卻停了一下:“公子莫見怪,我們平日不在錦福殿當差的,所以王爺昨天歇在哪我們也不太清楚,不過,能留宿錦福殿的人,公子卻是第一個,福伯交待了,要我們好好伺候您。”

慕容素沒想到永洛這樣防備她,竟連殿裏聽差的人都換了個幹淨,心裏有一點沮喪,點點頭:“好了,你出去吧。”

那丫頭看出她臉色不悅,道個萬福:“婢子名叫雙喜,公子有什麽差遣,叫一聲就是。”

待雙喜離開,大殿裏很快恢複了安靜。

慕容素微微阖起眼睛,伸出手按壓眉間,心裏有疑惑,也有後悔。

父母親人,一個毀掉的家園,或許,還要再加上八百條性命。

原來她已經欠了他這麽多。

現在才開始懷疑他的動機,她後知後覺的想到也許小王爺并不是真心借兵,而是想要軟禁她。

推開窗,陽光還在,但是北方的天空卷起層層疊疊的烏雲,風很疾,樹葉嘩嘩作響,花園裏的柳樹輾轉搖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攪動不休。

門外,雙喜去而複返:“慕容公子,王爺有請。“

……

雖然久未經戰事,金城關的城牆卻是年年翻修,經過一個雨季,那些黃土夯實的城牆上又顯現出斑駁的痕跡,季風帶來植物的種子,紮根在高高的城牆頂上,年年開出樸素的小花。

西城城頭的角樓上,小王爺永洛雙手撐在牆磚上,眼睛看向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此時有疾風帶來黃沙,吹起頭頂上的旗子撲啦啦響,角樓下的廣場上,王府的護衛隊整齊而安靜地列隊待命。

關于定遠城來了瓦剌人的事,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點,所以對于這次集結的目的也有了心理準備,只是,許多人還沒來得急回家告別,心裏放不下家人父母,迫于王府的軍令嚴明,能做的只是微微擡起頭,眼稍掃向廣場邊聚集的人群。

百姓們得了消息,三三兩兩的聚集而來,越來越多,片刻竟将廣場圍了一圈。

人群中,已經開始有人低聲哭泣,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聲裏,那些挺起胸膛迎風而立的年輕人無數次握緊雙手又悄悄松開。

十年的時間不短,足夠歲月模糊戰争的記憶,所以對于這些年輕人們來說,離開父母妻兒、走向殘酷的戰場,全是第一次。

一個素衣少年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向隊列前端。

那是一個秀氣好看的年青人,額頭飽滿,眼睛黑亮,抿緊的嘴角微微翹起,直到風揚起他的衣袖,才有人看到他的手裏握着的長劍。

這個遠道而來的陌生人似乎是一塊磁鐵,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衆目睽睽之下,慕容素每一步都走的艱難而勉強。

不,不!我做不來,誰來幫幫我?

她的目光投向身邊的每一個人,卻在那些眼睛裏看到了相同的疑惑和無助。

也許就在這一刻,這些生命、這座城,宛如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狠狠壓在她的肩上,幾乎要将她的脊梁壓碎,她咬咬牙,只覺得那些重負仿佛一只看不見的巨掌将她包圍起來,一寸寸的收緊,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絲空隙,吸不進一口空氣。

越走越慢,她知道不應該遲疑,步伐卻一點點的慢下來。

整齊的隊列像水波一樣在她面前分開,恭肅王永洛頭帶金冠,身上披着玄黑色大氅一步步向她走過來。

她第一次見到這個樣子的永洛。

小時候,他是冥頑霸道的小哥哥,昨天,他是意興闌珊的少年郎,而眼前的人,玄衣上用金色的絲線繡出猙獰的小獸,白玉般的臉上,眼瞳深深,是冷漠還是熱烈,看不清。

他仔細打量她,臉上淡淡的,難以捉摸。

然後,他似乎笑了一下:“慕容,我把這些孩子交給你了,你記得答應過我什麽?”

他以前就是漂亮的男孩,現在長大了,更是英俊逼人,如果一定要挑剔,她希望他還可以更快活些,現在他的臉是平靜的,嘴角抿成一條線,不開心,一個堅硬防備的表情。

她覺得這是她的錯誤,心裏難過,道歉的話噎在嗓子裏。

北風更疾,帶來秋天的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寫文真是一件很寂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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