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第0280期 自慚形穢

上官英傑正在陝甘道上策馬獨行。

北國花開,江南花落。在這祁連山下的陝甘道上,春天總是來得特別遲,冬天卻又來得特別早。

不過是暮秋九月,所見的路旁的樹木已是只剩下枯枝在寒風中抖顫,枝頭上只綴着幾片黃葉了。

景物蕭條,上官英傑的心情也并不開朗。

不知是否真有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風鳴玉在想念着他的時候,他也正在想念着風鳴玉。

風鳴玉猜不透他的感情,他也猜不透風鳴玉的感情。“她那樣舍不得和我分開,她是不是在‘喜歡’我呢?”

他無法給自己找到答案,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因為當他在懷念風鳴玉的時候,他又總是同時難免另有一種感覺。

那是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些年來,他獨自闖蕩江湖,相識的人可說是三教九流無所不有,邪派中可以當得上稱為“魔頭”的人物他因為認識(他師父本來就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正派的俠士,也有他的朋友。但正派的朋友也好,邪派的朋友也好,卻沒有一個是和他有特別深厚的交情的。或許這是由于他承受了師父的怪僻脾氣,或許這是由于師門的孽債壓在他的肩上,造成他落落難合的性格?總之他一直就是沒找到一個知心的朋友。因此他常常感到寂寞。

風鳴玉是第一個敞開他的心扉的人。

在他所相識的人之中,他從來沒有見過像風鳴玉這麽樣一個純真的少女。

風鳴玉好像是一面鏡子,從這面鏡子他照見了自己靈魂的醜惡。

“她是不是在喜歡我呢?”他不敢再想下去,甚至他覺得有這個念頭也是“醜惡”的。

但是他依然抑制不住自己去思念風鳴玉。他的坐騎本來是可以日行千裏的駿馬,但他不肯讓駿馬發力疾馳,因為那麽一來,他是要離開風鳴玉越來越遠了。

第0281期 駿馬的主人

善跑的駿馬是不慣于受羁勒的,上官英傑策馬緩行,跨下的坐騎嘶鳴不已。

上官英傑放松繩缰,苦笑說道:“好,我就讓你早日回到你原來的主人那裏吧。唉,我知道你是天下最難得的寶馬,但我可不能要你。就像我知道風姑娘是天下最難得的姑娘,我也不能要她一樣。”

這匹駿馬的主人是一位退休的老镖頭,名叫鄧百川。

北方有兩個最負盛名的老镖局,一個是北京的虎威镖局,一個是洛陽的龍翔镖局。虎威镖局的總镖頭是張震山,龍翔镖局的總镖頭就是鄧百川。

他們兩人并駕齊名,镖行中有一首歌謠道:“虎威震山,龍翔百川;百川彙海,山高難攀!”以高山大海比喻他們的武功非常人所能企及。

但镖行中的一龍一虎,如今都是已成陳跡了,虎威镖局的總镖頭張震山五年之前已經去世,镖局留給他的女兒女婿,聲威已是大不如前。龍翔镖局的總镖頭鄧百川雖還健在,卻也在三年前離開镖局,在家納福,閉門封刀了。

他的閉門封刀曾是轟動镖行的一件大事。鄧百川的年紀并不很老,退休那年,不過五十三歲。

江湖中人,知道鄧百川的人很多,但對于他何以閉門封刀的原因,知者卻是寥寥無幾。

說起來他的閉門封刀,和上官英傑卻有一段關系。

三年之前,他保一支暗镖到川西,途中遇上兩個本領極高強的仇家,所保的“紅貨”已給搶去,那兩個仇家還是窮追不舍,要取他的性命。

幸虧上官英傑恰好路過,幫了他的大忙,替他打敗了強敵,還替他奪回“紅貨”。

鄧百川就是因為受了這個挫折,這才閉門封刀,退出镖行的。

而上官英傑也就是因為和他有這一段香火緣,故此一問他借他的這匹最心愛的名駒,他便一口答應。

非但答應,他本來還要把這匹名駒送給上官英傑的。

第0282期 途遇“二鬼”

不過上官英傑可不願意奪人之好,雖然這是鄧百川心甘情願送給他的。

他和鄧百川說道:“這匹馬我是想轉借給一位朋友的,可能我讨不回它,也可能那位朋友遭遇什麽意外,失掉了它。要是那樣的話,就當作是你送給他吧。但要是沒有什麽意外,我一定将它讨回交還你的。”

鄧百川道:“我受了你的大恩未報,莫說一匹坐騎,你就要我的身家性命我也願意。”

上官英傑哈哈笑道:“就憑你對我這份友情,已經是比一百匹駿馬還寶貴得多。說老實話,我浪蕩江湖,是歡喜步行随意所之的,要這匹名駒也沒有用。名馬寶刀,人人所愛,說不定還會給我添上麻煩。這次我只是因為朋友要趕往一個地方,才替他借的。是以我必須有話在先,假如我能夠取回它歸還你的話,你可不能拒絕,否則我就不敢借了。”

上官英傑堅持要這樣做,鄧百川也只好答應了。說:“不過如果你的朋友喜歡它,那你就替我送給他吧。”

上官英傑沒有把這匹馬送給風鳴玉,因為風鳴玉是和霍天雲同在一起。他知道霍天雲是不會和她合乘一匹坐騎的;另一方面,他也不願想像他們合乘一騎的親熱神态。不過這是隐藏在他心底的念頭,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對霍天雲會有如此這般的妒意的。

此際他放松了繩缰,心情十分混亂。他本來可以得到這匹名馬的,就像他本來可以得到風鳴玉一樣。如今他讓駿馬回到主人那裏,也好像放開了風鳴玉一樣。

忽然他又感到異常的寂寞了。他不是沒有朋友,鄧百川就是他的忘年之交。但卻沒有一個朋友可以讓他吐露心中的郁悶的。比他年長将近三十年的鄧百川當然更不可以。

正在他悵悵惘惘,策馬前行之際,忽地前面一輛騾車停了下來,駕車的人回過頭來,大聲叫道:“啊呀,你不是上官大俠麽?”

上官英傑認得這人是“黃河四鬼”中的老三馬異。上官英傑詫道:“怎麽就只有你一個人?”馬異說道:“我的老大在車上。”

第0283期 “二鬼”打聽西門化

馬異把騾車停下,車簾揭開,一個人坐了起來,果然是“黃河四鬼”中的老大常大慶。

“啊,上官大俠,難得見到你,真是幸會。你有緊要的事情麽,可不可以為我們耽擱片刻?”常大慶聲音低沉,似乎是有病的樣子,顯得中氣不足。

上官英傑與“黃河四鬼”說不上有什麽交情,不過卻是曾經相識的。上官英傑出道的第二年認識他們,曾向他們打聽過霍天雲的消息。

此際上官英傑正是感到寂寞,雖然他平時不喜歡“黃河四鬼”這類人物,如今卻是願意有個人陪他說話解悶。另一方面,他也是因為只碰見“兩鬼”而引起好奇之心。

“什麽大俠?這兩個字我還是配不上呢。倘若我真是‘大俠’的話,也不會和你們黃河四鬼交朋友了。嘿嘿,我記得你們是自稱黃河‘四傑’的,我叫你們‘四鬼’,你們不會生氣吧?”

常大慶苦笑道:“我也不知我還能活上多久,我不想做‘鬼’恐怕也不行了。”

上官英傑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們黃河四鬼,從來都是出兩雙入兩對的,為什麽現在只有你們兩個?還有鬼老二鬼老四那裏去了?”

常大慶咳了兩聲,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問你,你最近見過西門化麽?”

上官英傑哼一聲,說道:“我也不怕你們說給他知道,我和這個老匹夫已經絕交了,要不是念在他和我的師門有點交情,我還要罵他老賊呢!”

常大慶大喜道:“你不知道,我們正是要罵這個老賊!這老賊真不是東西,把我們害慘了!原來你亦已和他鬧翻,那咱們就好說話了。”

上官英傑詫道:“怎的你們也給他害慘了?”原來上官英傑之認識“黃河四鬼”,當初本是西門化介紹的。

常大慶恨恨說道:“我們是在一個月之前最後一次見着他的,當時他改容易貌,扮作一個耳聾的老頭。我們則正是碰到危難,他不加援手,甚至不認我們都還罷了。他竟然反而投井落石,把我們的老二老四害了!”

上官英傑大吃一驚道:“原來鬼老二鬼老四就是給他送上鬼門關的嗎?為什麽他要對你們下這毒手呢?”

第0284期 同仇敵忾

常大慶苦笑道:“他大概是怕我們揭破他的本來面目。”

上官英傑瞿然一省,說道:“他當時是和誰在一起?”

常大慶道:“你不問我也正要告訴你。你不是向我打聽過霍天雲這小子的消息嗎?”

上官英傑道:“是呀,怎麽樣?”

常大慶道:“和西門化這老賊在一起的,正是這個姓霍的小子。”

此事上官英傑本來早已知道,但在常大慶的眼前,卻不能不故意裝作驚詫的神情說道:“真的嗎?這可奇怪了。姓霍這小子跟我師門有仇,他是知道的。即使撇開這層關系不談,據我所知,他的侄兒西門羽目下正在東廠效勞,西門羽也要捉拿這姓霍的小子邀功呢。啊,莫非他掩飾本來面目,為的就是要騙這個小子?”

常大慶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就當時的情形看來,他們倒是頗為親熱的。”

上官英傑道:“如此說來,你們也是有點糊塗了。你們明知他改容易貌,和這小子同在一起,其中定有難以告人之隐,你們為何還要上去認他?怪不得他下毒手了。”

常大慶恨恨道:“我們初見他的時候,他裝聾作啞,我們已并不打算與他相認了。只恨——”

上官英傑道:“只恨什麽?”

馬異接下去道:“只恨我們的死鬼老二糊塗,我們碰上了強敵,一敗塗地,老二急了,請這老賊幫忙,想不到這老賊非但不肯幫忙,反而一聲不響的就發出一枚毒針,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我也要陪他們去了。”

上官英傑問道:“你們碰上的是什麽厲害的仇家?”心想“黃河四鬼”雖然不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在一般江湖人物當中,武功亦非泛泛,尤其老大常大慶的鐵砂掌功夫更是非同小可,足可跻進一流高手之列。他們四人聯手,等閑之輩,決計不敢招惹他們。

馬異看了常大慶一眼,似乎稍稍有點躊躇。上官英傑道:“對不起,我是多管閑事了。要是你們不方便說的,就不要說了。”

常大慶連忙說道:“別的人我們不方便說,上官大、大哥問起,我們豈敢隐瞞?說老實話,就是你不問我,我也要告訴你呢。”

第0285期 訴說劫镖之事

上官英傑道:“好,那你就說吧。”

常大慶道:“北京的虎威镖局,上官大哥想必知道?”

上官英傑笑道:“龍翔百川,虎威震山。百川彙海,山高難攀。镖行鼎鼎的一龍一虎,我豈能不知?”

常大慶道:“我們四兄弟這次大栽觔鬥,就是由于劫虎威镖局的镖而起。”

上官英傑詫道:“虎威镖局的老镖頭張震山不是早已去世了嗎?”

常大慶道:“不錯,但張震山有個女婿叫做李浩明,接任了虎威镖局的總镖頭,這次他們夫妻一同出馬保支暗镖,也是我們利令智昏,有人許以我們重利,我們就替他賣命了。”

上官英傑雖然不認識李浩明夫婦,但對虎威镖局卻是頗有好感,心裏想道:“張震山老英雄和鄧百川一樣,都是镖行中最講義氣的人,你們去劫他女兒女婿所保的镖,死了也是活該。”但也禁不住有點懷疑,問道:“張震山的女兒女婿我沒會過,但聽說李浩明的本領和他岳父相差甚遠,那位張姑娘縱然得乃父真傳,年紀輕輕,料也不能比丈夫高明多少。你們四人聯手,即使張老镖頭複生,也未必打得過你們。怎的你們卻會折在他們夫妻之手。”

馬異說:“若然只是這小兩口子,老大一人已是足夠對付他們。他們是來了一個非常厲害的幫手。”

上官英傑道:“是霍天雲幫他們的忙嗎?”

馬異說道:“姓霍這小子是有點躍躍欲試的,不過卻給西門化拉住。看得出來,西門化這老賊初時倒不是想和我們作對的。但後來李浩明夫婦得到本領高強的幫手,這老賊才見風使舵,反而對我們投井下石了。”

上官英傑道:“唔,我明白了。西門化本來就是個老狐貍,他不想惹事上身,偏偏你們的老三又不知趣去求助于他,是以逼得他反過來讨好你們的仇家了。”

馬異說道:“或許他是這樣想法。不過你卻猜得不對,我逃出那座木棚的時候,霍天雲正在和我們的仇家動手呢。他是為西門化這老賊出手的。”

上官英傑說道:“哦,有這樣的事。但你說了半天,可還沒有說出你們的仇家是什麽人呢。”

第0286期 蓬萊魔女的傳人

馬異說道:“是個女子。”

上官英傑不覺吃了一驚,說道:“怎麽是個女子?”是知能夠勝過“黃河四鬼”的非一流高手莫辦。上官英傑只道他們的仇家是那位武林前輩,哪知卻是一個女子。

馬異說道:“這個女子年紀很輕,恐怕還未滿二十歲。”

上官英傑越聽越奇,說道:“這女子是誰?”

常大慶道:“是川西大俠谷神秀的女兒。”

上官英傑問道:“聽說谷神秀早已死了多年。你們是和她父親生前結的仇還是和她結的仇?”

常大慶道:“我們和川西谷家根本是河水不犯井水,那談得上什麽仇冤?”

馬異說道:“這丫頭一進來就打我們。那時老大剛剛傷了李浩明,李浩明的妻子眼看就要就擒。也是我們倒黴,偏偏那丫頭就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壞了我們的事。”

上官英傑心裏想道:“想必也是我和幫龍翔镖局的鄧總镖頭一樣,這位谷女俠乃是适逢其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嗯,他們說是晦氣,我卻要說是李浩明夫妻的運氣了。假如換了是我,我也要幫他們夫妻的忙的。”

馬異繼續說道:“這丫頭本來是要找西門化的晦氣的,我們要是早片刻得手,就不會碰上她了。可笑那西門化老賊想讨好她,幫她殺了我們的老二老四,結果她還是不領情。我們剛逃出去,就聽見他們在裏面打起來了。”

上官英傑說道:“谷神秀雖有川西大俠之名,但我聽老一輩的人談論,他的武功也還不是頂尖兒的角色,恐怕還未必比得上西門化的。怎麽他的女兒武功如此厲害?”

常大慶道:“上官兄,你有所不知,這丫頭的武功是她母親傳授的。谷神秀的妻子是蓬萊魔女這一派現今所知道的唯一的傳人。”

上官英傑不覺又是一驚,說道:“我委實不知,原來她是蓬萊魔女這派的傳人,那就怪不得了。據說蓬萊魔女這派武功是只傳女,不傳子的。”

第0287期 借刀殺人之計

上官英傑接着說道:“可惜你們已經逃了,不知她和西門化打得如何?”

馬異說道:“我只看見她打了西門化一鞭,給西門化躲開了。後來卻是姓霍這小子替西門化抵擋她。有這小子和西門化聯手,這丫頭大概是讨不了便宜的。最好是他們兩敗俱傷,那就正如我的心願了。”

常大慶道:“你別做夢了,當時我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也知道姓霍的小子并非真要和她打的。說不定他們早已講和了,你還在打如意算盤!”

馬異嘆口氣道:“大哥,你受了重傷,憑咱們兄弟之力,今生是決計不能報仇的了。我也唯有寄望別人啦。”

上官英傑恐怕他們要求到自己頭上,正想告辭。常大慶忽道:“上官大哥,我也不知能活到那一天,今天能夠碰見你,也是咱們有緣。”

上官英傑正在心裏想道:“來了,來了!”但常大慶接下去卻是說道:“我不知道你老兄為何和西門化這老賊鬧翻,我也不想多管閑事。但咱們既然都是恨這老賊,這件禮物我倒是可以送給你了。”

上官英傑并不想要他的什麽禮物,但也禁不住好奇問道:“什麽禮物?”

常大慶低聲道:“李浩明保的‘紅貨’是一本武功秘笈,表面則是一本梵文佛經。據說經上的武功十分深奧,要是你學會了梵文,得到這本秘笈,不難成為天下武功第一的人。”

上官英傑道:“怪不得有人出重價請你們去劫虎威镖局所保的這個紅貨。”

常大慶道:“我恐怕未必能夠活着去見那個人了,所以我也不想把那個人的名字告訴你啦。再說那個人只是用錢來雇我們,怎比得上官大哥你和我的交情。”

上官英傑感到肉麻,心裏想道:“他禮下于人,必有所求。且聽他說些什麽?”

常大慶繼續說道:“李浩明中了我的鐵砂掌,不死也沒用了。這本武功秘笈要不是落在姓谷的丫頭手中,就是落在西門化這老賊的手裏。這秘笈現在還沒人知道,上官大哥,憑你的本領,大可以把它搶過來。”原來常大慶的內傷确實很重,他的朋友又沒人能有那麽大的本領給他報仇,意外的碰上上官英傑,是以想用借刀殺人之計。

第0288期 常大慶死了

上官英傑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想觊觎別人的武功秘笈。”

常大慶說道:“我知貴派劍法妙絕天下,原是不用再要別派的武功。不過這部武功秘笈若是落在西門化這老賊手裏,豈非助纣為虐?再說,你和他又已結了梁子,不為別人,也得為自己呀。你想想看,他這人如此陰狠,要是他的武功成為天下第一的話,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嗎?”

上官英傑說道:“也未必就是落在他的手上。”

常大慶說道:“要是落在姓谷這丫頭手裏,對你也是不利。”

上官英傑道:“有何不利?”

常大慶不知是否說話說得多了,連連咳嗽,面色也漸漸變得灰暗起來。顯然是精神不支的模樣。

上官英傑說道:“你多保重自己吧。反正我也不想成為武功天下第一的人,你可以省點氣力,不必說了。”

常大慶掙紮着說道:“不,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上官英傑道:“你歇歇再說吧。”

常大慶忽地雙眼翻白,嚷道:“我、我不行了。但我必須告訴你,這個丫頭和你、和你……”

話未說完,常大慶忽然就斷了氣了。

馬異有點惱怒,說道:“我的大哥也是一番好意想成全你,你要不要這件禮物,随便你吧!”

上官英傑道:“多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便是。我也想勸你一句,你埋葬了老大之後,找個沒人知道你的地方躲起來,安安份份做個好人吧。”

馬異怒道:“用不着你勸,我自己知道該怎麽做。”

上官英傑笑道:“我也是一番好意,如今‘黃河四鬼’只剩下你‘一鬼’了。我可不想你當真也變了鬼呀!”

說完了這番說話,上官英傑便即跨上坐騎,絕塵而去,不理馬異在他背後咆哮。

他并沒有把常大慶之死放在心上,但常大慶所說的話卻引起他的好奇,也令他聯想起一些事情。尤其是關于那個姓谷的少女的事情。

“聽他說的最後那兩句話,似乎是想告訴我,這位谷姑娘和我不對,甚或可能是我的對頭。為什麽呢?”上官英傑心想。

第0289期 師徒意見恰相反

原來檀玄峻當年和西門化聯手,傷了川西大俠谷神秀這件事,上官英傑是還未知道的。

不過他和谷神秀女兒的師門淵源他卻知道。

檀家的武功是武林天驕檀羽沖傳下來的,如今就只剩下他一個傳人了。谷神秀的女兒則是蓬萊魔女這一派的傳人,是否還有別的傳人,他不知道。在這次碰上常大慶之前,他還以為蓬萊魔女這一派是已經失傳了的。

南宋末年,“狂俠、天驕、魔女”并稱。稍後才是“風、雲、雷、電”四俠相繼而起,并駕齊名。

“狂俠”是“笑傲乾坤”華谷涵,“天驕”是“武林天驕”檀羽沖,“魔女”是“蓬萊魔女”柳清瑤,“笑傲乾坤”和“蓬萊魔女”是夫婦,他們夫婦和“武林天驕”是最要好的朋友,“蓬萊魔女”與武林天驕相識還在與她丈夫相識之前。武林傳說,武林天驕曾追求過蓬萊魔女,不過這并沒有影響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的交情,他們三人之間的友誼是至死不渝的。他們的故事,是被武林中人認為難得的佳話留傳下來的。(按:這段佳話詳見拙著《狂俠·天驕·魔女》)

以他們三人的交情,他們的後輩傳人,本該是世代往來的。但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中斷了。

上官英傑緬懷前輩風範,常常想到假如能夠找得着“笑傲乾坤”和“蓬萊魔女”這兩派的傳人那就好了。要是能夠像他們前輩一樣,三家傳人,切磋武學,定可為武林大放異彩。

他也曾向師父檀道安提過這個心願,想不到他的師父卻是并不贊同。兩人之間的意見相差極大。

他的師父一聽他談起“狂俠”“魔女”這兩派,面色就非常難看,說道:“前輩的交情是前輩的事,如今已經過了兩百年了,為什麽還要去套交情,拉關系?”

“不錯,在當年三家是各有所長,難分軒轾;但如今我要的是檀家的武功稱雄天下,遠遠勝過他們。莫說我不許你去找尋這兩家的傳人,即使知道有兩家的傳人在世,我也不許你和他們成為朋友。什麽切磋武學,你要是能夠用我所傳的武功把他們廢了我才高興。”

第0290期 歸還駿馬

一番斥責,令得上官英傑不敢再言。只因檀道安是他恩師,他心中雖是不以為然,卻也只能逆來順受,而且對他來說,師父的這種類似的荒謬言行,他也是司空見慣的了。即使在私底下他也不敢埋怨師父,甚至還要自己替自己找出理由,認為師父的這種荒謬言行,是應該可以原諒的。“師父遭受喪子之痛,也難怪他越老性情就越發乖張,好像對什麽人也看不順眼。”

但此際,他想起這段往事,卻是不由得心頭苦笑了:“要是他現在活着,知道這位谷姑娘得到了一部武功秘笈,恐怕他就不僅只要廢掉她的武功,而是逼我去殺她了。”

常大慶的猜測是:李浩明保的這部梵文“武功秘笈”要不是落在西門化手裏,就是落在這位姓谷的少女手裏,“假如是落在西門化手裏的話,我倒是不妨插手去管一管這件閑事。要是落在那位谷姑娘手裏的話,我是應該為寶物有了得主而高興的。她是蓬萊魔女的傳人,川西大俠的女兒,她的武功當然是會用來做好事的。可惜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上官英傑又再想道:“倘若師父沒有和我說過那番說話,我們希望能夠認識這位谷姑娘,有機會和她切磋切磋武功。但如今我已經違背了師父的一項遺命,豈能又違背他另一項遺命?”

想至此處,風鳴玉的影子不覺又在他心中泛起,他是為了風鳴玉的緣故而違背師父的遺命。“師父要我去殺霍天雲,比起不準我和‘狂俠、魔女’這兩派的傳人結交還更荒謬。不過這是他最為鄭重吩咐我的一項遺命,我違背了自己曾經答應過他的諾言,卻是沒法不對他老人家深深負疚了。唉,我怎麽又想起風姑娘來了,還是不要再想她吧。何苦自招煩惱呢?唉,要是師父在天之靈知道我這樣糊塗,一定又要大罵我沒有出息了。”

他抑制下心底的相思,快馬疾馳,一路無事,這一天來到了洛陽。

鄧百川的龍翔镖局關門之後,回到老家養老,不問世事。他的家是在洛陽城外的北邙山中。

鄧百川看見他來歸還寶馬,十分高興。說道:“老弟,你這次一定得多住幾天。”

第0291期 鄧百川做壽

他怕上官英傑不肯答應,又道:“我有特別的原因挽留你,縱然你有什麽緊要的事情,我也希望你最少能夠留在這裏陪我三天。”

上官英傑笑道:“我倒沒有什麽緊要的事情,不過我卻也想聽聽你的特別原因。”

鄧百川嘆了口長氣,說道:“我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出嫁的女兒。自從镖局關門之後,也沒親朋來探望我了,我很是寂寞。後天是我六十歲的生日,我不準備請任何人,你願意陪我過這一天嗎?”

上官英傑笑不出來了,一個曾經威震江湖的老镖頭,在失意之後,晚年過得如此寂寞,這種蒼涼的心情他是可以理解的。何況他也正在感到寂寞。

“鄧老爹子,原來你就要做六十大壽了,那我可來得真巧了,我當然應該為你賀壽的。不過我倒希望你的六十歲大壽過得熱鬧一些,為什麽不多請些客人,讓自己也高興高興,何苦如此消沉。”

鄧百川苦笑道:“老弟,你武功雖好,世故未深。人情冷暖這句話你也不知道。我已經不是龍翔镖局的總镖頭了,也早已宣布閉門封刀,不再理會外間的事了。人們無所求于我,還會記得我這個老頭子嗎?再說我經過那番挫折,也不願意再見武林同道了。”

到了鄧百川生日那天,果然是如他所料,除了他的女兒和女婿回來替他拜壽之外,就只有龍翔镖局一個老人和他的兩個老朋友。

那個龍翔镖局的老人名叫于澤,鄧百川開設龍翔镖局的時候,他已經在镖行做了許多年了,年紀比鄧百川還老,快七十了。對南北各地的镖行掌故,都是十分熟悉,如數家珍。

客人雖少,卻是知交,談得十分高興。鄧百川笑道:“上官老弟,今天的聚會不是比大排筵席更有意思嗎?”上官英傑笑道:“其實我也最怕無謂的應酬,不過我是想你老人家高興一些。”

鄧百川說道:“這幾年來,今天我是最高興的了。因為有你老弟喝我的壽酒。嗯,于老大,你也揀些高興的事來說吧。江湖上有些什麽新聞?”

于澤說道:“新聞是有,值得高興的恐怕就不多了。”鄧百川哈哈一笑,說道:“對,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那有這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不管是好消息或壞消息,你都說來聽聽吧。”

第0292期 說起虎威镖局的壞消息

于澤嘆了口氣,說道:“鄧老镖頭,你那年閉門封刀的時候,镖局的生意還過得去,我們都有點惋惜,曾經勸過你趁着還不太老的時候,多幹兩年的。如今看來,倒是你有先見之明,趁早收篷,收得好了。”原來于澤雖然是龍翔镖局的老人,但對于鄧百川當年何以被逼退出镖行的事情,卻是還未知道的。

鄧百川笑道:“你先來這段引子,想必你要說的這個壞消息,是關系镖行的了。”

于澤道:“正是幹镖局這行,真是越來越難做了。想當年,好像咱們龍翔镖局和北京虎威镖局這樣的老字號,只要憑着一杆镖旗,就可以走遍大江南北,暢通無阻。但如今江湖上卻不知那裏冒出來的許多不明來歷的人物,根本就不理會什麽盜亦有道這一套,拉交情講面子已是行不通啦!”

鄧百川道:“你講了一大套,究竟是什麽镖局出了事?”

于澤說道:“就是北京的虎威镖局。”

觀百川吃了一驚,說道:“虎威镖局的前總镖頭張震山去世之後,聽說是把镖局交給他的女婿主持,生意已經大大不如從前了,怎麽又出了事?”

于澤說道:“是呀,虎威镖局當真是應了這句俗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想當年虎威镖局何等威名,張老镖頭去世之後,如今未到三年,就給人斫了镖旗了?”

鄧百川道:“什麽人斫了他的镖旗?”

于澤說道:“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情,虎威镖局的現任總镖頭,也就是張震山的女婿李浩明夫婦,聯手保一支暗镖,在甘涼道上給人劫了。聽說這支暗镖,保的是價值連城的‘紅貨’,虎威镖局賠不起,只好關門了。關門事情都未了結,如今镖局裏的夥計都已給關在牢裏,只放出李浩明夫婦,責成他們去讨回原镖。要是讨不回來,虎威镖局所有的人不僅要傾家蕩産,恐怕還得遭受終身監禁之災。聽說李浩明如今正在廣邀镖行同道幫他的忙呢。以咱們龍翔镖局和虎威镖局的淵源,恐怕不久也會有李浩明的請帖送到你老的手中。”

鄧百川說道:“龍翔镖局早已關門,我也早已當衆宣布退出镖行了。我如何還能再為馮婦?”

第0293期 鄧百川甚感為難

于澤說道:“話雖如此,但以龍翔镖局與虎威镖局過往的交情,這個,這個……”

鄧百川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不錯,要是李浩明親自登門,求我相助,我恐怕是很難袖手旁觀。”

鄧百川的女兒說道:“爹爹不如暫且避開,待女兒回來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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