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憶

酒店的樓頂有一個露天咖啡廳,白天營業的時候很多房客都會約在這裏見面談事。晚上咖啡廳不營業也有很多室外座位供房客休息賞景。

齊睿挺喜歡這地方的,有時候心裏有些事,不好對別人說就會找個沒人的地方,一個人發發呆,清空一下思緒。想到今天白天看到的沈淮,他心裏覺得有些難受。

他和沈淮接觸以來,一直覺得沈淮是一個很堅強,很活潑的女孩子,她就像網上說的那種女漢子,無所畏懼,無所不能。

他今天第一次看見這麽脆弱的沈淮,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想着那個無聲哭泣的她,那個顫抖着肩膀,那一滴滴的眼淚,不只是滴在了地上,也流進了他的心裏。一個總是表現出堅強的女孩子,她的脆弱會讓人更加心疼。

晚上齊睿上了樓頂,想吹吹風散散心。結果上來的時候就看見角落裏有一個人,手機光反射的臉都變成了慘白的顏色。

“喝那麽多酒不好。”發現是沈淮以後齊睿打算上前打個招呼,結果走了沒兩步,發現地上都是啤酒瓶。有瓶裝的有灌裝的,大大小小的散了一地,一看就知道沈淮喝了不少。

“啊,是你啊。有煙麽,我煙抽完了。”沈淮整個人看上去已經醉的不行了,手伸的筆直筆直的,似乎要把指尖戳到天上,整個手臂左右晃動着打着招呼。

齊睿有時候壓力大也會抽煙,不過煙瘾不大,今天還真特別巧,帶上了一包上來,聽見沈淮的要求,就從口袋裏把煙掏了出來遞給了沈淮。

沈淮從煙盒裏掏出一根煙,熟練的叼在嘴裏點燃了香煙,整個人靠在綠化裝飾牆上,嘴裏叼着煙還不老實,順手從旁邊拿起一罐啤酒打開。

“喝麽?”沈淮把啤酒遞給旁邊的齊睿。

“我和你說,借酒消愁這種事,就要有一定的儀式感,比如跑到樓頂啊,陽臺啊,對着月亮喝,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種充滿浪漫情懷的借酒消愁,就很有儀式感嘛。”沈淮醉了以後變得特別軸,她看齊睿不接她的酒,掙紮着非要爬起來把酒塞給他。

晃了幾下,人還沒爬起來,反而把自己折騰的快要一頭撞到地上,齊睿沒辦法,扶着沈淮坐好,接過了她手裏的啤酒,順勢坐在了她旁邊的地上。

他酒量很差,平時能不喝就不喝,此時拿着一罐啤酒,也就是拿着一口都沒喝。反而看着旁邊的沈淮一口接一口。

喝上幾口啤酒,沈淮就抽一口煙,明明滅滅的火星在沈淮的指尖閃爍着,沈淮看着天上被雲遮住的月亮。

“你知道月亮是不發光的對吧?月亮只會反射太陽的光,陽光真漂亮,明亮,熾熱,似乎什麽不好的髒東西都能殺死。”沈淮指着天上的月亮問着齊睿。

“可是,為什麽在陽光之下,卻還有這麽多的罪惡,楊潔這樣的人,為什麽沒有被殺死呢?”沈淮抽了一口香煙,袅袅的煙霧在空中升騰又飄散。

齊睿也不能和一個醉鬼争辯,只能完全順從的接着她的話不停的點頭附和。

沈淮食指和中指夾着香煙,看着指尖袅袅上升的煙霧,反手用無名指不停的攪弄着空氣中的煙。

“為什麽是拍這部小說呢,為什麽讓我再遇到楊潔呢,真讓人惡心,我已經很努力的走出來了,為什麽要一次次的逼我回頭看。我真的不想回頭。”沈淮沒有在意齊睿是不是回答了她,一個人對着月亮嘀咕。

“周倩所遭遇的校園暴力,只是小打小鬧而已,你被欺負過麽?應該沒有吧,你看上去就像是黃徵一樣,你真的特別幹淨,從你眼睛裏我就能看出來。我經歷過。那種痛苦會伴随你的一生,就算她們遭受了處罰,你也沒辦法被安慰,更何況他們沒有任何處罰。你的身體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又一刀,就算被縫合好,看上去似乎健康的生活下去了,可是傷疤永遠都不會消失。你努力的想要擺脫這一切,卻根本沒辦法停止這種痛苦。”

沈淮一罐啤酒喝完又打開了另一罐“其實他們和你根本沒有任何沖突,只是因為,你不一樣,你不順從她們,她們就開始排擠你了,最開始是排擠,你不會找到一個朋友,接下來從排擠升級,她們會不停的說你的壞話,其實挺可笑的,如果是20歲的我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可是當時我才12歲。我不懂,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沈淮偏過頭看着齊睿“我沒想過傷害任何人,可是為什麽,她們都要來傷害我?”

齊睿不知道怎麽回答這種話題,這太沉重了,他拿起手裏的啤酒一口接一口的喝着。

沈淮磕磕巴巴的說着她經歷的一切。她真的不懂,為什麽那些人要這麽對她。這麽多年了,她依然沒有找到答案,當年一群12歲的孩子們,為什麽要這樣傷害另一個12歲的孩子,從最開始的排擠慢慢升級成語言暴力,編造各種不堪入耳的傳聞,惡毒的诋毀一個她們甚至沒說過一句話的同學。

最可笑的是,這一切老師都是知道,甚至支持的,沈淮想到當初班主任,李蔚。

當初班上的同學,幾乎小一半都給他送了禮物,有的送了錢,有的送了煙酒。那些同學洋洋得意的在班級裏說出這些事,來宣揚自己在老師那能夠擁有的特權。

沈淮家裏沒送,所以當兩個女生之間發生矛盾以後,李蔚想當然的認定是沈淮錯了。

當年沈淮作業忘帶了,班長就說她沒寫,沈淮說她寫了,她可以去找老師打電話讓家裏送來。

可是班長還是不停的羞辱沈淮。說她學習差,說她腦子不好,成績這麽差說不定腦子有問題。其實只不過是氣不過當時第一次月考,沈淮的成績比她高罷了。

沈淮氣不過就說班長的語文比她還差,也就是數學英語比她好而已,加起來總成績還不如她呢,難道班長腦子也不好也有病麽?生氣的沈淮站起來推了班長一下,班長反手打了她一耳光,等同學找來了班主任以後,李蔚理所當然的認定了是沈淮先惹麻煩的,沈淮必須道歉。

這個班長就是楊潔,之後李蔚要求沈淮必須在班上給楊潔道歉,彎腰鞠躬90°,否則他就讓沈淮退學。當年沈淮太小了,她害怕請家長,害怕退學,聽見請家長幾個字比聽見世界末日都可怕。

沈淮道歉了,然後楊潔說聽不見,沈淮再次鞠躬道歉,就在這個班會上,李蔚,楊潔,班上的所有同學,看着沈淮一次次的彎腰鞠躬道歉,他們互相交頭接耳的看着沈淮的熱鬧和笑話。

這一次的道歉,沈淮深深地刻在腦海裏,那些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都讓她覺得如鲠在喉一般的惡心。

然後校園暴力開始了,最開始她們排擠沈淮,不搭理沈淮,當沈淮是一個透明的人。李蔚看清了沈淮是個麻煩精,所以把沈淮調到了班上最後一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沈淮就看着自己的作業、書包所有東西被人丢到垃圾桶裏。

她一次次的從垃圾桶裏撿出自己的東西,然後傳言開始了,他們到處傳言說沈淮家裏是賣垃圾的,她整天從垃圾桶裏撿東西,他們班上同學都特別好心,所以很多可以賣錢的垃圾都特意留給沈淮的。

這就是沈淮從抽屜裏拿出全是鼻涕的紙巾,還有喝了一半蓋子沒蓋好流了她一抽屜的飲料的原因。當然在那些熱心的同學看來,這都是對沈淮的關心和照顧。

沈淮來了初潮,從一個女孩,成為了一個少女,在同學在衛生間看見她換衛生巾以後,傳言再次升級。

說她私生活混亂,證據就是她經期不調,可是剛來初潮的女孩子,不都是這樣麽?怎麽就變成她私生活混亂流産打胎的證據了?

沈淮變得沉默,陰冷,整個人就像是一根不會說話的木頭,一具行屍走肉。這也是證據,沈淮腦子不好,是個智障。

李蔚成了正義的衛道者,他認定了沈淮是一個壞學生,所以他告訴所有家長,讓他們的孩子別和沈淮玩,沈淮這個孩子壞透了。

劉梅在聽說以後,狠狠地打了沈淮一頓,都怪沈淮不聽話,一個巴掌拍不響,她要是好學生,那些人能這麽說她麽,她要是學習好,老師會不喜歡她麽,老師說她是壞學生,那她就一定是壞的無可救藥了。為什麽老師同學不說別人,就說沈淮呢,一定是沈淮的錯。

三年時間,沈淮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能說話的人,在家裏劉梅和老沈只會一次次的逼迫她好好學習,他們口口聲聲那麽辛苦的工作,供她上學,送她去補習班,就是希望她能夠有個好成績,将來能擁有一個好工作,五險一金,朝九晚五。這在他們看來,這就是養兒育女最成功的結果

沈淮的成績不好,他們就一次次的打她罵她,後來是苦口婆心的勸她,不停的說着家裏的困難,他們的困難,他們也是想要她好,逼沈淮學習是為了她好,希望她以後過好日子。他們是她的爸媽,難道還會害她麽。他們那麽愛自己的孩子,他們理所應當的認為,滿足孩子的物質需求,給她吃給她喝,幾乎滿足了她一切的需求,就是希望她好好學習這一點點的回報而已,為什麽沈淮做不到呢?

兩年以後他們才發現沈淮的不對勁,沈淮失眠,脫發,經期不調,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半年,甚至,在一天夜裏,老沈半夜起來上廁所,親眼看見沈淮從家裏的窗戶跳了下去,幸好只有三樓,人沒死,摔斷了胳膊。他們終于從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願意了解一下孩子發生了什麽,兩年了,他們終于發現孩子出事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沈淮被檢查出了嚴重的心理問題。

沈淮真的成了那些同學口中的神經病,李蔚公然在班上宣稱這樣的神經病就不應該出門,不應該在學校,最好被抓起來關一輩子,可是沈淮沒有被關起來。

劉梅老沈堅定的認為,學生不讀書還能做什麽呢?生病了,可以吃藥,但是吃了藥還是要去學校,只要努力學習,去好學校,這一切的悲劇就會結束,沈淮就會重新回到他們制定的那條正确的路上。

而學校裏,排擠以及風言風語已經不能滿足那些正義的衛道士了。他們再次升級,開始動手動腳了。學校走廊班級過道,沈淮總是會遇到忽然伸出來的腳,防不勝防。一天下來,摔個四五次都是少的。

那些正義的衛道士認定了這是在懲罰壞學生,他們是在做好事,學校都應該給他們頒發雷鋒獎狀的!

後來看她摔倒已經沒什麽樂趣了,她們會在沈淮下樓的時候偷偷從背後推她,看見沈淮吓得臉色蒼白的樣子,她們就像是看見了什麽驚天喜劇一樣笑成一團。

青春正茂的少女們笑起來花枝亂顫真好看,而另一邊臉色慘白臉頰還帶着摔出來的青色的淤痕的沈淮就難看多了。過于瘦削的臉頰看上去帶着一種尖酸刻薄。

體育課上,同學們一反平時看不見沈淮的樣子,積極熱衷的尋找沈淮的身影,他們的足球總是能準确的找到沈淮。

沈淮一邊哭一邊說,哭的累了頭一歪就靠在了齊睿的肩膀上,困得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

“為什麽?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她們不會感到愧疚?為什麽她們不會覺得對不起?為什麽所有人都認定了,是我的錯?為什麽?爸媽你們為什麽不相信我?”沈淮不知道是在問齊睿還是在問自己。半夢半醒之間整個人的腦袋在齊睿的肩膀上磨蹭,想要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整個人幾乎是窩在了齊睿的懷裏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齊睿覺得脖子被沈淮的頭發蹭的癢癢的,他低下頭看着懷裏的人,他想要抱抱沈淮,他覺得很心疼這個女孩子。

沈淮已經睡過去了,齊睿努力的背起她想要送她回去。走到了沈淮的房間門口齊睿才想起來要拿房卡,齊睿喝了酒本就有點紅的臉此時更紅了,找了半天才從沈淮褲子口袋找到了房卡。

把沈淮送回房間安穩的放到床上,看到她滿臉的眼淚,齊睿從衛生間拿出了一條毛巾,用冷水沾濕以後把沈淮的臉上的淚痕全部擦了個幹幹淨淨。

看見臉上幹幹淨淨的沈淮齊睿終于覺得舒服一點了,他蹲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沈淮的額頭和頭發,溫柔的說“你是一個很好很可愛的女孩子。你沒錯,你以後一定會遇見一個懂得珍惜你的人,他會把你當做最珍貴的珍寶。他會保護你,愛你,讓你以後再也不會傷心難過。”

沈淮被冰涼的毛巾刺激的清醒了一點,齊睿的聲音讓沈淮的耳朵都癢癢的,我會遇見這樣的人麽,沈淮想着,我好像已經遇見了這樣的人了呢。

沈淮整個人都半夢半醒的,她想起了齊睿那雙幹淨的眼睛。沈淮睜開了眼睛,看見正在轉身準備離開的齊睿,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拽住了齊睿的手腕,一個用力把人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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