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打出手
離開鈕度之後,司零的手表輕輕一震,她低頭掃去,上面顯示一行字:徐洋,鈕辰的人。這是那個助理的名字。她一點兒都不意外,雖說是降職流放,可鈕辰怎麽可能會真的任鈕度在外逍遙。
正好鈕天星去方便,司零走到無人的角落裏,左手端起杯子湊近嘴邊,道:“你有相好了?這麽久才幹活兒?”
手表裏,滾滾還有點起床氣:“剛才不小心睡着了嘛。”滾滾會因“勞累”而自我休眠,這是那位大神的惡趣味之作。
話音未落,她肩頭一沉,同時響起鈕天星的聲音:“你自言自語什麽呢?”
司零猛一回頭,胳膊撞上鈕天星手裏的酒杯,酒水傾倒而出,全數灑在司零衣裙上。
“啊……”鈕天星驚呼着拉住司零,“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沒事,是我沒有注意。”
“走,我帶你到我房間換衣服。”
鈕天星從行李箱裏抱出一堆還未拆标的衣服擺到床上,說:“你看看喜歡哪件。”
司零知道她不打算再要她還了,這些衣服都很貴,怕她不敢選才不在現在明說。這個大小姐沒什麽上進心,涵養還是很好的。
司零巧妙地回答:“你看看哪件适合我?”
鈕天星果然高興地主動給她挑起了衣服。
“這件吧?”她舉起一件低胸背心裙,“你胸這麽大,穿這個好看!”
司零無奈地笑:“明天是安息日,回耶路撒冷我還是穿得正經一些。”
“這樣啊……”鈕天星的衣服大多性感,要選一件規矩的還不太容易,“那這件吧。”燈籠袖的蕾絲衫,防曬又透氣。
司零接了過來:“好。”
鈕天星抱着胸看她:“你說你,個子又矮,憑什麽這麽大胸啊?”
其實司零并不算太矮,只是在一米七五的鈕天星面前,她的一米六三就成了蘿莉身高。
鈕天星又補刀:“你說你一個北京人,怎麽能這麽矮?”
司零笑言:“我媽媽是南方人。”
“你媽媽一定也很漂亮。”
司零眼神微黯:“嗯,她年輕的時候很美。”
“現在也一定很美啦。”
“應該是吧,”見鈕天星微怔,她笑了笑,主動說,“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對不起啊,”鈕天星的聲音弱了些,“生病了嗎?”
“嗯,2003年,死于非典。”
所以她心甘情願地讀生物學,研究病理,這是原因之一。
鈕天星出去讓司零換衣服,她脫掉了外衣,準備去解文胸扣時,猛地警覺不對:“——誰?”
司零探向窗外,離窗戶不遠的一顆樹上,有個戴面具、一身西裝的男人,正看着她。司零抄過衣服遮擋自己的同時,男人迅敏地跳樹跑走了。
司零迅速換上衣服,大步流星地沖下樓,在大同小異的西裝堆裏鎖定目标。
……該死,誰提議的假面宴會?
她在人群裏疾步搜尋,大家紛紛好奇側目着這個氣勢洶洶的小女孩,直到她将目光釘在不遠處一個白襯衫黑面具的男人身上。
司零幾乎是沖了過去,男人才注意到她的接近,便猝不及防受了一記硬拳。
“老天——”人群驚呼,男人捂着肚子後退兩步。他緊抿嘴唇,眉頭微動,是驚訝,驚訝于一個嬌小的姑娘竟有如此強勁的力量。
司零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一個箭步上前,擡手又是一拳。這次,男人沒再讓她得逞,他接下她右拳,卻防不勝防,右臉結結實實地挨了她一巴掌。
趕來的保镖正要上前,被他擡手制止。
司零一言不發,眼神卻足夠鋒利。她再次進攻,男人終于全神貫注地接了招。司零拳腿齊發,勁道狠戾,招招式式皆有架勢,男人則一昧地防禦和退避。
兩人竟在偌大的會場上大打出手了。
在場來賓驚呆了,這是來了場貨真價實的中國功夫秀?
面具之後,男人饒有玩味地看着她。如果時間允許,他還真想這樣打下去,看看她還能有什麽辦法對付他。
可他不能再讓她這麽繼續胡鬧了。
他接住司零一只手腕,一個用力将她拉攏過來,一圈之後,再鉗住她另一只手。司零徹底無法動彈了,以雙手交叉的姿态被他控制在跟前。
她背後緊貼着他寬厚的胸膛。司零一怔,這股極有質感的木香,她似乎在哪聞過。
“怎麽回事?你們怎麽打起來了?”是聞聲趕來的鈕天星。
司零終于被放開,遠離了幾步才重新轉身看向男人。
他緩緩摘下面具,是鈕度。
司零終于想起來,那天鈕度扶她起身時,她聞到的正是這陣香味。
徐洋走近鈕度:“先生,沒事吧?”
鈕度注視着司零,鈕天星也正在詢問她。
司零擡起食指對準鈕度,并沒有因他是誰而面露任何懼色。她一字一句地,為了在場所有人聽懂,還特意用了英語:“你,剛才偷看我換衣服。”
嘩然四起。
“我想你誤會了,”鈕度直接回應,聲線低沉,擲地有聲,“我一直在這裏,從未離開。”甚至不需要加一句“不信你問誰誰誰”。
司零皺起眉,她知道了他沒有說謊。
“但司同學作為我的客人,在我的家裏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一定會為你查清楚。”鈕度又說。
一旁徐洋站了出來,重重地颔首,道:“先生,對不起,是我。”他轉身面向司零,“司小姐,非常抱歉,剛才是個誤會。”
司零緊盯徐洋,沉默的注視通常會有很好的逼供效果。
“對不起司小姐,剛才有位客人的面具不小心甩到了樹上,我爬上樹去撿,沒想到,如此不巧……”
那位被保護的客人也主動站出來承認:“都是我不好,我把面具甩到了樹上,造成了這麽大的誤會,這位小姐,懇請你不要責怪徐先生……”
司零沒做聲。徐洋和鈕度都穿的白襯衫,而他們的面具一個黑色一個紫色,剛才在黑暗的樹梢間,她的确沒有看清楚。
鈕度發話了:“下屬行為有失,我也有責任,實在抱歉。我替司同學罰他三個月月薪減半,司同學看這樣行嗎?”
司零并未消氣,可她別無選擇了。好歹音量還是降了下來,她用中文丢給了鈕度一句:“管好你的人。”
轉身離開。
……
“有什麽問題你再叫我,我就住你隔壁。”鈕天星說,末了再補一句,“今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司零:“沒事,我不會記挂的。”
“那你好好休息。”
“嗯。”
鈕天星關門出去了,司零看了看她留給自己的睡裙,依然是性感風,絲緞質地的深V吊帶,最适合勾引男人不過了。
單身二十三年的司零,這種衣服從來入不了她眼。
司零的睡眠質量一向不好,淺眠多夢。她知道這樣不好,可她不願調理,她怕那些消失的夢,會一同帶走她想見的人。
她想見的爸爸媽媽。
她又夢見爸爸了。那是在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教她念唐詩、讀英語,給她講睡前故事。
三歲那年,她看到爸爸在拉小提琴,便鬧着要學,爸爸說:“好!爸爸明天就給去你買個小琴!”媽媽卻說:“樂樂正在學兩種語言,還在學騎馬和游泳,再學琴,你要累死她呀!”
爸爸笑了:“我的女兒,就要和我一樣十項全能。”
爸爸媽媽各執一詞,最後爸爸說服了媽媽,終于買回了兒童型小提琴。
但爸爸最終一節課也沒給她上過。
“樂樂。”爸爸在叫她。
在機場大廳裏,爸爸蹲下來抱住她,她還在嘟囔爸爸過于用力弄疼了她,卻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背後,爸爸淚如雨下。
“樂樂,你要記住,爸爸愛你。你要記住,愛你的國家。”她不過三歲,哪知道要愛什麽國家。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竟是她此生最後一次聽到爸爸的聲音。
波音737帶着她和媽媽永遠地離開了那片土地。爸爸說,媽媽要帶她去一個好地方學琴。
落地時,她來到了北京。她并不知道她飛了多遠,她不過是睡了個短暫的午覺而已,她根本不知道,這裏離爸爸到底有多遠。
她牢牢記着爸爸的話:學好了琴,爸爸就來看她。
只是無論再過去多少年,哪怕她已将小提琴十級考到了手,她都再也沒有見過爸爸。
直到2003年,非典席卷中國,帶走了她僅有的媽媽。
“媽媽,你是不是和爸爸一樣,不會再回來了?”
“媽媽去找爸爸了,等你長大了,你就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
她天真地信了,此後每一天,她無比盼望自己長大。
後來她真的長大了,她學會了上網,看到關于非典的數據統計裏,在那個冷冰冰的死亡人數上,仿佛見到了媽媽最後的笑顏。
……
“……司零?司零?”
隐約之中,她聽到有人在喚自己。
“司零……司零……”
她不想應答,這個名字太沉重,她并不樂意的。她只想聽爸爸媽媽叫她:“樂樂、樂樂……”
“……司零,司零。”
白光盡處,一切的光怪陸離在瞬間幻滅。
鈕度終于看到她睜開了眼,卻空洞無神,仿佛被掏走了靈魂。
他沉了口氣:“你醒了。”
司零終于意識到了這聲音來自現實世界,目光陡一聚焦,卻恍如隔世。
她眼前首先出現男人浴衣敞開的胸膛,随之撲面而來一陣清淡的木質香。她試着叫:“鈕度?”
鈕度默了一瞬,為的這直呼其名:“是我。你做噩夢了?”
噩夢?
司零如遭撞鐘,猛然擡頭,看清了他近在咫尺的俊顏。
她竟癱坐在地上,更要命的是,在他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安息日是周五,不上班不營業,沒有公共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