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31

他們專專心心吃了一整頓飯,什麽也不談,就只聊菜,好像這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事。

做飯不會,洗盤子司零還是會的。她負責收桌子,鈕度去找葉佐打斯諾克,之後正好法耶在換花,她便過去跟她學插花。到了午休時間,各自回屋睡覺。

安息日的下午,大家都很閑。除了司零,她特意帶了電腦來繼續肝她的論文,等到鈕度午休起來,她又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等司零醒過來,家裏已經改朝換代。

法耶在做她最喜歡的晚飯,一是因為大家晚飯吃得少,二是晚飯終于能回到她身為歐洲人的烹饪水準——簡單加工,幾乎沒技術含量。比如鈕度,通常是吃低卡增肌餐,水果蔬菜切開後一通搗再抹點醬,雞胸肉都不用切,直接放鍋裏煎一煎,大功告成。法耶和許多歐洲人一樣對中餐又愛又怕,因為看不出來是怎麽做的,不像他們吃的東西——下地什麽樣,上桌基本還是什麽樣。

葉佐在辦公,專注得連招呼都懶得跟司零打。

還好有一個陪她活在前朝的鈕度,悠閑地在游泳,并且他還打算晚飯後出去散步。

司零陪他一起,剛出院門他就牽住她的手,她不習慣地想收回,鈕度卻說:“搞不好有眼線,就知道有名堂了。”

真是夠冠冕堂皇的。

以色列的秋天比夏天更燥熱,走到海邊才終于找到一縷風。

“言炬最近開始收拾自己了,”司零說,“他再也不頂着油頭和拖鞋來實驗室了,還試了幾個新發型,等他學會穿衣服,搞不好真的比你帥。”

“那太好了。”鈕度哪裏會同小輩計較。

“你猜為什麽?”

“有中意的女生了?”

“小叔還真是小叔。”

鈕度看了她一眼,說:“你很想告訴我是誰。”

“你又看出來了。”

“都在你的眼睛裏。”

“好吧,”司零的确想快點說,“是蕙子。開學那天他幫蕙子搬行李上樓,後來又幫她搬書,殷勤得不得了,今天他倆一塊看電影去了。”

鈕度沒半點意外:“朱蕙子,聰明漂亮,熱情活潑,是言炬會喜歡的。”

“怎麽到了別人你這詞彙就一套一套的?”

“那你——神秘多變,精明謹慎。”

“喂?輪到我就沒啥好詞兒了?”司零有點真生氣,天知道她多想聽到他一個徹底的褒義詞,哪怕是最普通最膚淺的漂亮也好。

鈕度得逞地笑了,然後沒任何考慮地說:“重情重義,果敢無畏。”

司零突然沒話講。鈕度轉頭看她,欣賞着他意料之中動容而驚訝的表情。而她習慣嘴硬:“不用你說我也是這樣。”

她突然踢了一把沙子,氣自己才反應過來竟這麽在意他的看法。鈕度敲了敲她的額頭,顯然在哄她:“你最是了。”

這招是有什麽法力嗎?怎麽每次都這麽管用?

太陽被海面藏了一半。周而複始,日落和日出在某一刻是一模一樣的,似乎是為了提醒芸芸衆生,結束的事物都會重新開始。

鈕度在橘色世界裏對她說:“言炬有一說一,在家最受寵。”

在他們那種塑料家庭裏,單純的人最安全,當然受寵。司零說:“是啊,所以他是小孩子,你是大人。”

鈕度要計較了:“他只小我五歲。”

“小孩和大人的區別,不就是小孩眼淚往外流,大人往裏流嗎。”司零說完就覺得自己今天未免太容易情緒化了,一定是橘色太陽的錯。她又主動說:“那阿星呢?”

“阿星有點懶得做事,學什麽都不積極,”鈕度想顯得有點糟心,但更多還是縱容,“算了,女孩子不愁嫁,她開心就好。”

“哦,”司零這一聲很用力,“那我也好吃懶做等着嫁人好了,反正我爸養我一個不費勁兒。”

“你不行。”鈕度立刻就說。

“為什麽?”

“我要你跟我一起作戰。”

遠處的海浪翻湧起勢對他呼應,自古有多少帝王也是這樣面朝大海,立下遠征的誓言,比如凱撒,比如亞歷山大。

司零并沒有很感動,可能是塑料港普與播音京腔的交錯對話實在太好笑。更好笑的是,塑普選手和标普選手偶爾還模仿對方的口音講話。

“其實我最近時間真的有點趕,”司零說,“中午你們都睡了我還在寫論文,後來實在太困我才去睡的。”

鈕度問:“寫什麽?”

“老板要求我回國前發一篇Nature,不然就三篇SCI,你以為他那麽容易放我來以色列呢?”司零一臉的苦大仇深,當然,發論文本身不足以難到她,而是發論文妨礙了她做其他事。

鈕度先是一懵,然後笑了:“你常常讓我忘記,你還在讀書。”

司零又說:“蔓絲病毒的研究暫緩一段時間,楊老師又跟其他老師聯合成立了胰腺癌研究中心,最近我都在幹這個。”

鈕度問:“搞研究中心這麽快嗎?”

“對,以色列的研究中心很多都是随項目設立,項目結束就解散,不像國內總是固定的團隊人員,”司零又補充,“我覺得這個思路也可以放到公司裏試試,或許更有靈活性。”

“好。”她的話,鈕度一向認真考慮。

司零終于發現自己話太多了。跟他在一起真是不愁沒話講。沒辦法,她還要繼續講:“其實我真的不太懂金融,尤其是證券類……”

“我知道,”鈕度又笑,“你可以懂,但不太會做。”

“所以,現在有了葉佐和Andrew,再等田浩宇過來之後,你就可以慢慢地把事情分給他們做,我就專注做我該做的。”

風忽然停了,海浪也跟着歇了會兒,一下子安靜得像有人拿遙控器按了暫停。

鈕度的聲音稍顯增大:“田浩宇來不了了。”

“什麽?”司零停下腳步。

“一周前他父母出了車禍,情況不太好,兩天前找我道歉,說他沒辦法了。”

這是個非常糟糕的消息。

鈕度大概是想安撫一下她:“下周跟國防部談改由我和Andrew負責,卡塔爾一斷交他就過來投靠我,他們知道了會很高興……”

他解決了最緊急的事,可之後的區塊鏈,田浩宇做技術,陳安德做管理,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司零不知在看什麽:“這個人比杜甫還慘。”

“你在想什麽?”鈕度發現了她在用玩笑轉移注意力。

司零收回目光,笑笑:“好吧,我習慣了……所以你這兩天是在想解決辦法?”

鈕度用一秒鐘默認,然後說:“我很希望今天能給你好消息。”看來是真的沒辦法了。鈕度頗有些無奈:“不過,他确實挺慘。”

田浩宇出身富裕,大學讀密碼學和計算機,競賽獎拿到手軟,自己又喜歡搗鼓技術,動手能力極強。他也是梅林欣賞的那種天才。

“如果不是他的父母被列失信名單,我一定找他。”梅林是說,找他加入CR。CR要求成員背景清白,直系親屬無違法犯罪背景。

這也是他坎坷的開端。此前他被合夥人背叛,獨吞技術,打官司期間,家裏企業因銀行抽貸而破産,他只好放棄官司,辍學幫父母。過了幾年拆東牆補西牆的日子,女朋友也離他而去。之後他仍舊遇人不淑,許多單位都因為他辍學而不肯錄用,一身才華與抱負無處施展。

鈕度注意到他時,他正在說服老板技術轉型,但老板只着重短期利益不予理會。鈕度切實是他的救命稻草,可現在……

“但我還是借給他二十萬,他現在很困難。”鈕度說。

司零點點頭:“在最困難的時候拉人一把,你恩情會很深,将來等你回香港,他父母康複了,還可以再找他。”

鈕度一怔,想說什麽,卻還是改口:“我再找別人,這不是很緊要……”

司零立即說:“我來想辦法,你專注做你的事,下周跟國防部談不能馬虎。”

“好。”鈕度有種給她添了麻煩的慚愧。

司零看出來了:“別這樣,你要把我當成你自己。”

鈕度笑了,慎重地點頭:“好。”然後又說:“該回去了。”

“再走走吧。”司零的眼神近似懇求。

“幹什麽這樣看我?”鈕度都笑了,“這又不是難事。”

氣死司零了,她竟會為了多跟他散會兒步露出這種小女生的眼神。但,好像只要往前走,他們就能停留在這個薄荷色燈光的世界裏,停留在這個無比悠閑的朝代。

“愛走不走。”司零甩開他手往回走。她這才意識到,他們牽手走了很久很久。

鈕度一只手抓她回來,繼續往前走,說:“你脾氣越發古怪。”

他永遠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

……

第二天,葉佐找了輛商務車,帶鈕度司零及陳安德一家去南部小城埃拉特過周末。埃拉特是南遷候鳥的補給站,在春秋兩季,所有水域都圍滿了成千上百種鳥類,小孩子會很喜歡。

說來好笑,他們看起來很像是全公司拖家帶口跑路。

剛出發時,陳安德的妻子問了句:“有多遠?”

司零說:“反正在中國,開不出絕大多數省外。”

所有人都笑了。

晚上,母親帶孩子,另外四個人吃喝談事。從這一刻起,便是讓陳安德講什麽都不必避諱司零。

次日午飯後返程,先送司零回學校,他們再回特拉維夫。

司零一進門就見到敷着面膜坐書桌前的朱蕙子,表揚道:“你難得老實。”

朱蕙子擡頭看她,面膜擋住了她可憐巴巴的表情:“太熱了,竟然還有比北京更幹燥的地方,我臉起皮兒了都。”

她面前攤着一份希語作業,司零當姐姐很稱職:“有什麽不懂的?”

“太有了。”

接來下是姐姐給妹妹輔導功課時間。

輔導完功課,還負責做飯,司零和朱蕙子在一塊真的是帶娃奶媽。不過,司零的廚藝也就吃了能活命的水平。

“姐,”朱蕙子難以啓齒地看着她,“咱出去吃吧?”

“不,你要吃完。”司零在捍衛尊嚴。

朱蕙子放下筷子,想法子轉移她注意力:“埃拉特怎麽樣?”

“照片不都給你發了,喜歡的話下次帶你去。”

“得了吧,有了男朋友,出去玩還能想到姐妹?”

司零知道接下來的問題不會得到什麽愉快的回答:“你和言炬玩得怎麽樣?”

朱蕙子換了表情:“你想象得到的。”

“其實他人很好,就是太呆萌直男。”

“我知道,他涵養很好。怎麽說呢,不會做錯事,但做不好。”司零認同這個說法,朱蕙子擠了擠眉毛:“你知道我喜歡你度哥那種的。”

“女生都喜歡成熟會照顧人的男生,其實他們也都是從不成熟過來的。”司零的腦海裏浮現出做壞菜的鈕度,二十來歲的模樣也許和鈕言炬一樣青澀,她好想坐時光機回去看一看。她說:“其實陪着他一起成長也很好。”

“我知道,”朱蕙子也認同,“但他吧,目前實在沒什麽感覺,穿得也又土又傻。”

“相信我,這比你來之前好上一百倍了。”司零忍不住說。

“人也笨笨的,我說我想去買一臺投影儀不知道在哪,他說他知道,”朱蕙子故意停頓一會兒,好讓司零也白等一場,“沒然後了。”

司零重點問:“你買投影儀幹什麽?”

“裝外面客廳啊,躺着看電影多爽的。”

有錢人為了舒服可真是啥都能幹。

朱蕙子的手機嘀了一聲,她看到了鈕言炬的消息,然後遞給司零:“來了。”

Edward.N:你什麽時候想去買投影儀,我帶你去。

朱蕙子主動表揚:“還算有進步。”

“哎,”司零頗為好笑,“你都不知道,為了憋這句話他做了多大努力。”

晚上,司零想去實驗室寫論文,出門前費勵打來電話。

看到司零綁頭發,費勵問:“去哪兒啊?”

“實驗室,寫論文。”司零又說:“其實我也有事找你。”

“那你先說。”

“我這個不急,你先說。”費勵說的事一向更重要。

“我這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先說好的。”

“鈕辰有家公司,給他表妹周喬伊開的,最近查到資産注水,已經超過三十個億了,當然這對他來說是個小數字。”

費勵在那邊挖鼻屎,司零見怪不怪了:“确切嗎?”

“有個小調查員發現的,但根本報不上去,”費勵一臉的“你懂的”,“他在雲南買了塊地說要開礦,那地兒早就勘探過了有個屁礦産。”

司零沒什麽表情:“這種事确實取證困難。”

“是啊,不過,有其一必有其二,肯定不止搞了這三十億。”

“就算搞到借殼上市再被揭發,也不會怎麽動搖他的地位,畢竟他不是最大股東。”司零還想繼續說,被費勵打斷了:“嘿?你現在都知道了?這個還是我找你之前做的功課呢。”

司零不講廢話:“但至少可以讓鈕鴻元親眼看到鈕辰安排進來的周家人都在做什麽,好提醒他,他還有一個兒子可以用。”

一提到鈕度,費勵就瞎哼哼:“人家未必不知道。”

“鈕鴻元好面子,”司零說,“言炬和鈕度從小又帥學習又好,他就喜歡帶他們見人。周杏兒長得一般就被放在身後當賢內助,娶一個貌美如花的三姨太充場面,但她一生病不能見人了,他就讓她搬走去很遠的地方住……所以說,親戚出了這種醜聞,他不翻臉也絕不會放任不管。”

費勵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你剛才說鈕度帥?”

“……”司零揮了一個拳頭,“你還有完沒完?”

“好好好,”費勵真的擋了一下,“知道了。不過現在不是時候,沒有查他們的契機,三十億也遠不夠,最多開個罰單警告一下。”

“嗬,偷摸着補習商法了?”

費勵拒不承認。

“你知道該怎麽做。”司零最後說。然後問:“壞消息呢?”

“壞消息啊……”費勵看了眼時間,“估計也要說很久,不如你先去實驗室。”

“你快講。”

“好吧,”費勵一定在那邊抖腿,他越是表現輕松,實際就越緊張,“你以前叫顏樂,你媽以前叫顏雙,她告訴司叔叔她在廣東嫁了個姓梁的人,對吧?”

費勵看着屏幕裏司零的臉色一變,才說:“怎麽說這個?”

“他叫梁國忠。但是……這是個假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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