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30

一上午司零都沒有出門,朱蕙子上課去了,說好中午給她帶飯回來。

到了快中午有人敲門,打頭的是抱着一沓書的孟建宇:“嗨司零,我給你把書搬上來了。”

“哇謝謝,這怎麽好意思啊,我還準備下午過去呢,”司零看見了後面的鈕言炬,也抱着書,“你怎麽也來了?”

鈕言炬聳了聳肩,解釋道:“這是朱蕙子的書……我跟建宇一起碰見,就順便幫你們搬上來。”

“快進來吧,”司零把他倆帶到沙發,“放桌上就行——蕙子不在,等她回來了我告訴她。”

“噢,沒關系。”鈕言炬往卧室門看了看,若是尋到一縷氣息也知足。

司零看着鈕言炬詭異的頭發,說:“換發型了?”

鈕言炬撓了撓頭:“就是随便剪了剪。”

司零還在打量他:“可以啊,剪了頭發摘了眼鏡,精神多了。不過你自然卷,真的要多注意打理頭發。”

“怎麽打理?”鈕言炬像看着楊教授那樣看司零。

“不能太長,會顯得亂;也不能太短,就沒型了,”司零挑了挑下巴,“你參考一下陳奕迅吧。”

“對哦!”鈕言炬似乎有了個重大發現。

一旁孟建宇也笑:“言炬最近越來越愛收拾自己了,咋了有對象了?”

“啊?”鈕言炬瞥了司零一眼,“我沒有啊……”

司零看破不說破,看向孟建宇:“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倆搬上來。”

“沒事兒,都小事,”孟建宇站起身,笑着說,“上次你幫我去投資會,我還沒謝你呢。”

懂得還人情,司零喜歡這樣的人。她又問:“聽說你放假沒回家?”

孟建宇有點兒驚了,他認為大佬不可能記住他這等無名小卒的事。事實上,當天陳欣說的時候,司零的确沒在聽,只是就在剛才,她從記憶裏抽取出來的。孟宇說:“對,我沒回,明年就畢業了,在海法找了個實習做。”

“做什麽實習?”

“一家做區塊鏈的公司,打個雜,研究生不就是廉價勞動力咯。”

司零眼神定了定:“什麽公司?做哪方面的?”

孟宇笑了:“一個小公司,叫做CELU,給金融行業做協議。”

司零的表情沒有更多信息:“那還得另外租個房子咯?”

“沒,我弟在以色列理工,他自己租了個房子,我住到他那兒去。”

司零歪了歪腦袋:“你還有弟弟啊?”

不止是孟建宇,鈕言炬都露出了驚訝,他敢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司零過問同學的事。孟建宇笑笑說:“對,親弟弟,他這次也沒回家,跟別人合夥做項目呢,最近正在找投資。”

這麽說,那個做農業技術的JIANXIAN MENG是他的弟弟。司零一笑:“理工大學對初創的幫助機制比我們都完善,應該不會太費勁兒。”

“說是這麽說,他們幾個合夥的都是技術宅,對財務管理啥的一竅不通,還得找個肯花心思幫他們打理的不容易啊。”

司零表示認同,打趣問:“怎麽你們爸媽把你倆都送這來了。”

“哇,你知道他是怎麽說服爸媽的嗎?”孟建宇又是嘆氣又是好笑,“我們是新疆的,新疆氣候環境不是和以色列一樣麽,國家一直有派人過來學習這邊的農業技術,所以新疆的耕地和産糧才越來越好。我弟就跟爸媽說,他想來這邊學習農業,以後回去為新疆發展做貢獻。”

“厲害了啊。”司零和鈕言炬都忍不住笑了。

“他就唬人呢,這小崽子,就想跟着我,”孟建宇的語氣實實在在像哥哥,“你都不知道,有個粘你的弟弟,可煩了。”

“我很有體會了,”司零顯得更近人了,她看向鈕言炬,“蕙子從高中開始就一直很愛跟着我。”

門口傳來朱蕙子的聲音:“我看又誰趁我不在說我壞話呢?——哎,這麽熱鬧?”朱蕙子提着兩份飯走進來,揮手看兩位男生:“嗨。”

“嗨。”鈕言炬回應。明明和朱蕙子還有一段距離,他卻不自覺退了一步。

司零示意桌上的書:“你的課本,言炬給你搬上來了。”

“真的啊?”朱蕙子看看書,又看看鈕言炬,“你也太好了,真謝謝。”

“沒事,剛好我碰見建宇,就順便跟他一起。”鈕言炬說話時加了很多小動作,都是不自在的表現。顯然他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解釋邏輯不通。

朱蕙子一向熱情:“明天安息日,你們幹什麽去呀?”

“我一般就是打球打游戲,”孟建宇拿胳膊肘捅了一下鈕言炬,說,“他我就幫你回答了,圖書館,實驗室。”

朱蕙子嗤嗤地笑起來,鈕言炬很想辯解一下,努力過後卻只說出:“我偶爾去看看電影院,學校附近有家安息日不關門的。”

朱蕙子興致勃勃:“我還沒去過電影院呢,司零咱們明天一塊去吧——你倆也去。”

“我明天有事,找我弟去。”孟建宇不笨。

“我也有事,”司零看了看鈕言炬,“你和言炬去吧。”

鈕言炬的眼神像是受驚飛走的小鳥,還沒反應過來,朱蕙子已經替他做了決定:“行啊,就咱倆,去嗎?”

天知道,他很樂意就這樣被她安排。

……

周五一早,司零帶上電腦去了實驗室。朱蕙子近來老纏着她,很多事她都辦不了。好不容易等實驗室的任務完了,鈕度的電話又打進來。

“猜猜看中午過這邊來會有什麽驚喜?”

對她而言,他回來就已是驚喜。司零故作埋怨:“又不早說,這會兒火車都停了。”

“我什麽時候讓女王陛下坐過火車來找我?”鈕度手上似乎在做別的事。

女人一旦受寵就會變作,司零不例外:“又不提前說,實驗室還有事,我不去了。”

“太可惜了,這麽多好菜我一個人吃,”她不搭話,鈕度就說,“你忙你的吧。”

“喂——”司零從靠背上彈了起來,“你怎麽這樣啊?你就不能求我一下啊?”

她終于聽見他笑了:“好,恭請女王陛下回宮,嗯?”

什麽時候他那成了“回”了?

一上車,葉佐就被司零瞪了一眼:“你家小叔回來了你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

葉佐伴鈕度混了這些年,好歹也是見過場面的人,就這倆人,他真不知道怎麽伺候了——您倆這關系還用得着我通報?

“行,”葉佐點頭如搗蒜,“以後我按照流程給你發郵件。”

“行啊你,原來你也不是木頭啊。”司零樂了。

“逗樂您也算一功,我可以回去請賞了。”葉佐就是翻譯軟件裏的語音機器人,能夠機械地讀出世上最好笑的話。

上了高速,關窗隔音,景色單調,适合談事。窗外所有色彩如延時攝影般倒退,卻也快不過他們腦中信息流轉。

先說話的是葉佐:“Andrew确實厲害,他常年在中東,對什麽都熟悉,我不敢說帶了他什麽,反倒是他對營商律法的熟悉幫了很多忙,哪些可以利用,哪些有漏洞,他都非常清楚。”

司零挑眉:“這麽說又省了請法務的錢?”

葉機械竟也懂得笑:“他有些做事風格和阿度很像,阿度會很喜歡他的。”

“你這是在為誰笑呢?”司零又逗他,“才這幾天,就這麽崇拜人家了?”

葉佐不打算搭理她。

“鈕度什麽時候回來的?這都和老陳見上面了?”司零問。

“天亮後不久,他們一起吃的早餐,”見司零不說話,葉佐以為她有意見了,“是Andrew找阿度,阿度才……”

“你剛才用的時态不像是他們已經見過面啊,”司零主動解釋,“見一面不夠看出來鈕度喜不喜歡他?”

“噢……不是,我沒跟他們一起,去辦別的事了。”

“有事辦還讓你來接我。”

葉佐像是決定好了那樣告訴她:“阿度最重要的事,都是我來辦。”

好有本事,下屬随便一句話都能幫到他撩妹。司零漫不經心:“噢,恭喜,你回去可以請兩次賞。”

到家正好是吃飯時間。

法耶沒像往常那樣告訴她鈕度在哪,卻用眼神将她帶往廚房。她準備好了一進去就奚落說“吃飯也不等我”,轉眼卻看到他在案板間系了圍裙的背影。

“不得了,”司零一斜一扭地過去,“你還會做飯?”

“好男人應該會做飯。”鈕度拿教小學生的口吻說,側臉沖她一笑。司零不得不承認,那一瞬她有被帥到。

他剛好揭鍋蓋攪一攪焖着的肉,司零湊上去用力吸鼻子:“這是什麽?牛肉嗎?好香啊,這是什麽味道?”

“是紅酒,”鈕度稍稍湊近司零,像是準備要講誰的壞話,“上次從意大利回來我同學給的,我告訴過你很不好喝的。”

司零撲哧一笑,問:“還要做多久——哇?這些都是你做的?”

餐桌上已擺了三四盤菜,色澤搭配講究,擺盤精美得堪比米其林三星。司零徹底變成小學生:“這是什麽?三文魚?上面這些綠不綠的東西呢?這個蝦上面又是啥?奶油啊?這是——這麽大的鮑魚,幾頭的啊?”

“九頭。”鈕度專注對付他刀下的食材。

司零的下巴掉了一截:“菜不是你買的吧?”

鈕度笑了:“過去市場的時候老板剛好要關門,給我便宜了一點。”

參觀完了成品,司零又過去湊熱鬧:“這些都是什麽?”

牛肉準備出鍋,鈕度開始清理廚餘廢料:“那是松露。”

“這個呢?”

“黑胡椒粉。”

“這又是什麽?”司零不滿足于看,還上手了。鈕度睨了她一眼,很有意見。接着她又碰了碰剛洗淨的菜花:“這花兒幹嘛用的?擺盤嗎……哎——”

鈕度看不下去了,像拎個玩偶那樣拎起她後衣領,把她扔到凳子上:“你老實坐好。”

小叔頭可破、血可流,信用卡随便碰,廚房不能碰。

司零傻乎乎地撐着腦袋看他,嘴就是縫不住:“太子爺,你們家平時都吃得這麽精致啊?”她可真是擅長給他取五花八門的稱呼。

鈕度說:“家裏阿姨做什麽我吃什麽。”

“阿姨是飯店退休大廚啊?”

“不是,阿姨潮州過來的,做的菜都很普通,但我媽媽很喜歡,最喜歡阿姨煲的粥……”只要和他的廚臺保持距離,小叔很樂意跟她說話:“起先她兒子在中文大學讀書,她就在香港打點零工陪讀。後來兒子畢業了進天一做事,想接她一起出去住,但媽媽舍不得她,她也願意留在我們家,一待就是十年。”

他又變成了那個最溫柔的別人的兒子。司零相信,如果時間充裕,他就會這樣一直講下去,講他最喜歡的媽媽和妹妹。

“讓我猜猜,”司零從記憶裏抽出一段影像,“是上次在香港來接我的阿傑?”

鈕度用一個微笑誇獎了她。他正在鏟肉出鍋,突然,他像是碰上了什麽天大的苦惱一樣說:“可惜買不到桂皮和香葉,味道差了點。”

“能有多差嘛?”

“差很多。”鈕度看起來難過極了。

一盤冒着馥郁酒香的牛肉擺到司零面前,菜上齊了。

司零仰着脖子看鈕度:“那你這五花八門的手藝從哪學的?”

“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慢慢練的。”

“那你好厲害,”司零學着他港普的強調,搖頭晃腦,“我爸做一手好菜,教了我幾年宣告戰敗。”

鈕度過去做善後工作,用抹布把廚臺擦得滴水不留。他慢悠悠道:“做菜要有耐心,我一開始也很差的,女朋友吃了我半年燒糊的菜。”

司零有幾秒鐘沒說話,她或許沒意識到,在那幾秒之間她嫉妒了。

眼前這些精美的菜就如同他此刻的人生,成熟而完備。那麽燒壞菜的鈕度又是什麽樣?那時的他一定也像壞菜,醬料火候都拿捏不當,也許會為了一件小事跟人吵嘴,也許會因為沒約到喜歡的女孩而失落,也許會在外面玩個通宵不醉不歸。

太可惜,她永遠無法再認識這樣的鈕度,她永遠看不見他那副壞菜的模樣。從前也是這樣的廚房,他那時的女友就坐在她此刻的位子,看着他手忙腳亂,沒有章法,肉切得不好,也不懂控制油鍋被油濺到燙了手,下鹽仿佛一塊錢三把大甩賣……他女友也會像她一樣望着他笑,只是不同于她現在的欣賞,而是真的覺得好笑。

她再也沒法認識做壞菜的鈕度。她遇見的鈕度已經樣樣得體,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男人。

“原來晚出生也有好處,不用吃試驗品,”司零說,“你幾點開始做的?”

“兩個鍋同時做,不到兩小時。”讨飯妹吃驚的嘴剛張開,他又說:“你吃不慣通心粉,給你煮了米飯,在電飯鍋裏。”

“你對我也太好了吧。”

“講過要讨好你的。”

這個時候,鈕度剛好解下圍裙,轉身沖司零一笑。

司零第一次認真覺得,能嫁給他的人太太幸運。

廚臺恢複成沒人碰過的模樣,鈕度才肯罷休。他到司零身邊坐下,輕輕說:“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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