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婚禮(一)
既然懷了孕,奉九只能暫停了她步履匆匆的求學之路,安心養胎,靜待瓜熟蒂落。
至于原本想繼續攻讀碩士學位一事,只能随緣。
盛夏裏,帥府的知了大軍照樣氣勢不減地鳴叫着,此起彼伏、交相呼應,叫得人很是煩心,奉九還沒說什麽,寧铮倒是先發話了:“要不把知了都粘了?叫得你睡不好覺吧?”
“沒。”奉九白了他一眼:“沒有知了和西瓜的夏天,還能叫夏天麽?我喜歡着呢。”
自從懷了孕,只要寧铮回了家,總是不請自來地一頓指手畫腳,就好像他曾懷過胎一樣,其實也不過是到處瞎打聽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避諱和規矩。
西瓜因為性涼都不讓多吃了,一天只能一小片,自稱為了吃西瓜才在夏天出生的奉九已經是一肚子氣了,還要再把知了粘光?幹脆當成過冬天算了。
奉九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月,胎坐穩了,飲食開始規律起來,不過臉上身上倒也看不出長肉,即使吳大夫極力保證奉九這樣很正常,但沒經驗的寧铮還是不免杞人憂天,一會兒怕孩子餓着了,一會怕孩子媽餓着了。
奉九看着他忙忙碌碌淨做無用功,不免想幸虧肚子裏就一個,要是象人家一舉得幾個的,還不得把他累個好歹的。
寧铮其實平日裏已經是忙碌異常:上臺執政之初,除了顯而易見的軍事、外交方面的諸多棘手問題,首當其沖的,就是發展經濟,增加內生力。
去年寧軍大舉撤回關內時,軍費開支已爬升至天價,物價飛漲,而奉票對現大洋一落千丈,極速貶值,寧系財政金融陷入了極度的混亂當中。
去年寧軍大舉撤回關內時,軍費開支已爬升至天價,物價飛漲,而奉票對現大洋一落千丈,極速貶值,寧系財政金融陷入了極度的混亂當中。
日人借着這股混亂,大量向外抵借;東三省的城市居民,比如奉天城裏的無論是商人還是百姓,幾乎到了人人向日人借商票的地步,坐落于奉天浪速廣場附近的日本橫濱正金銀行奉天支行因此名聲大噪。
長此以往,東三省金融命脈盡操控于日人之手,也只是時間問題。
寧铮于去年年底成立了奉天財政整理委員會,專門主理東三省財政金融問題,并決定由東三省官銀號、邊業銀行、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四行共同管理東北財政,嚴格執行“自給自足、量入為出、收支平衡、略有結餘”的財政方針。
同時決定由工商聯合會和社會團體,定期對各行各業的財務情況實行檢查。
在此方針指導下,寧铮的裁軍行動進行得轟轟烈烈,對軍隊進行縮編的同時還大幅度削減軍費預算至原來的十分之一,同時還提倡各部隊自己種菜,生産毛巾、牙粉等商品向社會售賣;節流的同時還得開源:通過大連、安東(丹東)、營口三個海關,一年內累計出口了八億噸的糧食,換取了大量現洋。
為了盤活經濟,委員會還廢除了諸多不合理的惡稅。
種種措施應對得當,經過一年多的休養生息後,東北財政迅速趨于收支平衡,奉票升值約一百倍,這是年輕的寧铮獨當一面後做出的了不起的政績。
當然一九二九年的此時,財政整頓計劃實施不過才半年,雖然局面依舊艱難,但好在未來的發展充滿了希望。
當然一九二九年的此時,財政整頓計劃實施不過才半年,雖然局面依舊艱難,但好在未來的發展充滿了希望。
到了七月下旬,整個奉天政府都開始休假,寧铮馬上帶奉九去了北戴河,巧稚、巧心、奉靈等幾個未出閣的大姑娘都跟着來了。
二哥二嫂則帶着兩個孩子也一起過來了,不過他們是從天津過來的,自從宣布易幟,二哥一家現在也常住平津一帶了,但時不時地還是會回帥府。
鴻司所在的炮兵連去了黑龍江齊齊哈爾拉練,他和畢大同一起,主抓炮兵連日常訓練工作。
唐家其他人不愛遠走,也嫌北戴河過于喧嚣,所以還跟往常一樣,留在奉天省境內度過炎熱的暑期,唐老爺子帶着夫人和大兒子一家,再加上這些年往來親密的寧老夫人、奉九大嫂、四位姨太太及她們的孩子們,相親相愛地一起去了一處叫長興島的不知名海島,臨近大連,風景極美,海産極富,因為偏遠所以聲名不顯,唐家在那裏也有度假別墅。
幾個妹妹和小姑子雖然跟着他們兩口子而來,但只要寧铮和奉九在一起,幾個妹妹都不會沒眼色地往上湊;當然她們也體諒寧铮與奉九自成婚以來,好容易最近才能多在一起的不易,總會走得遠遠的,到海灘上的公共區域游泳嬉戲,那裏年輕人多,也更熱鬧些。
二哥一家則經常去其他的別墅轉悠交際,因為二嫂的娘家人和出嫁前的閨蜜也有幾個來到了這裏度假。
因着前年的經驗,寧铮到底在去年找了一片人跡罕至的私人海灘,蓋了他們自己的兩層白色海邊別墅,裝飾裝潢都是參照梁維均家的,風格相似,但并不相同:畢竟奉九這兩年來事情太多,寧铮想着看她上次對着王蕙蘭王夫人的審美是喜歡的,那就這麽裝錯不了。
奉九倒是很高興寧铮這次能運用特權,找到這麽好的一處海灘,畢竟,她覺得自己現在懷孕的樣子醜極了,穿上泳衣就更醜得無以複加,也腼腆得很,除非萬不得已,實在不想把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展示給什麽其他不相幹的人看。
奉九倒是很高興寧铮這次能運用特權,找到這麽好的一處海灘,畢竟,她覺得自己現在懷孕的樣子醜極了,穿上泳衣就更醜得無以複加,也腼腆得很,除非萬不得已,實在不想把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展示給什麽其他不相幹的人看。
奉九的肚子自從滿了四個月,就開始不一般起來:從後面看,她的腰肢仍不盈一握,雙腿纖長,好像還是一位苗條輕盈的少女;不過一旦繞到她身側看,冷不丁肯定吓人一跳——她的腹部從側面觀,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皮球一股勁兒地向外猛沖,只不過是被阻住了才沒掉出去,鼓出來一大包,現在已經快滿六個月,看起來更是駭人。
要不是每個有名的中醫大夫都說了,只有母親和一個孩子的脈象,肯定不是雙胞胎,奉九都要懷疑自己這裏真的不止一個寶寶了。
寧铮的想法自然不一樣,只要奉九像只大肥鵝一樣從他面前挺着肚子翩翩走過,他就會忍不住的滿臉笑意,似乎在說,看,這個肚子,是我弄大的……那種驕傲和自得,奉九很是不忍心看,因為看了手就會癢,就很想打人。
她穿着鵝黃色的分體泳衣,主要是怕連體的勒着肚子,而且穿脫也費勁;奉九的游泳技術在專職寧教練的精心教導下,已經很像樣了,她游泳時,寧铮自然伴随左右:奉九最喜歡仰泳,寧铮在一旁瞧着,奉九挺着一個朝天的鼓肚皮游泳的模樣,倒像是一頭他在美國阿拉斯加冰河灣附近見過的白鯨般在海裏游弋,實在有趣。
沒幾次奉九就發現,仰泳實在太曬臉皮,于是又改成蛙泳,奉九在海裏交替滑動着依然纖細的四肢,一游動起來,她的上半截泳衣就會不自覺地向上翻卷,露出了雪白的向外凸起的肚子,在藍水晶般的海水裏,更顯得皮膚像是半透明的。
在北戴河和奉九一起游泳的時日裏,寧铮最喜歡深深地潛入海底,再沖着在他斜上方游弋的奉九游過去,伸出雙手把住她再也無法一手掌握的渾圓的腰肢,在清澈的海水裏,輕輕把唇貼在她連狹長的肚臍都變得非常明顯的肚皮上;甚至有時還會把她拖到海底,在奉九急得忍不住冒出一串串兒的氣泡時猛地封住她的雙唇,把自己寶貴的氧氣一口口渡給她,如果有人拍電影,這樣做看起來自然極羅曼蒂克,不過對于一個孕婦而言卻是有點冒險,所以沒幾次奉九就因為寧铮不顧孩子安危而要錘死他,寧铮只好作罷。
在北戴河和奉九一起游泳的時日裏,寧铮最喜歡深深地潛入海底,再沖着在他斜上方游弋的奉九游過去,伸出雙手把住她再也無法一手掌握的渾圓的腰肢,在清澈的海水裏,輕輕把唇貼在她連狹長的肚臍都變得非常明顯的肚皮上;甚至有時還會把她拖到海底,在奉九急得忍不住冒出一串串兒的氣泡時猛地封住她的雙唇,把自己寶貴的氧氣一口口渡給她,如果有人拍電影,這樣做看起來自然極羅曼蒂克,不過對于一個孕婦而言卻是有點冒險,所以沒幾次奉九就因為寧铮不顧孩子安危而要錘死他,寧铮只好作罷。
寧铮曾問過奉九,為什麽素日裏穿衣顏色清淡,但一到海邊就愛穿顏色這麽豔麗的泳衣,奉九很奇怪地看着他,“這還用問?萬一沉底兒了好撈啊。”
“……”寧铮撫頭,自己的太太,一方面浪漫到無以複加,另一方面實用主義得可怕。
寧铮出來度假,自然是親信警衛大隊人馬跟來,再加上一到夏季就會從全國各地湧來的達官貴人們,所以民國十八年的北戴河海灘上,照樣熙來攘往,熱鬧得無以複加。
雖說奉九不願意展覽自己的肚子,不過,很多事情她說了也不算。
來海邊度假,也不能總呆在自己的私人領地不出去,總是要出去走走的;只要走出自家海灘範圍,由寧铮陪着散散步,不管認識不認識的,人人見了奉九的肚子都恨不得要評頭品足一番,就好像他們都見過成百上千的肚子一樣;而且個個很有經驗地肯定是兒子:大概是因為奉九步履依然輕盈,後面依舊是條細腰,前面肚子帶尖兒,皮膚變得越發鮮妍,人也更美了,這簡直就是公認的标準懷男相了。
奉九一聽表面不顯,心裏可是老大不樂意:她費了這麽大勁,還是想生個女兒的——打扮長得粉嫩柔軟的小女兒的樂趣,小女兒長成大女兒陪自己逛街的樂趣,不管多大也可以摟她入懷肆意親吻小臉蛋的樂趣……她可一樣也不想少。
奉九一聽表面不顯,心裏可是老大不樂意:她費了這麽大勁,還是想生個女兒的——打扮長得粉嫩柔軟的小女兒的樂趣,小女兒長成大女兒陪自己逛街的樂趣,不管多大也可以摟她入懷肆意親吻小臉蛋的樂趣……她可一樣也不想少。
所以後來他們的大女兒一出生,也不知有多少當初自信滿滿、鐵口直斷的人的昂貴水晶眼鏡碎了滿地。
其實奉九趕來此地,除了度假,更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為了參加柯衛禮、文秀薇及印雅格、葛蘿莉這兩對新人在這裏舉辦的海灘婚禮。
原來葛蘿莉也沒頂住印雅格的攻勢,在美國駐北平公使父親的勸說下,接受了印雅格的求婚。
柯衛禮和印雅格也是朋友,私下裏互有來往,一得知都要在夏天結婚,幹脆決定湊一起舉辦結婚典禮,也省得讓他們的朋友多跑一趟,豈不兩全其美。
而且文繡薇和葛蘿莉又都是奉九的閨蜜,兩對新人更都是因為寧铮奉九夫妻倆而相識結緣,所以一起辦婚禮真是怎麽看怎麽合情合理。
兩對新人除了文秀薇家世略弱些,其他三位都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名門望族,來參加婚禮的親朋好友自然也大多聲名顯赫,為了安全起見,寧铮除了安排警衛隊住在原德國營房區內,還從寧軍軍港葫蘆島調來了“海折”、“海琛”和“海豫”三艘軍艦擔任海上警戒。
婚禮大多相似,這一場也不例外。一大清早,柯家的私人海灘內,很多柯家和印雅格雇來的下人已經開始忙碌:臨着大海紮起了飄揚着藍色清透紗幔的四白柱儀式亭,對面擺放着二百多把供來賓就坐的靠背椅,分列兩側,都蒙着白色椅套,橘黃色絲帶紮成蝴蝶結套在椅背上;空出中間一條狹長的過道,撒着橘黃色的百合花瓣;遠處幾十張供婚禮後客人用餐的蒙着雪白桌布的長條桌上,羅列着橘色和白色的繡球、洋桔梗、芍藥等鮮花,為了呼應海灘婚禮的特點,還點綴着潔白的貝殼、及處理得幹幹淨淨随意擺放的橘色、黃色和紅色的五腕海星。
接近十點鐘,來賓已經陸續到達:大多是京津冀滬歐美留學圈裏相互熟識的各位公子小姐,他們本來也是一到夏日就來北戴河度假,這裏就是一個錢權并重的豪門聚會。
因着是出席在海邊的夏日婚禮,絕大多數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淺藍色、米白色、淺栗色、淡鴨黃等清爽柔和顏色的服裝。
奉九經過一晚上的充分休息,此時由寧铮陪着,悠悠閑閑散着步地來了。
他們正與一身淺藍色無尾燕尾服,紮着白色卡馬邦德的印雅格閑聊,這位“英俊得像一幅畫”一樣,最接近奉九心目中的“弗吉尼亞人”的新郎官自從跟在老帥和寧铮身邊,什麽場面沒見過,但今天大概是頭一次做新郎,所以舉止看起來頗有點局促,寧铮低聲笑話他。
印雅格的父母住在美國加州的莊園裏,生他時年歲已不小,現在更是年事已高,身體抱恙,無法堅持坐長時間的飛機或輪船來中國參加兒子的婚禮;而當初帶着他來到中國的叔叔也已經功成名就,早回去跟老哥哥一起養老了。
彼時的中國,是充滿了冒險精神的各國年輕人的天下。
所以印雅格打算這邊婚禮一結束,就帶着太太回美國一趟,再在那邊宴請美國的親朋。
奉九照例表達了對他別出心裁的新郎禮服的贊美,看看,如此出挑優雅,就是不一般。
緊接着寧铮的“四大公子”悉數到場:最先到來的當然是今天的另一位新郎官柯衛禮,一身白色燕尾服,別了一朵紅色的玫瑰胸花,一向沉肅到有些古板的臉上挂着怎麽也壓不下去的笑容,笑得像個太陽神一樣耀眼,能抱得體力如此之好、活潑淘氣的吃貨美人歸,這可能是他這個香港人在北地最大的收獲了。
緊接着寧铮的“四大公子”悉數到場:最先到來的當然是今天的另一位新郎官柯衛禮,一身白色燕尾服,別了一朵紅色的玫瑰胸花,一向沉肅到有些古板的臉上挂着怎麽也壓不下去的笑容,笑得像個太陽神一樣耀眼,能抱得體力如此之好、活潑淘氣的吃貨美人歸,這可能是他這個香港人在北地最大的收獲了。
第二個是朱鐵黎,寧铮的少尉副官:個子高大,面容狂放不羁,他穿着白色隐細灰條紋亞麻薄西裝,頭戴白色巴拿馬草帽,手拄文明棍;他的父親朱啓钤是民國時期著名的實業家,更是傑出的收藏家,尤其在缂絲工藝品收藏方面,成績驕人,號稱“缂絲收藏第一人”。
寧铮曾在新婚後不久,花費二十萬銀元,從老朱先生手裏買了很多珍貴的清朝缂絲禮服、常服及團扇、屏扇給奉九賞玩,奉九繼而照着這些精美的繡活,找蘇州一帶的繡娘化用在自己的衣服、手袋、香囊等物品上,也當成禮物送了不少給自己的閨蜜和女性親屬們;當她覺得有的絲織品看不大明白時,就會打電話給老朱先生請教,所以奉九跟朱鐵黎的父親反而更熟稔些。
前幾天,他剛剛陪着寧铮,在北戴河的赤土山飛機場附近試飛了印雅格半個月前剛剛從法國購進的“施萊克”新型水上飛機,随行的有奉九、朱鐵黎的幾個漂亮妹妹和寧铮的随從們,女眷們看到飛機居然可以在海上起飛、降落和停泊,都覺得很是新奇。
其實早在三年前,寧铮就已經引進了八架“施萊克”FBA-19型水上飛機,組成了水上飛機隊,并以“鎮海號”為母艦,可以說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艘航空母艦。
在此過程中,居然還成全了兩段姻緣:朱鐵黎的四妹朱滬筠與一馬當先試飛的少校飛行員李靖安一見鐘情,而五妹朱魯筠也與另一位少校秘書林光沐看對了眼兒,今天他們當然也都來了。
待這次海灘婚禮結束後不到一年,朱氏姊妹也雙雙一同出嫁。
因着奉九也跟去了飛機場看熱鬧,所以寧铮又把這種成全人姻緣的好事兒算到了自己太太頭上,硬說她就是月老轉世。
奉九早看出來了,寧铮身邊都是少壯派軍官,而且大多數有留學背景,家世不俗,怎麽可能不讓妙齡的小姐們芳心萌動?所以這才是“月老”的真相,要說月老,在她看來,寧铮倒是當仁不讓。
奉九早看出來了,寧铮身邊都是少壯派軍官,而且大多數有留學背景,家世不俗,怎麽可能不讓妙齡的小姐們芳心萌動?所以這才是“月老”的真相,要說月老,在她看來,寧铮倒是當仁不讓。
朱鐵黎的臂彎裏勾着苗條高挑的太太王柔嘉,正是當初在“德迪翁”聚餐時那位綠裙女郎,第一次見到了奉九後,就趕緊給自己的表妹邵紫萍搖電話,告誡曾對寧铮癡心一片的她徹底死心。
接着到場的是穿着藍色西裝和同色西式連衣裙的第三位公子——曹樸和他的妻子平若凝。
曹樸人如其名,一身亞麻色西裝質樸無華,但他本人就是閃着光芒的謙謙君子,曹樸曾因父親在“火燒趙家樓”事件裏的名聲而備受排擠,但為人不改其志,也算難得;他與柯衛禮和印雅格同時交好,而且口才便給,說話聲音清越,所以也被委以重任,做今天的婚禮司儀。
夫人平若凝是一位溫婉閨秀,畢業于由西方傳教士設立的私立華西協合大學的醫科,也是一九二四年招收的第一批女生,畢業後來到北平,協助前北洋政府總理、老公公曹儒林成立了中央醫院,免費為平民百姓治病,奉九聽後甚為感動,很快開了一張十萬元的支票捐贈給這所平民醫院聊表心意。
當時寧铮笑着說,原來我娶了一個手松松的“散財童女”,哦不對,“散財太太”。
因為就在幾天前,奉九還給自己的母校奉大捐助了兩百萬銀元,同一天又給把父親的遺産用到幾乎見底兒,眼見着已經捉襟見肘的徐庸大學捐贈了九十五萬銀元,甚至給剛剛成立的吉林大學又捐了八十萬銀元,這都是她指示呂龜圖,也就是父親指定給自己的財富管理人,賣了早年母親給她囤積在黑龍江和蒙古的大片土地得來的,頻頻出動的大手筆也是震動了中國社會。
當然也把勸說無果連連嘆氣的父親和大哥震得夠嗆。
奉九莞爾一笑,直視着寧铮的眼睛,“我樂意。”
奉九莞爾一笑,直視着寧铮的眼睛,“我樂意。”
“樂意就好,有錢難買您樂意。”寧铮狗腿地說,還不忘把奉九怎麽看都看不出來有什麽浮腫的雙腿架到自己腿上,賣力地按着。
寧铮當然知道,奉九的行動,也是對自己的支持:雖然東三省財務吃緊,軍費、行政開支鈞大幅下降,但財政委員會各位委員卻達成共識,一致決定對教育的投入不但不能有絲毫減少,還要加大撥款力度,東三省境內,幾乎所有的大中小學的財政經費由此不降反升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奉九對丈夫治下如此有遠見有擔當的做法也是贊賞的。
堅定發展教育才是切實提高國力的不二法門。
感動之餘,富貴小姐奉九忍不住砸錢以示支援,反過來又讓寧铮心存感激。
再一會兒,與老帥一道遇難的前黑龍江督軍吳秀峰的兒子,第四位公子——吳幼權和太太何英也到了,吳幼權這一年以來變化極大:因着被比自己能力出衆、擁護者衆的過繼哥哥奪了黑龍江督軍繼任者的位子,仍然只能在寧铮身邊做一個侍衛官,雖然實際上早在十六歲時,吳幼權已被自己的父親授為少将,可惜命運不濟,愧對亡父為自己鋪路的一番苦心。
去年至今他做了兩件事,為逝去的父親和吳家贏得了美名:一是以父親的名義,在沈陽創辦興權中學堂,學堂的經費以及學生的學費,全由吳家承擔;二是在寧铮的授意下,組建一支新的東北邊防司令長官公署衛隊團,擔任寧铮的護衛工作,下轄四個連,并主動出資購買暫編騎兵隊所需馬匹,并堅決要求寧铮把他的軍銜,由當年他父親親授的少将,直降為中校。
他落落寡歡,好像什麽都引不起他的興趣,只有轉頭與青梅竹馬、小巧玲珑的妻子交談時,才得露出一點笑意。
又懷了二胎的鄭漓也由奉九的堂哥——電影明星唐奉允陪着到了,他們先期到達了奉天,住回了老宅,與奉九他們已經見過幾次了,她的月份比奉九要小一些。
奉九敏感地覺得,堂哥和漓漓之間存在問題,兩個人之間,好像是漓漓對二哥愛答不理的。
但不像是什麽常見的男人搞七撚三,而是更深刻更本質的觀念上的分歧,偶爾和他們夫婦閑談幾句都聽得出來,好像漓漓對于二哥沒什麽人生追求感到失望,甚至忍不住當面譏諷;一向眼高于頂的堂哥倒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不與太太論短長。
奉九深知婚姻這門學問莫測高深,外人不能随便插手,只能暗暗挂心。
媚蘭抱着龍生也來了,旁邊是沒一會兒就非要把孩子接過抱到自己懷裏,生怕太太累着的完美丈夫、副總參謀長吉松齡,他極少穿淺色西裝,一穿上效果驚人,真好像一杆風流蘊藉的翠竹一般,恨不能飒飒帶風。
他唇邊的淺淺笑意,簡直能把一旁看了他好幾年也沒看夠的媚蘭融化,奉九不禁暗掐她做了人娘幾年仍然不盈一握的小腰,示意她矜持點,都老夫老妻的了,還能行不?
小小的龍生,金童一般秀雅,對于這個他從一出生就很熟悉的高個唐姨姨的變化很有些震驚。吉松齡把他放下來,矮矮胖胖一個,安安靜靜地站在奉九旁邊,奉九摸着他的發頂,手感潤滑,發質極佳。
他抿着水潤的小嘴兒,緊緊盯着旁邊幹媽沖出去老遠的肚子:這也太大了,龍生默默地把自己的大腦袋往肚子邊上湊湊,跟幹媽的肚子比了比——甘拜下風,比自己吃了很多好吃的西瓜後的肚子還大那麽些。
他現在快兩歲了,是個早慧的,話說得很早,但就是不愛說。
瞅了一會兒後,小家夥自己開始行動起來解惑了。他把小耳朵貼在奉九肚皮上,專注地聽着,圍着的大人一直都面帶笑意看着他,看到他這舉動,都很納悶到底在幹什麽,沒成想龍生貼了一會後,時不時地還點點頭。
奉九奇道:“你能聽到什麽啊龍生?”
小家夥人不大,倒挺有章法。
龍生小小年紀氣定神閑,頗得乃父風采,等着大人們七嘴八舌地都收了聲,這才擡了長睫毛,口齒清楚地說:“妹妹着急了,要出來跟我玩兒。”
衆人大笑,奉九和寧铮更是大喜:都說年紀小的孩子能通神,看看,這個小神算說了,肚子裏的是女兒。
正熱鬧着,奉九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輕輕呼喚她的字“鹿微”,她驚喜回身,果然是又有時日沒見的包不屈——作為柯衛禮的老友,他怎麽可能不來參加發小的婚禮呢?何況他還是保管結婚戒指的第一伴郎。
奉九驚喜地小跑上前,垂墜在珍珠白煙霞綢無袖寬身長袍雙肩處的海藍色長輕羅,随着海風飄蕩起來,吓得包不屈緊跑幾步扶住了她:此時她的腰身已如此明顯,包不屈的眼裏不免閃過複雜的光芒,正正對上了奉九身後從他一出現就注視着他的寧铮。
奉九嘻嘻笑着,盡是喜悅。說來奇怪,她對自己的大肚子暴露于衆人面前經常感到難堪,但這其中不包括包不屈。
奉九嘻嘻笑着,盡是喜悅。說來奇怪,她對自己的大肚子暴露于衆人面前經常感到難堪,但這其中不包括包不屈。
她的一口珍珠糯米牙在海邊的烈日下閃着白光,自月份漸長,她的頭發剪成了現在非常流行的齊耳短發,也就是“華斯王子式”,不看她臃腫的腹部,倒又成了一位俏麗靈氣的少女,包不屈神情有些恍惚,好像奉九又重返十六歲一般,淘氣可愛。
寧铮緩步上前,習慣性地伸手圍攏住奉九的腰身。老友之間淡淡地互致問候,閑聊了幾句,接着,想聊也不能了。
此時,南京政府高官、幾大西方主要國家駐華公使、各大洋行買辦及家眷……加起來也有七八十人,已經陸續到來。
最後,迎來一位遠道而來的老紳士——柯衛禮的父親柯東爵士。
自己最心愛最有抱負的兒子的婚禮,他怎麽可能不來參加,雖然柯衛禮還會帶着文秀薇回香港再舉辦一場婚禮,但這是在離中國政治中心最近的地方,所以于情于理,柯東爵士還是來了。
奉九向他身後一望,柯先生由柯衛禮的兩位姐姐一位妹妹陪同而來,沒看到柯衛禮那位事佛茹素的母親。
待寧铮與奉九上前與之問候後,柯先生就與看到他緊走幾步趕上來與之交談的朱啓钤、葛大衛及其他老紳士們熱絡地交談起來了。
今天的場合,中年人、年老者不到二三,大多數都是年輕人。
所以待儀式一結束,年長者都很快離開了,自去找個清靜所在,喝茶暢談。
不過此時現場已是人聲鼎沸,呼朋喚友、各種寒喧之聲不絕于耳。
巧稚巧心和奉靈三個頑皮的姑娘也高高興興地坐在最後一排,穿着一起找裁縫做的式樣相似的藍綠色喬其紗過膝裙,還不忘跟回頭找她們的奉九揮手示意——這也就是年紀小,要是大姑娘了,給錢讓她們跟閨蜜穿得一樣都不幹。
接近上午十一點鐘,兩位身穿黑色牧師服的西洋牧師已經在儀式亭的羅幔下站好,正等待着兩對新人完成他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儀式。
兩位新郎一沉穩一略帶激動地站好,等着迎接自己的新娘。
所有來賓已經就位,大家都熱切期盼着婚禮的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