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芽芽
度完了暑假,寧铮回到奉天照樣繁忙不已,還動不動就要在東三省跑來跑去,協調各個省官僚之間的明争暗鬥,并繼續埋頭建設東北。
鴻司早在六月初參見了大學入學考試,選了一六十三招,最後上了清華的電子工程系,跟在南開的奉靈倒是一個專業。
都是親戚,兩人一個在北平,一個在天津,距離實在不算遠,也因此有了些往來。
奉九注意到奉靈給自己的來信裏,提到鴻司的次數可有點多,看得出來,奉靈似乎對人中龍鳳的鴻司很是中意,鴻司這邊倒是不知道怎麽樣。
奉九覺着滿意,于是忍不住得空時跟寧铮一提;寧铮沉吟了一下,免不了提醒自家太太,這都差着輩兒啦:鴻司應該管奉靈叫小嬸姨才對。
“一孕傻三年”的奉九這才注意到這個令人尴尬的事實,但還是沒什麽底氣地強辯着,“這個,沒事兒吧?都這個時代了,世道早變了……”
寧铮扶額,“再變,天理人倫也不會變啊。”
奉九嘆口氣,要不要提醒奉靈呢?這事兒說出去,的确不好聽。任何一個時代,兄妹倆娶嫁另一對兄妹的,也就是換親,都被認為是極不得體的無奈之舉,更別提這種差着輩兒的。
所以她還是委婉地提點了妹子兩句,奉靈也是個鬼精鬼靈的,從此以後的來信中,絕口不提鴻司二字,倒讓孕期變得頗有些多愁善感的奉九愧疚不已。
寧铮看着好笑,摟着她安慰道:“我看我侄子也是個挑剔的,所以不見得你妹子喜歡,他就能投桃報李。”
寧铮看着好笑,摟着她安慰道:“我看我侄子也是個挑剔的,所以不見得你妹子喜歡,他就能投桃報李。”
聽聽,這還是人話麽,奉九立刻翻了臉,“怎麽着,我這麽出色的妹妹到你這就成了你侄子挑剩下的了?做夢去吧。我們家奉靈可從不缺男同學追求,那家夥大隊排的,從黃崖關長城都能一直排到居庸關長城去……”
寧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大隊排的,“我錯了我錯了,不過我也不是那意思啊,淨故意歪派我……話說回來,當初我太太的追求者——那還不得從黃崖關一路排到玉門關啊?”
奉九一聽,撣撣袖子,微咳一聲,喜滋滋當仁不讓地說:“那——是!”
寧铮大笑,狠狠地親了親她的臉蛋,忽然覺得自家太太要是去說單口相聲,沒準兒也能火遍全國。
到了十月份,奉九的肚子更加驚人,寧铮盡量地減少了工作,即便偶爾不得不出差,也是幾天行程盡量縮短地往回趕。
到了十一月份,按照預産期推算,奉九還有不到半個月就應該生了。
一天晚上,小紅樓起居室。
“那你想吃什麽?”寧铮略顯無奈地問。
“我就想吃凍秋梨。”跟寧铮一起坐在沙發上的奉九小聲說,不出意外地看到寧铮皺起了眉頭。他們倆剛剛吃過晚飯去小花園散了步消了食。
“都快生了,不能吃涼的,這是常識。”那個年代的中國,還是認為孕産婦盡量不要吃生冷食物。
“可我這心裏,火燒火燎的,就想吃點冰的、涼的。”
寧铮搓搓額頭。
“就吃一口還不成麽,就一口。”奉九可憐巴巴地豎起一根細長的手指頭。
寧铮瞪她,接下來一低頭“啊嗚”一聲就把這根手指含進了嘴裏,狠狠地吮了幾下。“磨人精。”他含混不清地說。
奉九嘻嘻一笑。
奉九到底還是吃了一口,啊不,兩口凍秋梨。她暫時滿足了,然後眼睜睜地看着寧铮接過碗去,就着她剛吃過的勺子,接着吃。
凍秋梨是東北最受歡迎的冬季小甜品了:秋天的時候,選海城鞍山一帶長的花蓋梨,放在外面凍起來,一直凍到果皮發黑,硬邦邦的,這就得了;等到要吃了,湃在水裏化凍,又酸又甜又冰,在因為生了地龍或暖爐子而讓空氣變得更幹燥的房子裏,去火消渴生津別提多惬意了。
奉九托着下巴,眼饞地看着寧铮大口吃着。寧铮擡頭看她一眼,把碗放下,木無表情地按鈴。
秋聲進來,寧铮喯兒都不帶打地說:“趕緊端走。”
秋聲看了眼旁邊眼巴巴的奉九一眼,忍着笑端了托盤就要出去。
走到門口,秋聲忽然一回頭,好心地指點着:“姑爺,姑娘從小不愛吃蘋果,老爺就拿個勺子,一層層地給她刮出雪泥吃。”奉九一聽立刻瞪了她一眼,秋聲也不理他,直接等着寧铮發話。
寧铮笑了,這可真是慣得不知道怎麽好了:想想號稱“東北財神爺”、日理萬機的岳父,居然為了讓從小身嬌肉貴的奉九多吃幾口水果,還能用他那雙日過萬金的尊貴雙手,細致板牙給紮着倆羊角辮兒的小丫頭刮蘋果泥,也是令人贊嘆父愛細致如斯了。
不過,正愁到了冬天不知給奉九吃什麽水果合适,這不正好。
寧铮一點頭,秋聲立刻出去拿蘋果了:她怎麽勸,姑娘也改了性兒似的,不愛吃明明以前很愛吃的營養豐富性平養人的蘋果,這回找姑爺治她,看她還敢不敢不吃了。
一會兒功夫,秋聲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兩個紅通通的蓋縣蘋果,都是從秋天起就貯藏在東北家家都有的地窖裏的。
寧铮拿水果刀削皮,還不忘問秋聲是不是這樣,接着拿着一把銀匙開始刮,刮幾層就喂給坐在一旁的奉九一口,奉九不情不願地張嘴,總不好拂了他的一番好意。
秋聲早識趣地退出去了,寧铮眉眼含笑,望着眼前奉九的小臉日漸圓潤,眉目如畫,跟尊佛心佛性的水月觀音一般,寶相莊嚴……不過已經禁欲快三個月的色坯子寧铮卻仍能升起如熾欲念,心裏嘀咕着:好芽芽拜托你到點兒就乖乖地出來吧,為父等不及要對你的母親,行那亵渎一事。
越臨近産期,奉九越嗜睡。
寧铮不免心焦,他看着動不動就一聲不吭睡過去的奉九,一顆心總是一顫一顫的。
這一年,奉天的冬天來得分外的早,他披霜挂雪地回到家,一上樓就看到奉九斜靠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着了。
她的肚子越發地大了,不能平躺,一平躺肚子就立刻繃緊,随即人也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的身後靠着幾個海藍色的靠墊,托着她疲乏臃腫的腰身。
一盆放在茶幾上的小蒼蘭已經開出了鵝黃色的小花,細細地散發着幽香。
奉九醒了,懶懶地沖他唊唊眼睛,“你回來啦?”
寧铮換好了衣裳,上前來輕輕嗅嗅這盆花,輕聲說:“多美多香的花兒啊。”
奉九也輕輕聳了聳鼻子,是很好聞。
寧铮單膝跪在她身邊,輕嗅她微帶波彎發絲,吻了又吻,“不過,最美最香的花兒,在這裏。”
奉九莞爾,很是受用。
寧铮暗暗嘆口氣,沒想到越到後面,懷胎越是辛苦,不免想着,要不真如奉九所言,只生這一個就罷了。
寧铮坐下來把她擁入懷裏,下巴輕點她的發頂,“我們家小芽芽,今天可有很乖?有沒有鬧她娘親?”
奉九舒心地笑了。
芽芽這個小名是從孩子坐胎滿三個月開始叫開的。
彼時奉九去找吳媽,正好看到她要把一盆已經清洗過的老荞麥皮裝進一個新的老布枕頭瓤裏。
雖然唐府和帥府給的工錢都高得驚人,但苦出身的吳媽還是非常節儉,這還是當年她從普蘭店老家出門讨生活前,她的母親給她做的枕頭,少說也有二十多年了。
吳媽驚訝地對奉九說:“姑娘你看看,這可真是……”
她把幾粒荞麥殼托在手心給奉九看,奉九驚訝地發現,這二十幾年的老荞麥殼,居然在被水洗過了曬幹的過程中,又生出了幾苗嫩生生的綠芽,此等旺盛到令人發指的生命力,讓正孕育着新生命的奉九感動又感慨。
她當即拍板,肚子裏的小寶寶,寧铮和自己的頭生子,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小名就叫芽芽。
寧铮回來聽奉九一說,覺得不錯——好聽、順口,比自己的小六子是強多了。不過,他忽然又蠍蠍蜇蜇地說,“那土豆、地瓜發芽不也是這個‘芽’,那可都是毒芽啊。”
奉九一窒,沒好氣兒地瞪他一眼,“絕大多數的芽兒都是好的就得了呗,哪兒那麽多窮講究。”
寧铮一想也是,轉臉兒就笑了,圍着奉九打轉兒,從此以後“芽芽、芽芽”地叫個不停。
忽然奉九動了一下身子,纖白的手熟門熟路地放到自己穿了被白色開司米薄衫覆蓋的肚子上輕輕拍了拍,寧铮跟着看到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包,這個包順順溜溜地從左邊游到右邊,又從右邊游到左邊,還不忘在中間停下來,拱拱奉九的手,活潑淘氣得厲害,像是在響應母親的撩撥。
寧铮已經很有進步,不像幾個月前剛看到時,眼珠子都要掉地上的驚訝了。
他也笑着把手放到肚子上,夫妻倆一起體會着這個潑辣辣的胎兒的游走。
“乖得很呢。”奉九自豪地說,這個小東西大概是怕父母擔心,一天總會在肚子裏游走幾遍,生怕大家以為出了什麽意外,時不時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存在。
的确,除了最初的孕吐,奉九整個孕期還算順利。預産期在十一月,一九二九年是己巳蛇年,按寧铮的說法,大冬天的小蛇已經冬眠了,所以他們的孩子肯定一生衣食無憂,富貴吉祥,不用為生活奔波,是個天生富貴命。
為人父母的,大概最怕孩子們一生勤苦了吧。
離預産期還有十天,奉九提前發動了;她只覺得肚子裏傳來溫柔的“啵”的一聲,随後,大片暖暖的水就從身體裏湧出,順着大腿往下淌。
她趕忙叫吳媽,吳媽自然按照前天剛不得不去北平出差的寧铮的吩咐,打電話叫人。
奉九很快被支長勝送進奉天醫院待産,同時進去的還有奉天城裏最負盛名的倆穩婆,及一直負責奉九健康的中醫吳大夫。
支長勝全權負責奉九生産一事——前天他被寧铮留了下來,生怕有什麽事府裏的人處理不得當,再耽誤事兒。
看着寧司令這萬無一失、中西合璧的安排,奉天醫院裏在德國、法國、英國留過學的中外婦産科西醫和助産士們,吳中醫及兩個穩婆都很無奈。
看着寧司令這萬無一失、中西合璧的安排,奉天醫院裏在德國、法國、英國留過學的中外婦産科西醫和助産士們,吳中醫及兩個穩婆都很無奈。
自打廢清被西洋人的槍炮強迫着打開了大門,中西醫之間的争鬥,就沒停歇過。
無礙乎你瞧不起我,我看不上你的:一個就知道驗血、照X光片,另一個只能模棱兩可、含糊其辭,啥都敢給煮了。
但事實卻是,大哥別說二哥,中西醫都還能治病,但都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中西醫從來都是兩看兩相厭,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現在可好,還得在一起共個事,還不能打起來,于是左邊倆穩婆和吳大夫,右邊奉天婦産科主任汪醫生和倆助産士,皮笑肉不笑地分列在産床兩側,專等着有什麽動靜再行動。
奉九沒見紅,而是破了水,也就是說胎兒賴以生存的子宮裏的羊水先于産道分泌的顏色發紅的液體而淌了出來,俗稱“幹生”。
這樣生孩子就會困難一些,産婦也會更遭罪些。
奉九進了醫院,支長勝這才倒開空兒趕緊打電話給北平的寧铮。寧铮一聽,心裏咯噔一下,不禁想着這個淘氣的芽芽,怎麽非趁親爹不在家就着急出來。
一邊心虛地想,閨女不會是自己給催出來的吧,畢竟他是暗暗地說過讓她按點兒出來的話,可也沒讓她提前這麽多天就往外鑽啊。
他手忙腳亂地開車去了北平南苑軍用機場,直接駕駛戰機往回趕,中間加了一次油,三個小時後已飛回了奉天。
他手忙腳亂地開車去了北平南苑軍用機場,直接駕駛戰機往回趕,中間加了一次油,三個小時後已飛回了奉天。
這幾個小時的功夫,自覺已經知道封建王朝的酷刑之一——腰斬是什麽滋味的奉九,又被發現胎位不正:西醫沒什麽好的對策,汪大夫已經默默地吩咐手術室準備剖腹産;而兩個穩婆中明顯更膽大、神情篤定的段姓穩婆,則把她那雙已經消毒過,出名的白嫩小巧細軟的手,心狠手辣地伸進去奉九的子宮,很有技巧地轉了幾次胎位。
随着她的動作,不知什麽紅的白的淌出來一大堆,奉九覺得自己快死了。但奇怪的是,只要段婆子把手一拿出來,她立刻跟好人一樣,甚至連腰都暫時不疼了。
好在轉了兩次後,小芽芽已經乖覺地把頭沖下,胎位已正,不枉她娘剛剛痛不欲生。
此時宮口已開到十指,汪醫生松了口氣——雖然中西醫互不待見,但在希望産婦能自然生産,而不是剖宮産上,觀點倒是一致的。
寧铮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産房外的人一見即将上任的新手父親駕到,各個稍微松了口氣。
不過然後,他也只能遵從傳統,跟着神色緊張坐都坐不下的岳父和大舅子一起,在産房外來回踱步;而神色淡定許多、坐在一旁的盧夫人則頗能起到安撫的作用,他們在她偶爾響起的刻意放得舒緩的話語聲中,靜候佳音。
奉九發動,帥府自然阖府皆知,但寧老夫人年事已高,所以寧铮早就發話,請壽夫人和大嫂好好陪護奶奶即可,千萬別着急去醫院看奉九。
汪醫生時不時過來跟他耳語報告,進進出出的其他醫生護士面容輕松,他們知道奉九的生産還算順利。
畢竟她後來的營養和運動都很跟得上。
這個時代,無論中外都沒有丈夫陪産一說。
按說女人生孩子,血赤呼啦産道大開的,因為極度痛楚還面目猙獰,披頭散發,實在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如果非讓丈夫陪着,倒是能讓他因此體悟妻子的不易,但若由此給吓萎了,是不是也得不償失?
奉九昏昏沉沉的,時時襲來的劇痛會讓她一陣清明一陣蒙昧,汪大夫急匆匆走過來大聲告訴她,說寧司令已經趕回來了,就在門外,堅持住。
明明他在不在的,都得自己生,畢竟誰也替代不了自己幹這活兒,但奉九就是覺得,自己身上好像多了點力氣。
她忽然想起,法國大革命期間和丈夫路易十六一起被砍頭的安托瓦內特皇後,她當初的生産過程必須全公開,所有有權利出入宮廷的貴族——不論男女——都可以圍觀她的整個生産過程,而她生了四個孩子,也就是說,如此血統高貴的女士,也不得不将最大的隐私暴露給各個男男女女,怪不得人說歐洲的文明史如此短暫,實在野蠻。
這麽說起來,也是個可憐的……正胡思亂想着,忽然一股大力向下推着,奉九随即覺得身上一松……
外面的人正忐忑着,忽然聽到裏面有人放聲大笑,聲音清脆,這笑聲不可錯認;大家不知所以,個個面面相觑,接着就聽到奉九唱着歌似的高喊着:“可算生完了!”接着就沒了聲響。
老岳父和大舅子不方便,寧铮可沒什麽顧忌,終于掙開一看不對就上來握住他手臂的支長勝的鉗制,轉身往裏沖。
老岳父和大舅子不方便,寧铮可沒什麽顧忌,終于掙開一看不對就上來握住他手臂的支長勝的鉗制,轉身往裏沖。
一旁的婦産科主任汪大夫一把拉住他,讓護士給他穿上了消毒過的手術服,戴上了醫生帽,這才讓他進去了。
進去一看,寧铮也是一愣:幾位助産士和穩婆、醫生都笑得要直不起腰來,這幾位都是經驗豐富的,尤其這兩位穩婆,經她們手出生了多少個娃兒,可沒見過一個産婦像寧夫人這樣的,生孩子也能生得豪氣萬丈。
不過躺在産床上的奉九卻是閉着眼睛,一聲不吭,頭發都被汗水浸透了,露着一張白生生的臉,寧铮兩眼發直,一下子撲到産床邊,握住奉九的手都在發抖,一疊聲地催問:“怎麽了怎麽了?!我太太怎麽不睜眼不說話了?”
在此過程中原本一直不大對付的助産士和穩婆對視了一眼,前嫌盡釋,只能忍着笑紛紛解釋道,夫人只不過是力竭了,剛剛生完,忽地坐起喊了一句後,孩子都來不及看,“咣當”一聲躺倒就昏睡了過去,沒事的,放心。
穩婆接着催促寧铮趕緊離開:老話講上戰場的人,最不應該進入産房——女人生産,最是污穢,怕有血光之災;剛剛跟穩婆休戰的助産士在一旁一聽立刻不幹了,質疑說母親生孩子難道不是天底下最神聖最聖潔的事情麽?怎麽還污穢上了?這也太不把女人當人了,婦女要解放!
兩位手上都有無數命案的女士硝煙再起,一旁的汪大夫啼笑皆非,轉頭說寧司令您先出去吧,母女平安,一會兒小小姐洗好了,再觀察觀察夫人的狀況,就可以送到産房了。到時候,您愛看多久,就看多久。
寧铮只好戀戀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奉九,捋捋她頭發,等邁步走出來,這才發現忙中忘事兒,都忘了看助産士手裏的女兒一眼。
精疲力竭的奉九是被一陣低低的哼唧聲和偶爾的呱呱哭聲給驚醒的,睜眼就看到笨手笨腳的寧铮正勉力抱着一個小嬰兒,忽然一轉頭看到奉九,立刻燦爛地一笑,把孩子往旁邊吳媽手裏小心地一放,疾步走過來,蹲在床邊,伸手輕撫她的頭發,低聲說:“辛苦我家九兒了,你還好麽?”
奉九小睡了一小會兒,此時精神頭已經恢複了不少,到底還是惦記着自己費勁巴力生了個什麽出來,也顧不上回答寧铮的話,只是眼睛往旁邊一掃,寧铮心領神會,趕緊又過去從吳媽手裏把孩子接過來,奉九迅速地上下查看了孩子的手腳,寧铮輕聲說,“放心吧,健康着呢。”
奉九沒伸手接過孩子,寧铮也沒放手,這個早産了十天的小嬰兒全須全尾,紅通通,胖乎乎,完全沒有其他剛出生的小嬰兒皺巴巴的模樣,已是眉目舒展,黑亮的胎發更長過耳丫兒。
看着她,奉九心裏湧起了近十個月來前所未有的輕松遂意之感:好歹是卸貨了,終于覺得自己又像個人了。
又回憶着,覺得小芽芽跟當初她抱在手上剛剛出世的侄子不苦那樣兒倒是挺像。
她還沒說什麽,寧铮已經喜笑顏開地說:“九兒你瞧,我看我們的閨女,能比我們倆都好看。”
奉九:“……”
此時唐度和太太、唐奉先也正好走了進來,聽到這話,不禁都笑了出來。
盧夫人看着芽芽的滿頭烏發,點點頭說:“這就是九丫頭一懷上就惡心的原因了。”原來奉天有這樣的說法:如果孕婦一開始孕吐明顯,說明懷的孩子頭發會非常豐茂。
盧夫人看着芽芽的滿頭烏發,點點頭說:“這就是九丫頭一懷上就惡心的原因了。”原來奉天有這樣的說法:如果孕婦一開始孕吐明顯,說明懷的孩子頭發會非常豐茂。
看着奉九平安生産,大家都很欣慰,各種伺候的人員也都預備好了,看過後為了不添麻煩,其他人很快地都散去了。
汪大夫說,産婦一般很快就會分泌初乳,最是有營養,可以增強孩子抵抗力。
寧铮一聽,趕緊把芽芽往她懷裏輕輕一放,這小東西也奇怪,眼睛都睜不開,但就知道晃着小腦袋張着沒牙的小嘴兒找乳汁。
奉九抱着這軟趴趴的小東西,心裏竟然有點怕,但她很明智地忍住了要把她放到床上的沖動,若果真如此做了,只怕得被人笑話一輩子吧?
正在此時,她感到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胸口緩緩地泌了出來……
因為是順産,奉九沒幾天就出了院回了家。
芽芽很快轉了膚色,變得玉雪可愛起來,尤其一雙占了半張小臉的黑葡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着,好奇、天真又靈氣,完全得了母親的真傳,把寧铮稀罕得恨不得時時不離姑娘身邊。
寧老夫人也稀罕得夠嗆,畢竟這是最得意的孫兒的頭生子,所以老太太也沒少給好東西。
壽夫人自然識情識趣,幾位姨太太由她帶着,看過了芽芽,送了一堆禮物,好聽的話兒說了一籮筐。
再往後,不苦、不鹹兄弟倆,大嫂,其他小孩子們,接踵而至,這倒讓奉九有點疲乏起來。後來寧铮臉一板,拒絕了其他下屬的太太們要來看望的請求,總算讓奉九喘了口氣。
再往後,不苦、不鹹兄弟倆,大嫂,其他小孩子們,接踵而至,這倒讓奉九有點疲乏起來。後來寧铮臉一板,拒絕了其他下屬的太太們要來看望的請求,總算讓奉九喘了口氣。
小姑娘皮實得很,到點兒就睡,只不過天不亮就醒,精力充沛,喝起奶來咕咚咕咚的。
奉九還是堅持給芽芽親自喂奶,而不是像自己的母親那樣,找吳媽那樣的奶媽代為哺育。這主要也是因為她的奶水太好了,自從找了有經驗的婦人給揉了奶,再加上“某人”助力,奉九的奶水跟自來水一樣,只要喝點牛奶和豆漿,說來就來,吳媽啧啧稱奇,說跟過世的太太完全不一樣。
奉九不免臉紅,其實自己的奶水,芽芽根本吃不完,所以她那個無恥的爹就好意思說,既然閨女吃不了,那也別浪費了,畢竟太太産回奶也不易。
就這樣,奉九除了需要喂飽女兒,居然還時不時地要額外喂養一個巨嬰,芽芽從此後白白胖胖自不必提,連着她爹都跟着有些白胖起來,真是夠夠的。
可奶水過多也有弊端,的确容易堵塞乳腺,一到這時,身邊這個活奶抽子倒是好用的很,奉九由此躲過了得乳腺炎的風險,所以奉九對芽芽爹起到的作用,倒也不好完全否定。
奶水過于豐沛,還帶來一個煩心事兒,就是如果寧铮偶爾去外地出了差,多餘的奶水不能及時擠出來,而芽芽又吃不了,那每隔一陣子,就會自動地往外溢,浸透了奉九的外袍,因為即使是冬日,她在室內也穿得很少。
吳媽和秋聲想到一個好辦法:就是把奉九的一塊西班牙海島棉大浴巾裁成很多小方塊兒,墊在特意用帆布做成的防止哺乳和産後變形、有托舉效果的胸衣裏面,時不時地換一塊兒。
因為喂奶的事兒,還曾惹了寧铮不高興:一次寧铮回來時,正好看到媚蘭帶着她家小龍生來看奉九娘倆。
因為喂奶的事兒,還曾惹了寧铮不高興:一次寧铮回來時,正好看到媚蘭帶着她家小龍生來看奉九娘倆。
奉九剛喂完芽芽,胸口還是鼓脹脹的,看着龍生眼巴巴的樣兒,幹脆讓龍生也跟着吃回奶。
媚蘭奶水不好,龍生一直不夠喝;為人頗有點刻板的吉松齡對于家裏請乳娘喂奶一事也頗有微詞,總覺得男孩子喝不是母親的人的奶并不好,所以勉強喂到兩歲也就不喂了,改喝特意從日本購回的森永罐裝嬰兒配方奶粉,這也讓一向痛恨日本人的吉松齡深感無奈。
龍生剛剛看着小妹妹喝奶就很羨慕,他特別喜歡自己的幹媽,所以美滋滋閉着眼睛喝起了奶。
寧铮回自己地方,自然沒有人通報,所以他挂着一臉笑地進來,卻看到他和閨女專屬的領地,居然被一個臭小子鵲占鸠巢上了,臉色不由得就是一沉。
媚蘭多機靈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一向對自家太太把得死緊的寧铮的心思,暗地裏大笑一聲,趕緊把用小手捧着甘泉喝得正美的龍生抱了起來。
正好龍生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媚蘭帶着兒子,也不用他們送,幹幹脆脆地跟這兩口子告辭了。
卧室的門一關上,奉九就很難得地被臉黑得跟鍋底一般的寧铮數落了一頓,恨不得提溜着耳根子告誡她:此種不成體統之事,絕不可再有第二次。
奉九氣悶,裝做不在意地抱起小芽芽晃了晃,冷哼一聲:連個小孩子的醋也要喝,你寧司令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那不管,寧铮也耍起了橫,反正這是自己和女兒的口糧,其他人斷不可染指,不許觊觎。
說完進了浴室,打濕了一塊毛巾出來,恨恨地把龍生吮過的那一方天地擦了個幹淨。
說完進了浴室,打濕了一塊毛巾出來,恨恨地把龍生吮過的那一方天地擦了個幹淨。
然後俯下頭,在芽芽媽和芽芽詫異的眼光中,自己又吮上幾口,這才美了,舒心地一笑。
奉九:“……”
芽芽:“……哇——”
寧铮慌了手腳,趕緊又拿毛巾擦了擦,自覺閃一邊去,讨好地把地方讓給閨女,芽芽這才收了哭聲,雖然不餓,也還是咕嘟咕嘟裹了幾口以宣誓主權。
奉九簡直要捂臉了,這爺倆兒!
芽芽的小名取得很是順利,取個大名卻是屢屢難産。
芽芽這一輩,男孩子犯“鴻”字,女孩子犯“雁”字,所以才有鴻司、鴻允、雁英這幾個名字。
彼時芽芽已快滿月,奉九沒有聽從那些月子裏不能看書寫字洗澡之類的規矩,還是在十來天後沖了澡洗了頭,要不她能瘋。
今年不過十月,他們的小紅樓裏已開始生起了地龍,現在已經到了年尾,樓上樓下溫暖如春,自然也不會有着涼招風之虞。
寧铮已在書房閉關幾天,成效為零,到底還是灰頭土臉地出來找太太求救了。
奉九被他拉進來有一陣子了,她挑了很多字,寫滿了好幾篇子大紙,每說一個字,寧铮的長手指頭就會快速地在褲子上劃拉一遍,随後搖頭說:“不好。”
待到幾百個字一個也沒有被肯定後,奉九怒了,幹脆把紙張一團,“寧半仙,您來,您做主,芽芽的大名我不管了。”
正半閉着眼睛冥思苦想的半吊子算命先生立刻急了,小跑過來往她身邊一坐:“那怎麽行?閨女娘親不摻和,這名可不能叫。”
“那你一會兒這個字筆畫太多,一會兒那個太少,這個單數、那個雙數的,請問還得有多少字備選,才能入您法眼吶?”
寧铮一看太太急眼了,立刻坐軍姿一般,原本胡亂劃拉的雙手也垂下來,貼在兩條筆直的褲線上,卡巴卡巴眼,一臉委屈地望向奉九,奉九深吸口氣,“術業有專攻。我看您就別搶算命先生的活兒了,還是去龍泉寺找澄觀大師起名吧。”
寧铮只能戀戀不舍地從上任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寧半仙的位子上退下,鄭重地用毛筆寫了芽芽的生辰八字,另起拜帖,讓人送千山找得道高僧定奪去了。
澄觀最後給起的名字是“寧雁喬”,寧铮猶豫了半天,總算拍板定下來了。
等到芽芽剛滿一個月,即使外面已經是天寒地凍,他也不怕,正好這個階段無事,幹脆抱着芽芽,帶着剛出月子的奉九,一家子裹得暖暖呼呼的,乘着專列,去了上海給太姥姥和二姨三姨獻寶;當然,也避免不了跟鄭漓和大伯一家見面。
鄭漓跟堂哥唐奉允的大兒子也是偶爾會跟着爺爺奶奶回奉天的,所以他們一直是很熟稔的。
鄭漓還有一個月生産,看着奉九又恢複了身輕如燕的體态,不免也着急起來。
奉九留心觀察,鄭漓跟堂哥的關系好像還是淡淡的,但人前維系得尚可,不免又替他們捏了把汗。
寧铮還給了奉九一個驚喜,他到底找了正在上海盤桓的張大千一起吃飯,奉九驚喜地與這位書畫奇人交談許久,張大千濃重的四川話完全不會影響兩人的交流,畢竟奉九跟着文秀薇同窗許久,已經把四川話說得很地道。
張大千幽默風趣,見多識廣,敏銳通達,尤其在古畫造假方面,是集大成的人物,說他是繼往開來的第一人,只怕也不為過,一席推心置腹的交談下來,奉九自覺對于提升自己鑒定古品的能力,已是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