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虎
兩歲多的龍生穿着一套薄薄的藍點府綢棉襖棉褲,看着躺在大床上熟睡的又有一個月沒見的小妹妹,悄眯地也不說話,不過每隔一會兒就撲上去,想掀開被子看看她的小手小腳,是不是長大了些。
媚蘭生怕一向穩當的兒子闖禍,不停地把撲出去的龍生強行抱回來,但龍生不言不語地鐵了心地往上撲,娘倆一來一往地忙得很,奉九可是不樂意了。
“幹嘛總攔我們龍生?我們小心着呢。”一邊接過龍生把他放到芽芽身邊,掀開被子讓他随便看個夠。
龍生看到了芽芽玉雕一樣的小手小腳,透着充足的血色,粉嘟嘟的,很是驚訝地放到自己的小手掌裏比了又比,然後學着媽媽的樣兒,親了親她的小腳,又放了回去,還不忘蓋好了被角。
這可把圍觀的大人逗壞了,如此體貼暖心的小家夥兒,三歲看老,龍生一看就是長大能疼老婆的。
當然,苦熬了快六個月,跟心心念念盼着冰封的巨流河開春兒解凍的漁夫一樣的寧铮,也迎來了他的收獲季節。
如果幾年前有人說他會有和奉九如此享受魚水之歡,他只怕連想都不敢想。
奉九在房事上雖然還是有些羞怯,但畢竟做了母親,再加上懷孕期帶來的激素水平變化的餘威猶在,對男歡女愛也有了些不一樣的歡喜,寧铮當然敏感地覺察到了。
這種羞怯也是剛剛好,寧铮畢竟霸道慣了,和奉九在床上時尤其喜歡主導一切,覺得這份含羞帶怯襯得他的奉九更加可憐可愛。
這種羞怯也是剛剛好,寧铮畢竟霸道慣了,和奉九在床上時尤其喜歡主導一切,覺得這份含羞帶怯襯得他的奉九更加可憐可愛。
其實絕大多數的中國丈夫,并不喜歡妻子在房事上太過放得開,因為這會引起他們不好的聯想,并因此而缺乏安全感。
所以說,不管做了多長時間的夫妻也一樣——适度的羞色最美。
寧铮于對奉九比以往更積極的态度,也不失時機地善加利用:往往在關鍵時刻,會使壞地故意空着她,花樣百出地就是不給一個痛快。
每每這時,被他纏磨到了極點,奉九會用一雙白膩緊實的長腿勾着他的腰,一對鹿眼空濛濛的,盡是如霧如絲的迷離,嬌嬌地說:“瑞卿——人家要……”
一聽到這話,再望着她的神情,寧铮只覺得一股戰栗立刻從尾椎骨一路擊打到太陽穴,往往讓他七魂去了六魄——只要她要,他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再加上奉九奶水如此之好,汪大夫說,母親持續哺乳,幾乎可以肯定就不會排卵,也就自然地起了避孕的作用。
其實自古以來,世界上很多游牧民族就是靠持續不斷地哺乳來避孕,有的可以長達四五年。
這可真是驚喜了,寧铮現在每每都可以不用強自壓抑、東算西想,而是痛快淋漓地享受和奉九的厮磨,不免覺得通體舒泰。
寧铮家庭和美,與奉九越來越融洽,小芽芽更是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但俗話說“情場得意賭場失意”,他在政治生涯的大賭局中,正逐步被某些人牢牢牽制。
但俗話說“情場得意賭場失意”,他在政治生涯的大賭局中,正逐步被某些人牢牢牽制。
寧铮專心于東北建設,務必要讓經濟生活回到正軌,他已決定把葫蘆島這個天然不凍軍港改造成民用港,作為東三省的出海口,同時繼續大力規劃發展鐵路,與日本人的滿鐵争奪路權。
但當時反對東北易幟的一批日本軍官學校畢業的中年将領,及綠林出身的一些将官,對于寧铮把東北越搞越好,反而很有些不高興。
——這不說明當初他們錯了麽。
再說,寧铮有什麽,還不是借着老帥的餘蔭,沒有強大的背景,他能上去?一到此時,寧铮以前立下的赫赫戰功好像都冰消雪融、不算數了一樣。
在這些不滿的老人兒當中,跳得最高的就是圖宇霆和段蔭槐二人。
圖宇霆對寧铮很不服氣,這個人,心氣兒很高,也算足智多謀,人稱“小諸葛”。
但在某些事上眼高手低,比如打仗。
他原本是老帥親信,在老帥遇難後,曾被列為第三號接班人,以擅長與日本人打交道著稱——其實寧铮接替老帥位子出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後,日本人雖然無奈,但也打過要與寧铮發展出與當年老帥一樣關系的主意,但寧铮怎麽可能同意?
而第二次寧陸大戰勝利後,老帥任命其出任江蘇省督辦,雖然他出身保定軍校,但打仗卻沒什麽好辦法,更因驕橫自恃,還未等站穩腳跟,即被孫馨遠的五省聯軍擊潰,逃回奉天,淪為笑柄。
但回奉後,一向賞識他的老帥仍委任他為寧軍總參議兼兵工廠督辦,從此成為軍隊中代表老派的領軍人物。
但回奉後,一向賞識他的老帥仍委任他為寧軍總參議兼兵工廠督辦,從此成為軍隊中代表老派的領軍人物。
随着寧铮主政東北,各項工作鋪陳開來,他眼見着進展順利,不免有懷才不遇之感。各種場合,大寧铮不過十歲的他總以父執輩自居,動不動在各種重大場合直呼寧铮的小名“小六子”,每每引起老派軍官的一陣哄笑,年輕一派軍官尴尬莫名,寧铮發火也不是,不發火也不是,難免心下憤憤。
此人在軍隊建設方面極具手腕和眼光,但他對自己的不恭不敬,卻也讓熟讀史書的寧铮心生警惕:自古以來,取後主而代之的诰命大臣,從來不缺。
遠有武庚鼓動管、蔡二叔殺周成王,近有豐臣秀吉遺子豐臣秀賴及其子被妻子的外祖父德川家康所殺。
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大家子,當然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經有了芽芽,而未來,奉九還會為自己生下更多的子嗣。
小紅樓裏,奉九剛剛送走了突然前來拜訪的文秀薇:她此次來,其實是轉達柯衛禮等一幹少壯派軍官對寧铮的擔憂,考慮到奉九對寧铮的影響力,希望能夠勸說一二。
奉九聽完,心中不免惴惴。看來,眼前的形勢已經非常危急。她仔細回想一下,近來,寧铮在自己和女兒面前的精神狀态倒看不出什麽不正常來,不過聽了文秀薇的話再一想,也許那只是他強按捺下去焦躁而已,不想讓自己擔憂罷了。
奉九又回想起更多的細節,想起他經常看着女兒出神,眼裏神情複雜;有時他剛一轉身就能變得一臉清寒,還有的時候雙眉緊鎖,只是一見她才放晴。
奉九不禁暗暗自責,自從芽芽出生,她的母親的身份占據了她絕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分給丈夫的,實在太少了。
雖然到了晚間,她總能配合着他沉浸于肉身的歡娛,但他的精神世界,她就沒怎麽關心過問過。
寧铮正坐在大青樓書房裏的沙發上,交疊着雙腿沉默不語,一只手揉着印堂,另一只手裏捏着一份密電,大致意思是圖宇霆動用私産,剛剛從瑞典購買了八萬條槍,不走賬面,根本查不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已經運進了奉天……
“瑞卿,芽芽想爹了,讓我帶她來找你玩兒。”聽到這熟悉的清甜的話語聲,寧铮猛地轉頭,看到穿着一身玫瑰粉色梅花橫袢倒大袖和珍珠灰色簡版馬面裙的太太抱着女兒站在書房門口,神情立刻一松。
他馬上把電報揣兜裏,站起身走過來,拍拍手要抱芽芽。
過了百日已經四個多月的芽芽在母親懷裏睜着黑亮的大眼睛,嚴肅地看着父親。
寧铮忍不住笑了,接過女兒抱在懷裏,甚至怕嘴裏的熱氣噴到嬌貴的閨女,還不忘側了側頭,順勢在奉九頭發上一吻。
芽芽認出了這個個子高高、一頭烏發、清隽端雅的年輕男人是熟人兒,咧着沒牙的小嘴兒,露出紅紅的牙床,無聲地樂了。
寧铮扶住她的脖頸,讓她軟軟的小脖子伏在自己肩頭,帶着她慢慢在書房裏走,柔聲細氣地說:“我們芽芽知道這是什麽呀?這是米元晖的《雲山圖》;這個呢,是新羅山人的《花鳥》大橫軸,你說好不好看啊?”
寧铮扶住她的脖頸,讓她軟軟的小脖子伏在自己肩頭,帶着她慢慢在書房裏走,柔聲細氣地說:“我們芽芽知道這是什麽呀?這是米元晖的《雲山圖》;這個呢,是新羅山人的《花鳥》大橫軸,你說好不好看啊?”
芽芽莫名其妙地看着挂在牆上又老又舊、底色發黃的奇珍異寶,又勉強擡起還不大硬實的小脖子,雙手拄着父親的胸膛,費力地往後拉開距離,抿着胖下巴,疊出兩道褶兒來,很不贊同似地看了不着調的父親一眼,順便呼哧呼哧地喘了幾口氣。
寧铮不禁哈哈大笑,笑聲大了點,又把懷裏的芽芽吓了一跳,小身子一激靈,小胖臉上的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寧铮覺得自家閨女實在可愛,尖起嘴巴,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胖臉蛋上左右對稱地印上幾個吻。
芽芽從不流哈喇子,總是幹幹淨淨的。
奉九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寧铮還有這麽可樂的一面。
父女倆親香了好一陣兒,秋聲已經跟着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了,這會兒微咳了一聲,奉九擡眼看去,示意她可以進來了。
秋聲笑着走上前來抱走了芽芽,芽芽知道是到了該吃好吃的蘋果泥的時間了——四個月的嬰兒可以添加一些輔食,所以不哭不鬧乖乖跟着走了。
“是為了圖宇霆的事情在煩惱麽?”奉九忽然問了一句,寧铮自上位以來變得越發犀利的眼神一下子看過來。
奉九暗暗嘆口氣,“還想瞞我?兜裏東西給我。”
等了好一會兒,寧铮才慢吞吞地掏出那份密電。
奉九盯着皺皺巴巴的密電看了老半天,這才擡頭,輕輕問道:“怎麽打算的?”
“實在不行,殺——”寧铮仔細地審視着奉九的面部表情,慢慢地說。
奉九倒抽一口冷氣。寧铮當然殺人,那是他作為一個職業軍人的不得已而為之。
但殺同僚,殺老帥遺留的重臣,這……
“不至于吧?也許你們有什麽誤會呢?攤開了說,會不會就好了呢?”奉九勉強笑道,也知道自己不明就裏,這樣說話一點也沒有說服力。
寧铮不說話,黑黝黝的眸子靜靜地盯着她。
奉九突然感到一陣恐懼:他們剛剛升級做了父母,對十月懷胎的芽芽疼愛得無以複加,心境也跟以前沒有孩子時的無牽無挂而無所畏懼,完全不一樣了。
寧铮忽然一笑,随随便便地張開了雙臂,奉九毫不猶豫地快步向他走去,寧铮随即把她緊緊地箍進懷裏,低頭重重地吻着她的唇: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小夫妻,從對方的氣息中,他們都感受到了濃烈的不安。
他們的寶貝芽芽,必須得到一個絕對安全的生長環境。
寧铮随後抱着奉九坐到沙發上,奉九側着身子坐在他結實的大腿上,兩人輕聲商量着。
奉九一邊回應他的話,一邊用手輕輕捋着他烏黑發亮、稍嫌粗硬的頭發,商量來商量去,夫妻倆還是決定:為表尊重,極少出席寧铮下屬家宴的奉九親自出馬,後天陪寧铮去給圖宇霆的老父親祝賀八十大壽,順便一探究竟。
奉九一邊回應他的話,一邊用手輕輕捋着他烏黑發亮、稍嫌粗硬的頭發,商量來商量去,夫妻倆還是決定:為表尊重,極少出席寧铮下屬家宴的奉九親自出馬,後天陪寧铮去給圖宇霆的老父親祝賀八十大壽,順便一探究竟。
到了正日子,她特意穿上了老人家都喜歡的有着濃豔翠綠色的掐腰旗袍,外面罩着黑灰鼠皮的大毛衣裳,一團喜慶,挽了鑲金綴玉的刺繡小包,挎着寧铮的胳膊,到了位于魁星樓路六號的圖公館,下了車,往裏面一路迤逦而去。
他們進去時,裏面高挑的會客大廳已經坐滿了圖宇庭的親信,大多是綠林出身的老字輩的将領。寧铮沒看到老把叔張輔忱。
他們看到總司令夫婦進來,原本人聲鼎沸的客廳,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大部分人雖然也慢慢起身,但沒有幾個認真敬禮的,有幾個還故意敬得歪歪斜斜的,而且不等寧铮發話,又都坐下了。
見此情景,寧铮不動聲色,奉九心裏一沉。
正在這時,中等身材,光頭,身着金黃色長袍的圖宇霆扶着一身大紅松鶴織錦緞的八十歲老父親從裏面走了出來,奉九忽然就聽到一陣椅子被挪開的刮地板的刺耳聲響,剛剛還懈懈怠怠的圖宇霆親信們精神飽滿、整齊劃一地高喊着祝圖總參謀長家老爺子“福如東海”的口號,并熱烈地鼓起掌來。
這聲勢、這號召力……
寧铮忽然扭頭看了奉九一眼,奉九也快速地回了他一眼,夫妻倆的心中,不用說話,已經有了共識。奉九緊緊地挽住了寧铮的臂膀,心裏驀地一陣刺痛。
她的丈夫,居然在下屬面前,被輕忽怠慢到這個地步。
“小六子來啦?”圖宇霆笑眯眯地跟寧铮打招呼,渾不在意地當衆喚着東三省安保總司令的小名。
反倒是他八十歲的老父親緊張又不贊同地瞪了他一眼,恭恭敬敬地打躬作揖,啞着嗓子恭謹地稱一聲“總司令好,總司令夫人好。”
底下圖宇霆的親信們,一個個似笑非笑,顯見得很樂意看到年輕的統帥吃癟。
圖長官,這才爺們!
回來之後,夫妻倆默默地坐在書房,相顧無言。
奉九再也說不出什麽誤會、放下之類的話——這一次圖家之行,她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危機,甚至是,殺機。
對于寧铮的最後決定,不管是什麽,她都能理解,能支持。
寧铮忽然從軍裝兜裏掏出一枚銀元,走過來對奉九說:“九兒,三次,聽天由命。我選‘字’。”
奉九交握着雙手,攥得手背都出了白印子,張張合合了幾次,“好。”她決然地說。
寧铮從兜裏摸出一枚銀元,蹲下,鄭重其事開始擲銀元,沉重的銀色袁大頭輕快地在光可鑒人的柚木地板上飛速旋舞,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兒,這才慢慢停下,倒掉,露出……
前前後後三次,次次字朝上。
夫妻倆面面相觑,無言以對。
奉九看着他,剛想說點什麽,寧铮忽然一把抓起地上的銀元,迅速地說:“很多袁大頭成色不好,不準,換一枚。”他站起身,又從兜裏掏出一枚銀元,“這次,選人頭。”
奉九只能機械地再次表示贊同:“好。”
寧铮又是三次擲出去……次次人頭朝上。
寧铮和奉九互相看着,莫名地感受到了膽寒,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天意麽?
寧铮穩穩地伸手撿起這枚銀元,順手揣進兜裏,慢慢直起身,向前邁一步,猛地抱起奉九,直接出了書房門,快步上了樓梯,一路徑直進了卧室。
奉九一直柔順地由着他。
就在剛剛這個下定了此生從未有過的決心的極度痛苦時刻,他亟需與自己心愛的人長久地結合在一起,從她身上汲取他迫切需要的源源不絕的力量和勇氣。
這幾天圖宇霆和已經從吳幼權哥哥手中奪得黑龍江省省長大權的兄弟段蔭槐,天天忙于逼迫寧铮成立東北鐵路督辦公署,要他在任命段蔭槐為督辦的便箋,而不是正式公文上簽字。
寧铮提出異議,說現在正是日本人因為滿鐵運營情況每況愈下而拼命找茬的時候,這麽明目張膽對着幹,合适麽?
“你哪懂這個?這麽些年來,天天都在戰場上幹架了。聽你圖叔的,簽吧。”
寧铮放在書桌底下的手死死地攥了起來。
寧铮放在書桌底下的手死死地攥了起來。
他發了狠勁兒,才能壓制住當場爆發的情緒,“這樣吧,我找幾個幕僚碰碰,再做決定。”
“小六子,你今天不給我簽,我們哥倆還就不走了!”圖宇霆拿出一副破褲子纏腿死纏爛打的立棍兒樣,段蔭槐有樣學樣,恨不得捉了寧铮放在地下的手直接簽字畫押,任命立刻生效。
“那兩位中飯也沒用,一直跟我耗,這也不是辦法。這樣吧,你們去老虎廳歇息一會兒,我有結果了就通知你們。”
“那你可快着點兒,耽誤了東三省的鐵路建設管理,你可就成了罪人了。”圖宇霆一聽見亮兒,原本油亮亮生着氣的臉立刻開了晴,一甩頭,兩人大模大樣地出去了。
豎子,跟我鬥!
門一開,支長勝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肅立在寧铮書桌前。
寧铮捂住了眼睛,低聲吩咐着,“等他們吃完了這頓飯的……多找幾個人,他們有槍。”
“是。”支長勝受命,又靜靜地退了出去。
寧铮低頭看着玻璃板底下壓着的奉九抱着芽芽的百歲照,照片裏芽芽已經開始展露她繼承自父母兩邊的好基因來,眉目秀美,還頗含英氣。
這女娃上半張臉像極了奉九——那象征着長壽好命的長眉、鹿眼和挺翹的鼻子與母親如出一轍,而不笑也上翹的元寶嘴,及微微帶個美人坑的下巴,則跟父親一模一樣,如假包換。
他就這麽盯盯地看了半晌,直到聽到西邊傳來沉悶的槍響,“砰,砰,砰,砰……”
四槍。
他靜靜地等着。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支長勝又進來了,身上有着不可錯認的血腥氣息,“任務順利完成,請總司令放心。”
“很好。”寧铮平靜無波地說,“注意安撫好遺屬,不要再節外生枝。”
……………………
圖宇霆死後,寧铮得知其家産被其親信李景明、王子明私吞後,馬上下令将二人逮捕扣壓,令于珍、陳興亞、臧士毅等人組成遺産清理委員會,立案清查。
他在德國留學的大兒子接到寧铮電報後,沒有什麽顧忌,直接趕回來奔喪;清理委員會将清查出來的六十萬銀元加房産執照等物,一并歸還給了楊家。
年紀輕輕的寧铮,未經任何公開審判,就以雷霆手段,血腥處置了心懷二心的老帥的左膀右臂,此事極大地震動了寧軍。
原本那些見了寧铮,仗着與老帥的交情而不恭不敬的老資歷的将領們,已變得恭敬有加。
寧铮終于在東三省總司令的位子上坐得更穩當了——殺人立威,是非常野蠻、殘暴的古老辦法。
但,好用。
奉九知道,寧铮并沒有因此而得意,他給圖段二人後來寫的表示哀痛的挽聯也都是內心的真實想法:這真的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他不能冒險,他已經輸不起。
奉九目前的主要任務就是養育芽芽,其他的活動基本都暫停了,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憋悶,但對于她而言倒不是個問題:因為她天性喜靜,只要有書讀,一切都不是問題。
不過這一天,奉九還是不得不出去一趟,因為幾個月前就開始布局的一件事,可以收尾了。
她坐車去了徐庸大學,連上三層樓,直奔校長室,找到了正坐在寬大的座椅裏咬着煙鬥發呆的徐庸,滿臉憔悴,瞅見她來,“騰”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讓她坐到辦公桌的沙發上,又高聲吩咐秘書給她端來一杯咖啡,哦不,一杯熱可可來。
奉九一擡手讓他別忙活了,她呆一會兒就走,徐庸又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一下子癱在椅子裏不動了。
奉九看着這個已成為好友的男人,別的事情精明,一到感情上就混沌不清,真真讓人“哀其不幸,怒其太争”。
她冷冷地問:“怎麽,後悔了?”
徐庸怯怯擡眼,“沒,就是……”
“就是什麽?”奉九一股火往上冒,“就算想換太太,也得眼睛看準了再換不是?什麽樣的都往家裏領,你也不怕對不住你的兩個女兒!”
“就是什麽?”奉九一股火往上冒,“就算想換太太,也得眼睛看準了再換不是?什麽樣的都往家裏領,你也不怕對不住你的兩個女兒!”
徐庸把嘴裏的煙嘴拿下來,放到桌子上,沒說話。
奉九說:“你這位美女學生,到底為的是人,還是別的什麽,馬上見分曉。”
正在此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沒有徐庸的秘書引進,來人已不請自來地推門而入,可見與徐庸的關系匪淺。
來人正是前一陣子一直擔任徐大與奉大合作項目聯絡人的徐大學生——文冰蘭,是個體育生,但學習成績也非常優異,高挑健美、生機勃勃、五官豔麗攝人,真真是個尤物。
她一進來看到奉九,很明顯吃了一驚,眼睛随即看向徐庸。
徐庸已經站起,剛剛嗫嚅着想說話,奉九搶先一步開口了:“文同學,有日子沒見了。”
“啊,嗯是,寧夫人好。”女學生驟然間禮貌周全地給奉九行禮,奉九矜持地一點頭,緩緩道:“今兒,我是來徐大預先處理一下後天要辦理的接收手續的,怕再有什麽步驟不清,所以今天坐下來和徐校長商讨一下;啊,不對,很快就是前徐校長了。呵呵,瑞卿,我這麽說,你可別不高興啊。”
徐庸看了看一下子臉色立刻變得毫無血色的小情人,轉頭向窗外茫然地看了一眼,還是順着奉九的話說下去,“是,我們一會兒就能商讨完畢,你先在一旁坐一會兒。”
“怎麽回事兒?這大學不是你的麽?!怎麽寧夫人要來接管?!”文冰蘭又氣又急,出色的面孔都變得有些醜陋,“那你,你還剩什麽?還有什麽?!”
“冰蘭,你也知道,我們徐大完全靠我父親的遺産支撐,上次寧夫人贈了一大筆錢,但我徐家其他的産業,各個無以為繼,所以,為了我們徐大能正常運營下去,我不得不……”
“窩囊廢!我早就說過,那就收費啊!徐大現在名氣這麽大,對學生收費也有的是要來上學的!只要學費收上來,不就……”
“你胡說什麽?!”徐庸動了怒,“徐大立校宗旨,就是為了讓寒門子弟有學上,就是為國培養人才,連你也是這樣才能免費上大學,現在你居然讓我收錢?!”
“可你沒錢了呀,還打腫臉充什麽胖子!人家奉大也沒說不收費,沒錢還學人家大富豪辦什麽大學!以為自己還是大財主的公子啊?愚昧透頂!”跟徐庸秘密談了兩年戀愛,脾氣驕縱得可以的女學生一看徐庸居然敢吼她,立馬不幹了,憋了許久的心裏話都喊出來了。
奉九一看,得,都不用她再推波助瀾,這一對比翼鳥只怕就要勞燕分飛了——原則上的分歧,無可彌補。
“正好,我也趁此機會跟你說清楚,我提前選修了三四年級的課,學位證也已經到手了,我家在上海的親戚也喊我過去做事。本來我還拿不定主意,這樣也不錯,我可以無牽無挂地離開奉天了。”文冰蘭對徐大的日常運作已經參與得很深,自然知道徐大的財政問題有多嚴重。
可一個貧苦家庭出身的人,永遠沒有機會懂得一件事,什麽叫權貴圈裏的“同氣連枝”,什麽叫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女學生也是個狠角色,決心下得快,執行起來更快,她細細看了看一臉慘淡的徐庸,又看看奉九,深深一鞠躬,“寧夫人,徐校長,山高水長,日後有緣再見。”随後一轉身,施施然地離開了辦公室,絕不拖泥帶水,奉九倒有點佩服她了。
這女學生也是個狠角色,決心下得快,執行起來更快,她細細看了看一臉慘淡的徐庸,又看看奉九,深深一鞠躬,“寧夫人,徐校長,山高水長,日後有緣再見。”随後一轉身,施施然地離開了辦公室,絕不拖泥帶水,奉九倒有點佩服她了。
奉九感慨了一會兒,一回頭,徐庸的眼睛還癡癡地凝在那抹高挑的身影消失的辦公室門口,奉九一嘆,“你是不是該跟姜大姐好好修複關系了?”
徐庸的太太姜錦濤是個賢惠的妻子,即使這幾年徐庸對不起她,但她還是固守在這段冰冷的婚姻中,悉心打理家事,養育兩個女兒。
徐庸重創之下有點回不過神兒,自家太太完全不在心上,兀自還在那磨叽文冰蘭那點事兒,“那她,她跟我都已經……”
奉九氣結,冷笑道:“你還替人家操什麽心?你現在兜兒比臉都幹淨,她要是願意跟你,江大姐立刻騰地方。問題是,沒了學校沒了大洋的你,人家還看得上眼兒麽?”
徐庸自頭一次與奉九見面,就吃了一個暗戳戳的榧子,自此見了她總有些矮一截的意思。
現下一看,奉九站起身,一手叉腰,眼睛冒火,徐庸都怕她再生氣能把眼珠子瞪出來。
他趕緊軟和了聲音:“好好好,都聽弟妹的。”
奉九順利完成任務,心裏放下一塊大石,“痛快點兒就對了。瑞卿,這不是壞事兒,由此看清一個人,消除了多少有可能引起紛争的隐患啊。”
奉九自然不會要徐庸的大學,這只不過是她眼看着徐庸跟這個女學生越陷越深,大有離婚另娶之勢,才不得不走的一步險棋。
奉九與這個女學生打過幾回交道,覺得這個女子很不一般,對錢財對權勢都有野心,生怕在女人方面很有點拎不清的徐庸着了她的道兒,這才跟徐庸提前說好,要這麽試一下,看看她的誠意到底如何。
徐庸雖說膽戰心驚,但內心深處也的确非常在意這個女子對自己的真實心意,畢竟當初他是以大學校長的身份與自己的學生相戀的,兩人地位的不匹配自不必提,所以也就同意了。
沒想到他萬般放低标準,心上人還是這麽幹脆利落地給了他一個如此絕情絕性的回答。
他的情傷,自有他的妻子和女兒們來提供最好的慰藉,奉九倒是毫不擔心。
過了有一陣子,寧铮才知道這件事,不禁有點生氣:氣太太天天都這麽多事兒了,還不忘管別人家的閑事;又一想,還不是因為事關自己的發小,就又美上了。
但寧铮還是找到徐庸一頓敲打,告誡他管好自己的下半身,再敢因為這個給自己太太添堵,他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徐庸本來就心裏氣苦,這是他人生第一場徹底投入的戀愛,卻以如此不堪的情形收場,不免死死抱住兄弟大哭一場。
寧铮看着被蹭得滿身的鼻涕眼淚萬般無奈,只得答應徐庸每年再給他的大學多撥些款,權當是奉天當局對私人辦教育的大力支持。
徐庸掏出手絹擤擤鼻子,再擦擦眼淚,覺得總算得到了點補償,這才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