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談
? 這夜返程,抵達華西村時已是夜色閉目,先是送王二壯回家連帶把馬車給還了。
二柱知道兒子被先生罰時,一頓臭罵必不可少,內容莫過于“家中湊錢湊力拱你讀書,花了多少心血,還不知長進。”之類嗯話,在屋外罵完,随後像拎雞崽似的抓着衣領扯回屋內。
接着數落。
沒了馬車,他們一行四人只能徒步返家。
攜帶的東西挺多,王大柱身上扛着些,剩下的便全在周弈手裏。
夜色下。
周弈和大康在前頭走着,顧七七同她公公在後頭跟着,從她的角度看,周弈好像比大康高些,壯些,也年長,尤其在自然垂落的長衫襯托下,背影也更精神筆挺些,站立如松,顧七七第一次覺得男人的背影脊梁能如此好看。
她的眼神忽然轉移到大康身上,目不轉睛地問道:“爹,那個郭老先生是誰啊,大康……很在意?”
“他是個很偉大的人,”王大柱停了下想了會,說:“至少在我們窮苦人家是這麽覺着的。”
“郭先生出身貴族,本來可以一輩子含着金鑰匙不撒手,享受仆人服侍,可他沒這麽做,而是四處奔波,學識淵博,傳聞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某日,郭先生游歷時路過咱們村,剛巧小羿也在,郭先生見他們玩得開心,忍不住問了幾個問題,問了什麽爹也不清楚,只曉得他們答得各有特色,郭先生很是驚豔,但更傾心于大康,并想收大康為學生,傳授他必生所學,可是我不同意。”
她想了想:“是因為大康的身子?”
“嗯。大康經不起來回奔波。我早該曉得大康這次進城的目的……他果然還是不死心吶…哎……”說着他搖頭嘆息,自己兒子能被郭先生看上,簡直是三生修來的福氣,誰又知道他拒絕郭先生時心裏難過的滴血。
一朝成龍成鳳的機會,竟在他手裏作賤掉,何嘗不是親爹斷了親兒子的前程?
顧七七聽完默默地走着,腳掌踏地,身子起伏不定,眼前忽然閃出大康孤立仰望的模樣,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藏着怎樣不為人知的渴求與盼望?
她心中不免觸動,仿佛明白了什麽——大康心中執着、理想與抱負,原是沒副好身子去實現,如果斬斷了病根,解放束縛的羽翼,他的未來是否會光明無量?!顧七七莫名的越發想醫好大康,腳下步伐不由加快,是體內翻湧奔騰的情緒不斷促使着她前進。
那天晚,他們到家後,徐氏早早地睡下了,她有些慶幸,幸好徐氏睡了,要是看到這些個大包小包的東西,還不得發了瘋似的撲騰過來,她可受不住。
一進屋,顧七七拿着種子趁他們忙活,沒注意,一溜煙鑽進了後院,一陣藍光閃動,本體手中布料包裹兀然一下消失不見。
等她出來之時,已是半夜三更,後院上方無頂,皎月高懸,光色如瀑至高遠之處飛流直下,明了河川,亮了大地。
彼時,家家屋內黯淡無光,唯有自家大康屋中燭火光亮。
顧七七把種子全部種下,從空間出來後,面色明顯憔悴,在外種地耗的是體力,在空間裏那耗的是精力,她一出來,腦袋就像灌了漿糊,整個人暈暈沉沉。
像酗酒的人搖晃着身體,撐到門檻處,那亮光閃的她有些眼花,艱難的将眼撐開。
門後一張方桌,兩頭對坐的是兩人——大康與周弈,桌子中央搭着盞燭燈,火焰搖曳,似有古人秉燭夜談之意。
她想起來了,周弈說過要與大康聊上一聊,可這時間未免太久了吧。
算了,走吧。
顧七七才擡起腿就聽見周弈突然擡高聲線。
周弈:“就這樣?!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我和郭先生都在等你,你說過你我注定同窗共讀,以後走出深山,為己,為家,為國,定要收複祖國失地!現在你告訴我不行了?這算什麽!”
收複失地?戰争!顧七七觸目驚心。
“你冷靜點。”大康就算在屋內也裹着厚厚的襖子,“如果郭先生預料不差,五年後的八月就是征募開始………我的病拖不了五年……”
“放屁!”周弈呵斥,啪的一下,泛着怒火的鐵拳砸在桌面。
“周弈!”
兩人幾乎出聲,四目相對之間火光沖天,誰也不曾退後一步。
片刻,大康才松了口:“時間不早了,洗洗睡吧。”
他直起身,向門口出走去,趴着偷聽的顧七七吓得趕緊溜回自己房裏。
房間很小,只有床和兩套被子,她靠着床雙手大開倒了下去,整個人陷在床凹裏。
他們想參軍,想跟着部隊上前線獲得保家衛國的榮耀?
那位郭先生只是貴族這麽簡單?他怎麽知道五年後會開始征募?
為什麽……顧七七身體本就昏沉疲倦,倒在床上,簡直是瞌睡碰枕頭,沒幾下就呼呼大睡。
之後兩天除了跟徐氏犟嘴,就是随公公去田裏把剩下能割麥子給割了。
王大柱把家中所有麥子磨成小麥粉,給面商送去。這兩天他倒是沒發現那些買來的種子不見了,估計也懶得管,怎麽着地裏也結不了那些東西。
第二天早晨的時候,徐氏就發現了周弈從家裏帶來的大包小包的東西,口不對心的對周弈說了兩句“多不好意啊”“讓你們家破費了”之類的話,身體倒是比什麽都誠實,邊說着手裏緊抓着東西死不放開。
周弈就是這天走的,走的時候是下午,同她公公一塊走的。所以一早上加一中午都呆在屋裏,說是說在屋裏,卻……與大康鬧得是天人永隔,視死如歸,大康在內看書,周弈就在外喝茶;大康出來上廁所,周弈就跑去他屋裏窺探他看什麽書。
這一來二去的,他們就在顧七七眼皮子底下竄來竄去,極度不安分,她掐着手指頭數了數,嗯……一天大概蹲了七八次坑吧。
“妞兒,你過來下。”大康指頭在書頁上敲敲,似乎是最後一頁。
顧七七心裏端着,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因為平常大康一般不會叫她名字叫得如此歡騰——肯定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