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才之名
聶遠平過去盛了碗小米粥的功夫,一擡頭就發現楚冰和蘇憑在雨中打在了一起。他手裏還端着特意給楚冰盛的一碗排骨湯,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目瞪口呆地問左右:“怎麽回事,他們兩個怎麽打起來了?”
不是說兩個人關系很好的嗎,老袁難道是在驢我?!
“啊?不知道,剛才不是還好好的……”一旁低頭調試器材設備的攝影師随口應道,擡起頭向兩個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這一眼看過去,頓時讓他呼吸一窒,而後攝影師猛地矮下身去,将攝像機對準兩個人,一句話顧不上說,一秒鐘不耽誤地開始了拍攝。
聶遠平見他這樣反應,愣了愣,也定睛向雨中看去。這一看頓時再也移不開目光,《夜行》劇組幾乎所有的創作人員,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無聲而又震撼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雖然女主角的職業是個殺手,但《夜行》這部戲,動作戲份其實并沒有那麽多,完整連續的動作戲只有兩場,今天拍攝的這場雨中橫刀就是其中之一。沒辦法,編劇和導演在敲定劇本的時候,當然不會想到陸三會由一個影後出演,影後還有這麽好的動作功底。一般情況下,交由武替拍攝的動作戲不宜太多,不然模糊整部劇的重點不說,也會讓觀衆對主角多多少少産生一些不滿。
資金有限,演員裁定到最簡,當然也沒錢去請什麽武功高強的反一搭戲,楚冰的這兩場動作戲,基本上都是個人的表演秀。她今晚的表現實在太好,聶遠平本來已經萬分滿意,然而現在見了楚冰和蘇憑的交手,才恍然意識到楚冰之前的動作戲裏缺了什麽。
她缺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夜行》裏當然也是有反派的,但這個反派是朝堂層面的,較量都是和謝凜之間的你來我往。而無論是這場夜戲,還是之後的那場動作設計,陸折情都是所向披靡的,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完成驚豔一刀,除了人數碾壓之外沒人能奈何她。這樣的設計在業界非常普遍,倒也沒什麽不行,但是……
聶遠平眯起眼,深深地向雨幕中看去。
今年的第一場秋雨下得不小,在片場幾架大燈的映照下,雨絲纖毫畢現,幾乎要連成一條發亮的線。楚冰上一場拍完之後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現在又在雨中站了這麽久,如今全無沾衣不濕的美感,長長束起的馬尾濕漉漉地貼在後背,多少顯得狼狽。被水浸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将火辣的身材勾勒得一清二楚,也沒了穿夜行衣隐藏身形存在的初衷。
但現在沒人會注意這些。她下戲之後卸了威亞,做不出騰身躍起的動作,然而一招一式都帶着千鈞之力,每一刀都帶着破空的風雨。
楚冰緊抿着唇,眼中亮得驚人,将原本便是盛極的容貌點染得更加攝人心魄。她一刀向前揮去,身體大幅度向後仰,避開橫掃過來的傘柄,纖細的腰肢淩空完成一道漂亮的弧,腿猛地斜踢出去後徑直下劈,想将懸在自己面上的長柄傘踹到地上。
蘇憑手腕一轉,做了個翻劍的手勢,将原本向下的劍刃快速一轉,傘身斜刺向楚冰的腿,竟是要趁着她踢出的腿來不及收勢,生生将劍尖橫在了她的落處上。楚冰不退反進,身子猛地向前傾,右手持刀揚起劈雨而下,左手突然掠過胸前,随後向前用力一甩。
而蘇憑一秒鐘都沒有停頓,胳膊用力撞上楚冰的左手手肘,将她的左手整個撞得偏了個角度,傘也如影随影地跟了上來。從她的背後橫刺向前,毫不猶豫,要将她透心刺個對穿。
“幹什麽,左手?”聶遠平盯着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完整。動作指導領會了他的疑問,飛快地接道:“掏暗器!這樣才對,一個殺手就應該無所不用其極地殺人,跟人拼命哪有只用刀的,裝什麽英雄大俠!我等下一定得給她補兩個動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這番話透過重重雨幕,傳進了楚冰的耳中。在做出掏暗器的動作之後,楚冰又接連做了許多看着有點莫名其妙的動作,在暗器這個前提下,一切又都解釋得通。淬了毒的飛針夾在指間,直襲被阻後揚手甩出;鞋尖上的刀片用力上踢紮進皮肉,腳在腰腹上空懸出一道縫隙後側身拉擰,看不見的利刃在皮肉中狠剜一圈。
無所不用其極,一切都是武器。楚冰将陸折情的能力發揮到極致,橫拉側劈,奮不顧身,招招兇狠,完全是在以命搏命。
而更讓人驚訝的是,蘇憑完全跟得上她的節奏,無論是她拍戲過程中掏暗器的神來一筆,還是全無商量的種種你來我往。甚至在楚冰做了腳上刀片刺入皮肉的動作之後,他的動作也在那一瞬間跟着滞了一下,随後的對招中忠實延續了這一戰力變化,每次提拉擰身時牽動腰上的肌肉,動作都會短暫地稍稍一僵。
太厲害了,真的是太厲害了。楚冰的動作戲已經很讓衆人驚豔,但衆人之前不太清楚她的拍戲經歷,不知道她是這段時間專程去跟李晉成學了武打戲,更多的都覺得是她原本就會,也就對她的出色與優秀習以為常。
但蘇憑這個人,大家都很熟悉,知道他只拍過一次武俠片,是他十六歲時主演的第一部電影,也是他的成名作。如今六年過去,這期間他拍了四部電影,沒有一部涉獵武打動作題材。所以他的動作戲功底,六年過去了不但沒有忘幹淨,反而越發成熟起來了?!
“他在這場對招中,最厲害的不是武打戲的功底。”一直沉默拍攝的攝影師,在衆人的時候突然開口,長長地嘆了口氣。
“蘇憑最厲害的,是兩個人現在打成這樣,都一直沒有擋住過楚冰的鏡頭。”
衆人:“……?!”
對鏡頭的敏感度,固然可以後天訓練,但最出色的那一批,只能是生而具有天分。即便在這麽緊張的情況下,他依然不動聲色地引導了盡可能多的鏡頭給楚冰,沒有喧賓奪主地搶了女主角的風頭……
人家被稱為天才,不是沒有道理的。幾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想到了這點。
服氣,現在是真的服氣了。
兩人在雨中的對打依然在繼續,動作幅度之大,帶起一團朦胧的雨煙。楚冰面色凝重,并沒有在這場對決中占據太大優勢,眼眸收緊,在蘇憑又一次橫傘而來時,忽而向長柄傘用力踢了一腳,借着這份力整個人躍起身,右手斬情與傘兵刃相撞,一擊即離,收回傘的同時左手按上蘇憑的肩頭,整個人騰空而起,撐着蘇憑的肩膀做了個後空翻,右手疾橫,斬情抹向蘇憑的後頸。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她現在可沒在吊威亞!後空翻這個動作本來就危險,在雨夜裏撐着人的肩膀做,未免也太冒險了!萬一不小心傷了怎麽辦?!
蘇憑和楚冰面對面,這份驚吓來得更加直接,而且楚冰的攻勢還在繼續,根本容不得他遲疑。他沒有多想,反手握緊她的手腕猛地轉身,楚冰失了着力點頓時下跌。蘇憑伸長手臂,拉住手腕用力一撈,将楚冰帶向自己,被她的沖力撞到在地,濺起大片雨水。兩人圓睜着眼互相對視,視線中都是錯愕驚吓兼而有之。
難為他被撞倒在地時還記得扣住楚冰的腰,護了她一下。楚冰自己身體素質确實過硬,如果不出意外,那個後空翻是能完成的,這場比試也就分出了結果。現在被蘇憑拉了一下,跌坐在他身上,道具刀下意識地就揮在了他的脖子上方。蘇憑躺在地上擡頭看她,很無奈地笑了一下。
“好吧,你贏了。”他說,“楚小姐,你看着這麽瘦,原來還挺沉的。”
被這樣撲倒在地,即使是一片羽毛,也會變成一個秤砣。楚冰反應過來,雖然覺得自己能完成,但也知道剛才确實是自己打得太過入戲,冒險做了高難度動作,自知理虧,一個字都沒有反駁,利落地從他身上起來。起身時一不小心按到了他的腰,蘇憑嘶了一聲抱怨:“輕點兒,這裏被你鞋上的刀片捅了,好歹算是重傷啊。”
被虛拟的刀片捅當然不是重傷,不過被撞了一下後骨頭酸疼是肯定的。楚冰默不作聲地站起身,見蘇憑還沒起身,又蹲下去看他,神色間多少有些底氣不足的緊張。
她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有些不知所措,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卻聽蘇憑對她說:“剛才最後幾個動作,你在等下拍攝的時候不要做。”
楚冰原本低垂的眼簾霎時擡起,眉頭迅速一擰。
“為什麽?最後幾個動作含金量才比較高,尤其是結尾那個空翻,等下換好戲裝吊了威亞之後,我就可以……”
“因為等下和你演對手戲的人不是我。這幾個動作要求太高,你們今晚不可能拍得完。”蘇憑打斷她的話,平靜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楚冰頓時安靜下來。她抿緊唇,這次看了蘇憑很久,眼神有些複雜。蘇憑沒特意去看,坐起身時拿過剛才扔到一邊的長柄傘撐開,舉在兩個人的頭頂。
“等下要怎麽拍,動作指導應該有新想法了。”他說,眉眼舒展,朝她展出個微笑的表情,“那邊應該給你留了排骨湯,換好衣服後喝了吧,淋了這麽久的雨,小心感冒。因為着涼耽誤了拍攝進度的話,你們聶導要罵人的。”
淅淅瀝瀝的雨聲裏,夜色如墨。劇組的燈光在不遠處閃爍,将傘下兩張年輕的臉都映得很朦胧。楚冰微微垂目,撇頭看向遠處,過了一會兒又轉過臉來,神色專注地盯着他。
被這樣一張豔若桃李的臉一眨不眨地看着,饒是久經考驗如蘇憑,呼吸也在某個瞬間滞了一下。他詢問地揚了下眉,就聽見楚冰認真地問他:“大制作影片的優勢之處,是不是就在于能夠聚集到最優秀的演員?”
這個話題走向,他居然不是特別意外。蘇憑微微一哂,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應該說是很多方面能做到最好,有更大的可能聚集到一批最有實力的人,或是最有潛力的人。但是影片的好壞與否也并不完全是靠投資決定的,你自己就是個例子吧?”
“恩。”靠小成本影片拿了國際影後的楚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知道對他後面一番話什麽感想,靜了一陣後忽然道:“我原先覺得投資過少或者過多都不太好,少了捉襟見肘,多了牽扯太多,現在倒是覺得有必要試一試大制作影片了。”
試一試倒是沒什麽,但你這分明是一副躍躍欲試下戰書的表情啊?蘇憑失笑,忽而想起了什麽,問她:“你這場之後還有沒有動作戲?”
楚冰挑眉:“關你什麽事?”
蘇憑看她一眼,輕車熟路地挑釁:“楚小姐的實力,讓聶導不放心排第二場動作戲給你?”
“你是想打架嗎?!”楚冰瞪着他。蘇憑聳肩,在手機裏翻了翻,報了一串號碼給她。
“這是一個動作戲演員的聯系方式,目前應該有檔期,也不太貴,價格你們劇組付得起。如果之後還有動作戲的話,不妨叫他來和你演對手戲,效果應該不錯。”
楚冰看他一眼,将電話記了下來。背好後抿了下唇:“從明天到你殺青這段時間,旺財的賬單我就不發給你了。”
恩?蘇憑看了她兩秒才反應過來,楚小姐是拿貓糧錢來抵人情債了。他思索了片刻要不要說幾句話怼回去,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頓時将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淩晨兩點,縱然她并沒有顯示出疲色,但人都是會累的。
“這麽算是我占便宜了,畢竟誰知道旺財下一秒會撓壞什麽東西……”蘇憑站起身,朝楚冰晃了下手機屏幕,遺憾地攤了下手:“淩晨兩點了,你們今晚拍完夜戲之後明天上午放假,但我明天上午還有戲要拍,看來探班只能探到這裏了。”
他和楚冰并肩走到屋檐下,受到了英雄般的崇拜和禮遇。蘇憑游刃有餘地談笑了一會兒,找到聶遠平導演道別,自己一個人撐着傘走進雨裏。
還沒走幾步,忽然聽見背後楚冰的聲音響起。
“蘇憑。”
他叫楚冰楚小姐、今天還多了個楚小師妹,玩笑的稱呼叫得很多,不知道為什麽,其實很少将楚冰這兩個字叫出口。而楚冰在面對他時也很少叫名字,一般都是省略稱呼直接說事,來得格外簡潔利落。
因而現在聽到楚冰說出蘇憑這兩個字,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些陌生的異樣。蘇憑轉過頭,楚冰已經換好了一套嶄新幹燥的夜行服,隔着一道雨幕,将一個保溫杯扔給他。
“這是什麽?”蘇憑接住保溫杯看了看,疑惑地揚了下眉。
“鶴頂紅。”楚冰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轉身走掉了。
聶遠平導演的聲音已經在片場重新響起,蘇憑站在原地最後旁觀了一會兒,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板藍根沖劑的味道甜裏帶着澀味,在舌尖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