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驅災避禍

這間茶餐廳開在影視城附近,店內的隐秘性不錯,即便坐在大廳裏,鄰桌之間也有大株的綠葉植物和零碎東西擋着,視線沒辦法一覽無餘。蘇憑深深地看江越一眼,沒有回他的話,只說:“這是你第二次為她求我了。”

這樣的一廂情願,有必要付出這麽多嗎?這個問題,蘇憑沒有問出口。畢竟江越上一次開口求他的時候,臉上的無奈與苦澀讓他記憶猶新。平日裏那麽意氣風發的人,也曾是在風月情場中游刃有餘的花花公子,然而一旦陷入一場無望的單相思,就像是要把以前犯下的錯、欠過的債通通補回來一樣。個中苦處,旁人很難感同身受。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着?先動心先潰敗,認真你就輸了。

她很優秀,但是值得嗎?久經考驗而從未淪陷的蘇憑不置可否,卻是掉轉視線,向朝這邊走來的楚冰看了一眼。

她看起來很忙,走過來時還在低頭看着手機,眉眼低垂,顯出冷淡靜漠的唇線與纖長濃密的羽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動,手長得好看太占優勢,每一個動作都像在跳一支指尖圓舞。江越迅速将旁邊的凳子為她拉開,楚冰走過來,卻不坐下,微微低頭,看着他們勾了下唇角算作招呼。

“你們也在?真巧。”

她很少笑,如果說唇角彎起的弧度是溫度,那她基本上常年處在冰點。現在能笑一下,簡直要讓江越受寵若驚。他帶着些平日裏絕難見到的緊張,謹慎卻又熱烈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真巧。”他說,聲音微微發緊,“之前就聽說你喜歡港式口味,一直在想着今天來能不能碰到你。沒想到真的見面了,看來我的運氣不錯。”

她之前有跟人提起過這間餐廳,是不是碰巧和運氣真是不太好說。楚冰不置可否,江越再接再厲,指了指身旁的椅子,朝她燦爛地笑了一下:“碰到了就是緣分,既然你一個人,我……們能賞臉請你吃個飯嗎?我和蘇憑。”

蘇憑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喝茶,一直沒有說話,突然被提及到,不由擡頭看了兩人一眼。楚冰完全沒有看他,擡起手看了下腕表。

“謝謝,不過我不是一個人來的。今晚約了人,大概随後就到。”

江越下意識問:“你約了誰啊?我……我們和他認識嗎?要不要一起拼個桌……”

楚冰揚了下眉,視線清冷地看過來。

江越驟然住了嘴。

他剛才為了給楚冰拉椅子站起了身,一直沒有坐下。江越比楚冰要高不少,然而現在微微低頭,視線落在地上,氣勢頓時生生矮了一頭。楚冰看了他兩秒,視線并不嚴厲,語氣也沒有起伏,出口的話卻讓蘇憑的動作也停了一下。

“《夜行》劇組今晚在這裏聚餐,我提前過來探個路。這間餐廳檔次不算太低,不适合一個人過來。現在還有空位,拼桌既沒有必要,也坐不下。何況只有我們三個相互認識,如果讓其他人坐過來,素不相識,吃起飯也尴尬。”

“還是謝謝你的好意。”楚冰淡淡地說,聲音不高,鳳眼微微眯起。

“雖然你的每一條建議,都讓我有點困擾。”

江越張口結舌,想要說些什麽,還是沒能說出口,徒勞地慢慢坐下。楚冰朝江越客氣地點了點頭,再沒開口,雙臂交疊,靠在綠植旁邊站着,拿着手機的手腕自然垂下,随性中帶着一點優雅。沒過一會兒,茶餐廳果然探頭探腦地進來了十幾號人,楚冰走過去,這些人将她圍在中間,簇擁着她向前走去。

說是簇擁,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周圍像是隔了層結界一樣,沒人站到一個很親密的距離裏。服務生将她們帶到一個包廂門口,楚冰最後回過頭,隔着幾株高大的綠色植物,沖他們簡單地颔首,徑直走了進去。

江越的視線一直追到那道窈窕纖細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低下頭,忽而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蘇憑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

“是,不過你怪你。”他說,眼睛微微眯起,想起剛才聽到的最後兩句話。

他五感天生比別人來得敏銳,剛才隔着幾張桌子,楚冰和劇組人員說的話,江越沒聽到,他卻一字不落地聽了個完整。同劇組剛到的小姑娘感嘆:「今天好幸運!冰姐怎麽突然想起要請我們吃飯啦?還要我們盡快過來……」

而楚冰的回答沒有絲毫停頓:「我喜歡請客。」

「哈?還有喜歡破費花錢的?」

「不,只是喜歡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她只是從眼角眉梢,眼裏心裏,都寫滿了不喜歡你。”蘇憑聳肩,悠悠地說,在江越的注視中想起楚冰的眼神,又補上了一句。

“當然,也不喜歡我。”

幫江越認清現實,大概是個極其錯誤的決定。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江大少東扯西扯,非要拉着他訴苦,從在國外對楚冰的一見鐘情說到對楚冰資料的了若指掌,完全暴露了自己的癡漢屬性。而後又非要拉着蘇憑借酒澆愁,被蘇憑灌醉之後癱倒在桌子上,眼神放空,滿臉被現實重重□□到體無完膚的表情。

把喝醉的人折騰回賓館是件很困難的事,蘇憑毫不猶豫地給他秘書打了電話,讓他秘書為自家少爺去頭疼。好在江越的秘書是個能幹大事的,很快就派了輛車過來,找了兩個壯漢,把自家爺攙了回去。

蘇憑站在門口,目送汽車消失在夜色中,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掏出手機看了看。這一看就看了好久,蘇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戴着鴨舌帽,穿得也很休閑随便,存在感頗低。《夜行》劇組十幾號人呼啦啦地從他身邊過去,一個都沒發現他,吃飽喝足,樂呵呵地回劇組了。

楚冰結完賬出來,倒是第一眼就看見了他,不由一怔,停下腳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站在這裏有礙市容,你自己沒有這樣的自覺嗎?”

“是門因為我蓬荜生輝吧?”蘇憑向旁邊走了兩步,低笑一聲:“晚上看你見我如見空氣的架勢,我還以為你是終于下定決心,一輩子和我老死不相往來了呢。”

“我一直有這種想法,只是目前還沒有下定決心。”楚冰實事求是地說,雙臂環胸看着他。

“第一次看到你們時就想問了,你和江越關系不錯?”

“還挺不錯的。”蘇憑說,“怎麽了?”

“希望你沒有因為兄弟義氣,答應他什麽奇怪的要求,比如當個助攻之類。”楚冰挑了下眉,面無表情地說,“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有件事你說得對,要是打動不了我,自盡在我腳邊也是沒有用的。希望你能珍惜你朋友的生命,不要讓他在我這裏壯烈。也希望你理解我的态度,不要在江越面前表露任何跟我能說上話的現狀。”

自盡這句話是蘇憑說的,現在楚冰原句奉還,怼得蘇憑完全沒辦法繼續反駁。不過他也并不是輕易認輸的人,很快又将話題輕松地歪了個方向,假裝剛才一直在讨論正事。

“人要送死,天可攔不住。”蘇憑攤手,表示無能為力。想了想後問,“剛才好像你們劇的大部分主創我都沒看見,導演也不在,所以你到底是都請誰了?”

楚冰的回答言簡意赅:“關你什麽事?”

“除了你一個女主角,一個主創都沒有,這樣的聚餐還挺新鮮的。”蘇憑意味深長地說,唇邊帶着笑意,“你不是見到江越之後,低頭按手機那段時間,是在現從群裏叫人來吧?”

……她還真是。

楚冰無話可說,只得繼續面無表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莽撞發問的愣頭青,在電影裏一般活不過十五分鐘,希望你記住這點。”

“好吧。”蘇憑聳肩,轉眼卻又問了一句。

“怎麽沒把羅銘一起叫下來吃飯敘個舊?”

……人家根本不想和你敘舊吧。

楚冰撇了下唇角:“我們劇組今晚拍夜戲,他的戲份比我早,想趁晚飯時間再熟悉一下。”

哦。蘇憑點點頭,看着她問:“所以你馬上也要回去了。不再多聊聊?在這兒吹風還挺舒服的,帶着點涼意,能讓人清醒起來。”

“我已經很清醒了,謝謝。”楚冰幹脆利落地拒絕,朝劇組的方向走。蘇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漸行漸遠,無聲地沉默下來。忽而感覺到手機傳來震動的聲音,讓他驟然從思索中抽離出來。

打開居然是楚冰的信息,冷淡而困惑地問他:「怎麽還不走,你是新世紀的望夫石嗎?」

蘇憑有些意外地擡頭看去,楚冰站在長街他視線的盡頭,見他看過來,迅速轉過頭去。

蘇憑頓時失笑,想了想後低頭打字:「其實是有點不舒服,晚上吃的飯不合口味。你要是時間還來得及的話,陪我去吃碗牛肉面?」

楚冰:「……」

為什麽要陪你,你是上廁所要手拉手去的小朋友嗎?誰是你朋友啊?!

最後兩個人還是一起去吃了牛肉面,就在茶餐廳附近,地方不大,分量充足。兩個人坐在門口,蘇憑眼前放着一碗牛肉面,吃得心無旁骛,都沒工夫分心出來聊天說話。楚冰一邊在反思我為什麽會坐在這裏,一邊漫不經心地聽着周圍的動靜。

直到幾個大嗓門出現,陸陸續續的驚叫聲響起。

“我去,怎麽回事?!剛和軒霆解約的小生羅銘被爆隐婚劈腿?!原配懷着孩子找上劇組,結果推搡争執中被推流産了?!就是今晚?!就在這個影視城?!”

楚冰猛然愣住。

周圍的人群很快因為這一段驚叫而陷入沸騰,迅速地響起一大片爆炸式的嗡鳴聲。楚冰僵坐在原地,陷入一片嘈雜模糊聲音的包裹中,過了足足好幾秒才轉過頭看向蘇憑。

蘇憑早已經放下了碗,迎上她的視線時眸光平靜,對這件爆炸式的新聞毫不意外。

楚冰看了他好一會兒,慢慢地問:“你做的?”

蘇憑搖頭:“不,只是知道。”

“告訴過羅銘嗎?”楚冰看着他。

蘇憑聳肩,坦誠地說;“商業機密,沒法提前說明。我今晚問了你,但他當時在劇組,算是天意吧。”

楚冰慢慢眯起了一雙鳳眼:“所以你現在,等于是把我保了出來?”

“是你自己的選擇。”蘇憑沉靜地說,“當時你如果走了,我也不會攔你。”

好。楚冰又看了他幾秒,垂下眸點點頭。

“我不是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的人,欠你一個大人情,以後補。”

這番話話音剛落,蘇憑擡頭看她,就見楚冰站起身,一把掀開門上的簾子,快步走了出去。單薄的背影在夜色中快速消失,只留下依然在微微顫動的簾子,和巨大關門聲的餘音,在小小的面館裏,幽幽綿長地響。

同類推薦